《老实人成为私生饭后》长风天

12、烛光

　　既然应了要给时朔南做饭，曲礼自觉不能马虎。
　　第二天晚上的拍戏没有需要他到场的机会，曲礼稍微得了空，就回到酒店里，找到了大厅前台。

　　“我们这里是支持自主烹饪的。”
　　前台看着对她笑眯眯的人，明明阅人无数的她，耳朵却微微红了红，“先生，我带您去吧。”

　　天啦噜，这小明星为什么这么帅！

　　她红着脸，引着曲礼来到一楼的公共厨房。这里位于比较偏僻的拐角区域，平时几乎没有人路过。
　　很清静，并且厨具一应俱全，能够很直观地感受到这个地方平时并没有什么人气，桌子台面都是崭新又洁净的。

　　“食材都是每天新鲜补充的，您可以自行选用。”
　　前台打开那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她看见曲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看得她几乎都有点恍神。

　　基础的蔬菜瓜果都有，甚至一些不常见的食材也有。
　　曲礼走上前，在冰箱里翻找一阵，想起了时朔南那胃不好的毛病，最终敲定了下来。
　　做个青菜鸡丝粥吧！
　　粥是最不容易出错的，热粥还能够养胃，或许能够帮主角暖一暖身子。

　　曲礼拿出口袋离随身带着的小皮筋，随意地把略长的发尾一挽，又扎起袖子，把自己需要的食材都拿出来，放在厨房岛台上。
　　开始分类，切丝。用刀的手非常沉稳又熟悉，像是这么干过千次万次，认真处理食材的样子十分赏心悦目。

　　前台有些惊艳地看着他那姣好的面容，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看见面前人无比熟练的刀工，还有脸上那不自知地漾起的微笑后默默闭上了嘴。
　　能够被这样的人关心着，一定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吧。

　　期间曲礼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点开了中午导演要求加上的主角的微信，名正言顺地给主角发消息：

　　【天天开心：时老师，你有什么忌口吗。】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应该还是在拍戏。

　　曲礼放下手机，专心捣鼓手上的苹果，把外皮细细地削掉，苹果切成丁。
　　本来可以用其他水果替代，或许做出来的味道会更好。

　　但是曲礼想到了昨天时朔南那白花花的盘子，酒店食堂是自助制，对方又只夹了点苹果，所以应该是喜欢吃苹果的吧？
　　再做一个煮苹果水好了，这也很养胃。

　　没过多久，手机叮地一声响起，曲礼拿起来，第一次在微信上看见了主角的回信。

　　【sn：...】

　　【sn：没有忌口。】

　　回我了！

　　【天天开心：好，那我就看着来做啦！】

　　【天天开心：撒花.jpg】

　　那就没问题了。
　　曲礼又在冰箱里找到了一些很新鲜的鸡胸肉，切成丝状后放至一边备好。

　　起锅烧油，放入葱花爆香，将刚才的胡萝卜丁和鸡肉放入翻炒。之后倒入清水小火焖煮，最后加入青菜，还有酒店里提前煮好的粥。
　　曲礼动作流畅又娴熟，袖子往上折起露出的小臂紧实，握住锅柄发力时能够看到很明显的肌肉线条。

　　热气升腾，暖光融融，好一副温馨又舒心的场景。

　　前台再次在心里感叹曲礼的贤惠，心里咬着手帕，恋恋不舍地回了自己的工作地点。
　　曲礼接着又将粥盛出来，打包放进保温箱，开始捣鼓苹果水。

　　【系统也想吃。】
　　系统在这时突然冒出头，语气显得有些幽怨：【可是系统闻不到味道，也没有嗅觉。】

　　他这话说的有点可怜，曲礼在意识空间里抱了抱系统，给他支招：
　　【你能够把自己的意识传输到这个世界上来吗？类似于找到一个载体这样。】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让你尝尝这个味道的。】

　　他举了举手里色香味俱全的粥，还有那杯温的很好的煮苹果水，来自食物的香气蔓延，氲得这原本有些冷清的角落有了几分人气。
　　曲礼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非常有信心。

　　【系统只能是系统。】
　　编号188的声音明显地低落了下去：【系统获得了永恒的生命，但是系统也失去了很多很多东西。】

　　【感觉，知觉，情感全都变为数据衡量的理性。】

　　【如果是编号106，又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

　　今天晚上天气不错，公共厨房前面就是一个用餐角，除了自己也没有其他人。
　　曲礼挑了个绿植周围的桌子，把做好的食物摆好，这个位置的角度还能够很好地看清楚不远处影视城的蓝紫色光芒，还有零星的，很远处的城市灯光。

　　等的人还没有来，这样的时候好像最适合回忆以前。
　　自己上一次做饭给别人吃，是什么时候呢？

　　这时候周围没有人，暖调的灯光打下来，曲礼罕见地回想起自己曾经的生活。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曲礼并没有想过学习做饭。
　　或者说他对食物是没有这方面的需求的。

　　曲礼长大之后看到过一种“食物与情感理论”的说法，对食物的态度能够侧面反映出一个人的人生情感历程。
　　后来的曲礼对生活说的上是热爱，虽然工作很累，但是他很喜欢日常生活里简单的幸福，做饭，吃到美味的食物就是一种幸福。
　　见到别人因为自己的食物而欢笑，这对曲礼来说也是一种幸福。

　　曲礼跟奶奶一起生活长大，他童年时家里条件很不好，奶奶在小村落里开了一家杂货店，曲礼小时候不爱吃东西，尝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小曲礼觉得，吃东西只是为了吃饱，不是为了吃好。

