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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晚膳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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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裴府花厅内的气氛比往日更显沉闷。
盛江颜一改之前的委屈,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婉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她亲自为裴敬堂布菜,语气轻柔地介绍着每一道菜的来历与火候,对老夫人更是关怀备至,连声询问菜肴是否合口,需不需要再添碗热汤。对裴清婉、裴清雪乃至裴志铭,也都是一副慈和关怀的模样,仿佛白日里在寿安堂的狼狈从未发生过。
裴敬堂面色依旧有些沉郁,但看着盛江颜这般伏低做小、殷勤伺候,紧绷的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些。老夫人乐得享受儿媳的奉承,眯着眼,偶尔搭一两句话。裴清雪看着母亲如此,心里虽憋屈,却也不敢多言。裴志铭则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裴清婉安静地用着膳,举止优雅,仿佛周遭一切暗流都与她无关。
晚膳结束后,各人散去。
盛江颜并未回自己的锦瑟院,而是跟着裴敬堂去了书房。一进门,她便“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未语泪先流。
“老爷,今日是妾身糊涂,思虑不周,险些给家里招来大祸!妾身……妾身只是想着让母亲风光些,让老爷面上有光,却忘了朝堂上的忌讳……妾身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耸动,将“无知妇人”和“一片孝心”演绎到了极致。
裴敬堂看着跪在地上的爱妾,白日里的那点怨气在她这般姿态下,终究是消散了大半。他叹了口气,弯腰将她扶起:
“罢了,起来吧。你的心意,我和母亲都是知道的。”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了许多,“只是江颜啊,如今朝廷不稳当,陛下年事已高,咱们行事更需谨慎。今日陛下虽未深究,但也是敲打。既然圣意如此,咱们改过便是。三日后母亲的寿宴,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不能缺,你再仔细些,莫要再出纰漏。”
盛江颜闻言,如同听到了特赦令,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喜极而泣:“谢老爷!妾身明白,妾身一定将寿宴办得既不失礼数,又合乎规制,绝不再让老爷操心!”
……
芷兰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木槿轻轻推开房门,室内只点了一盏烛台,光线昏黄而温暖。裴清婉并未像寻常闺秀那般端坐,而是慵懒地靠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玫瑰椅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的膝盖上,形成一道优美而放松的弧线。她手中执着一卷书册,借着跳跃的烛火,正看得入神。
昏黄的烛光柔和地勾勒着她的侧脸,肌肤莹润如玉,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卸去了钗环,墨黑的长发如瀑般垂泻而下,更衬得脖颈修长,姿态闲适。那身素雅的青色常服,此刻也少了几分白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居家的温软。
木槿看着眼前这幅静谧美好的画面,一时竟怔住了。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前世小姐成为皇后之后,无数个深夜还在灯下批阅宫务、眉心紧蹙、难掩疲惫的模样。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小姐如此放松地、只为自己而活的时刻了。
裴清婉的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佛沉浸其中,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父亲又把事情,轻轻带过了?”
木槿猛地回神,先是一愣,随即无言的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是。老爷……已经原谅盛姨娘了。”
烛火“噼啪”轻响了一下。
裴清婉缓缓翻过一页书,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这不是早就料到的吗?”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嘲讽。
“在这府里,只要不触及他的根本利益,不闹到无法收场,他永远都会选择……息事宁人。”
她抬起眼,看向跳跃的烛火,火光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无妨。”她轻轻合上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选择轻轻放下,我却不能。”
“有些账,一笔一笔,都得算清楚。”
裴清婉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搁在膝上,目光从跳跃的烛火移开,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冷厉只是错觉。她转而问道:“母亲那里,今日如何了?”
木槿忙收敛心神,回道:“小姐放心,徐妈妈说夫人一切都好。方才奴婢将小姐亲手做的那对暖炉套子送过去时,夫人正醒着,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喜欢得紧呢!直夸小姐手艺好,心思巧。”她顿了顿,模仿着夫人虚弱却温和的语气,“夫人还说……让小姐不必总挂心她,要多在老爷面前尽孝。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让小姐莫要为她太过操劳……”
木槿传完话,看着小姐沉默的侧影,忍不住轻声宽慰:“小姐,夫人……夫人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总是不愿给人添麻烦,什么都自己忍着。”
裴清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是啊,”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沉重的分量,“就是因为母亲总是这般……与人为善,处处忍让,才让那些魑魅魍魉觉得她良善可欺,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作践她!”
她放在书卷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母亲的善良,成了别人拿捏她的软肋。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
与此同时,锦瑟院内。
盛江颜面色平静地快步走进房内,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地对房内侍立的丫鬟们吩咐:“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丫鬟们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就在房门合拢的瞬间——
“哐啷!”一声脆响!
一只上好的甜白釉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碎片和茶水四溅开来,如同盛江颜此刻强行压抑后终于爆裂的怒火。
她胸口剧烈起伏,白日里在寿安堂受的羞辱、在书房赔尽的小心、还有裴清婉那看似无心却句句扎心的话语……所有积攒的怨毒在这一刻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就在这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裴清雪提着裙摆急匆匆进来,显然是被那碎裂声惊动。她看到满地狼藉和小娘那虽然背对着她、却依旧能感受到紧绷愤怒的背影,吓了一跳,快步上前握住盛江颜的手,急切道:
“小娘!您这是怎么了?爹爹不是……不是已经原谅我们了吗?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盛江颜猛地转过身。
裴清雪看到小娘脸上那尚未完全收敛的狰狞,心头一悸。
盛江颜看着女儿这张娇艳却写满天真和不谙世事的脸,满腔的怒火和戾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化作了无尽的酸楚和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疲惫。她不能倒,她的雪儿还需要她铺路。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厉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和决绝。她抬手,轻轻抚上裴清雪光滑细腻的脸颊,动作带着无限的怜爱。
“我的好雪儿啊……”她叹息般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娘没事。”
她将女儿揽入怀中,目光却越过裴清雪的肩头,变得锐利而冰冷,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三日后的寿宴场景。
“不怕,一切都有娘在。”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三日后的寿宴,娘一定会让你在那些贵人面前,好好露脸!定要让你……绽放光彩,将那裴清婉,彻底比下去!”
她必须让她的雪儿攀上高枝,唯有如此,她们母女在这府里,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将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统统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