　　奶奶对生活已经拼尽全力，曲礼懂事的很早，在看到周围小朋友都有着新衣服，新书包的时候，曲礼就已经学会了帮助奶奶看店，帮奶奶打理她无法完全顾及的家务。
　　奶奶却总是觉得亏欠他，总是给他带那时候很贵很贵的麦芽糖块，用歉疚又柔和的眼神看着他，再轻轻揉揉他的头。

　　怀念这些却不是为了感慨以前生活的苦难，曲礼始终觉得那样的人生，已经完全成为了自己人身根基的一部分。
　　经历将他孕育成一个完整的人，奠定了他人生的完整基调。

　　这一切是曲礼永远不能摒弃的东西，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
　　因为他得回家。

　　“抱歉，来晚了。”
　　思绪流转时，身上突然投下一阵黑色的影子，接踵而至的是一阵曲礼已经能够记住的味道，淡淡的植物香。

　　曲礼抬头，尚未散去的怀念还绕在心口，也生发在他的眼睛里。
　　他就这么以一副柔和至极的样子，突然地撞进了时朔南的视线里，又轻声对他说：
　　“快来尝尝看吧，时老师。”

　　风尘仆仆赶来的时朔南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安静地拉开椅子坐下，将目光投向对方做出来的食物，不知道避着什么，一直不抬头。

　　鸡丝青菜粥，卖相十分可人。还有一杯泡煮出来，看着十分清透的苹果水。
　　第一眼看过去就能感受到对方的用心，还有说不上少的时间成本。

　　时朔南沉默了，桌子下的手抓紧又放松，他看见了曲礼那仿佛在闪着光的眼神，暗暗一咬牙，试探性地慢慢拿起勺子。

　　接触到食物，舀起，张开嘴，含住，吞咽。
　　只要走流程就好了吧。

　　只是意料之中的，恶心的反胃感并没有冒上来，也没有那种熟悉的烦躁感。
　　鸡丝粥很香，不咸不淡又刚好触及到味蕾最隐秘的地方，咸香的味道勾的人忍不住再来一口。
　　就像补全自己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就像让他变成了一个能够接受这一切的正常人。

　　时朔南几乎是有些犹疑又不确定地又抿了一口，温热下肚，胃里没有翻涌的感觉。
　　曾经无数次让他感到恶心的食物，在此时显然变成了能够熨帖他情绪的良药。

　　“再尝尝这个苹果水，我熬了很久的，非常好喝！”
　　曲礼跃跃欲试，毛遂自荐，撑着手，眼睛发亮地盯着时朔南的动作。

　　时朔南抿着嘴接过来，稍微含了一口，冷肃的面容在酸甜的汁水下稍微柔化，在橙色的灯光下居然显得另类的有些温柔。
　　像是脱去了外壳，发现自己害怕的东西居然不会伤害到他的正面情绪。
　　那一瞬间惊喜的神情是怎么样都演不出来的。

　　曲礼看着主角，笑得真心实意。
　　他就说嘛，没有他的厨艺征服不了的人！
　　如果有，那就给他多做几次饭！

　　“……”

　　一碗粥下肚，时朔南抿着还没喝完的苹果水。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陌生的，酸胀的情绪。
　　时朔南状似冷淡的开口，看着对方捧着脸的模样，拿着勺子的手握紧了些。

　　为什么有人会莫名其妙地笑，就因为自己吃完了他做的东西？

　　时朔南黑沉的眼睛死死叮住曲礼，像是势必要从那人的脸上心里看出一丝一毫的虚伪与诉求。
　　只要有这样的情绪，他马上就可以作出惯常的嗤之以鼻，从幻梦中抽身离开，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与拖泥带水，再狠狠嘲笑对方的痴心妄想，好像自己这几天的动摇从未发生过。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水洗似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根本就没有听明白他说的话。

　　“为什么这么问？”
　　曲礼是真没明白，他觉得自己只是很普通地做了个饭。他工作的时候也很喜欢给同事带点自己做的小零食，这两种情况在他眼中并没有太多区别。
　　毕竟主角也可以说是自己的同事，往大了说还可以是自己的前辈。

　　“......”
　　时朔南不说话，就这么一直盯着他，抿着的嘴角透露了自己不安稳的心绪。

　　就在这个橙色灯光照耀着的餐桌下，这个夜晚。
　　时朔南感觉有什么情绪在悄悄改变，即将越过那根自己无从分辨的界限。
　　恐慌，不安，害怕于自己陌生的变化。
　　但是剥离出这些情绪之后，底色真的会是伤害到自己的东西吗？

　　引起他改变的曲礼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在思考刚才主角对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从主角这里得到什么？】

　　【我对他好的目的是什么？】

　　曲礼想了又想，他最纯粹又直观的念头，应该只是出于责任心与愧疚心吧。
　　他会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对主角做出不好的事情，所以对遭受这一切的人做出弥补，在曲礼看来是绝对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是价值观带给他的选择，也是曲礼认为自己必须做的事情。

　　不过，硬要对主角讲出一个理由的话。

　　曲礼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

　　真心地，希望会被自己伤害的主角能够开心。
　　互斥的两极并不一定要互相伤害，曲礼希望自己能够带给别人的不只是痛苦。

　　时朔南彻底不说话了。

　　他突然很跳脱地想到自己曾经在北欧出差，流浪的冬夜见到过的流浪诗人。
　　对方唱的是很古老的歌，当时有一对华人情侣行走在大街上。
　　风雪飘飘。

　　有人说：
　　“幸福啊幸福，请降临到我手心吧。”

　　幸福真的会从天而降吗？
　　时朔南伸手，接住一捧雪。

　　于是很多年之后，幸福就这么奔向毫无准备的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