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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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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未大亮,裴府便已人声鼎沸。
隐约的喧闹声如同潮水般漫入芷兰院,将裴清婉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唤醒。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并无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冽。
“木槿。”她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小姐,您醒了?”早已候在外间的木槿应声而入,手脚麻利地掀开床帐,“刚卯时三刻,正要唤您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指向一旁衣架上挂着的簇新衣裙和妆台上摆放的首饰匣,“衣物首饰都已备好了,是按您昨儿吩咐的样式。”
裴清婉淡淡地“嗯”了一声,起身下榻,走到妆台前坐下。
菱花铜镜中映出一张青春正盛、眉眼如画的容颜。肌肤细腻,唇不点而朱,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稚嫩,却已能窥见日后倾城的影子。
可裴清婉看着镜中的自己,却只觉得无比陌生。
这分明是她的脸,却又不是。里面住着的,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被仇恨与绝望浸透的灵魂。
喧嚣的人声不断传来,与记忆中某个嘈杂的清晨渐渐重合。
上一世,也是今日。
那时的她,被家族规训牢牢束缚着,一心只想做个符合期待的、温婉恬静的嫡长女。她满心欢喜地穿上精心准备的衣裙,戴上得体的首饰,期待着在祖母寿宴上不出差错,或许还能得到父亲一句赞许。
她更是熬了无数个夜晚,耗尽心血绣制那幅《松鹤延年图》,只盼能为祖母增光,为母亲争气。
可结果呢?
她记得清楚,就是今日,皇帝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太监总管德禄公公前来颁旨赐礼。而她,却在前往前厅听旨的路上,被一个“不小心”的侍女撞了个满怀,手中捧着的贺礼险些摔落,崭新的裙摆更是被泼溅的茶水污了一大片!
无奈之下,她只能仓皇返回更换衣物。就因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她险些误了接旨的时辰!虽然后来紧赶慢赶,在最后关头赶到,未曾酿成大祸,但事后父亲依旧觉得她行事毛躁,有失体统,罚她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
而她那幅倾注了心血的绣品,在呈上时,也并未得到多少真心的赞誉。那些贵妇千金们,表面夸着“裴大小姐好手艺”,眼底却藏着或多或少的鄙夷——商贾外孙女,也就只剩这点拿得出手的绣工了。
她所有的努力和用心,最终都成了他人的谈资和笑柄,甚至为那幕后设计之人做了嫁衣裳!
镜中,裴清婉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那双原本该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此刻燃起了幽深的火焰。
弄脏的衣裙?险些误旨的惊惶?鄙夷的目光?跪祠堂的委屈?
这一世,这些,她都要一一讨回来!
连本带利!
“梳妆吧。”
她轻声吩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虽已立春,寒意却未全消,后院的池塘边依旧冷风习习。为着寿宴,亭子四周挂上了厚实的锦缎帘幕,挡住了大部分寒风,里头又置了好几个炭盆,倒也暖和。一群衣着鲜亮的官家小姐们正聚在此处说笑,既是赏景,也是等待前头男宾及宫中贵使的到来。
裴清雪无疑是其中的焦点。
她今日穿了一身娇嫩的樱草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配着月华裙,梳着俏皮的垂挂髻,簪着赤金点翠的蝴蝶簪,行动间翩然欲飞。她正与几位交好的小姐说着京城时兴的花样子,嗓音清脆,笑容甜美,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娇憨,仿佛全然不知前两日府中的风波。
其他小姐们也多是颜色明媚的装扮,聚在一处,如同春日里争奇斗艳的花朵。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低语了一声:“裴大小姐来了。”
亭内的说笑声微微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亭外。
只见裴清婉扶着木槿的手,正缓步踏上台阶。她今日穿的,竟是一身与前世的今日相差无几的衣裳,月白色绣淡紫色缠枝莲纹的锦缎袄子,外面罩着一件银狐皮里子的素绒斗篷。发髻梳得简洁,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簪并几朵细小的珍珠珠花,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
这身打扮,若在从前,穿在她身上,便是十足的温婉柔顺,像一株需要人呵护的白玉兰,安静,宜室宜家。
可如今,同样的衣裳,穿在如今的裴清婉身上,却透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气质。
她眉眼间的温顺仿佛被冰雪洗过,只剩下一种疏离的平静。步履从容,腰背挺直,那月白与淡紫在她身上,不再显得柔弱,反而衬得她肤光冷冽,气质清绝。就像皑皑白雪中,独自凌寒绽放的一树白梅,无需与百花争艳,自有其孤高与风骨。
几位小姐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她们素知裴清婉的性子,是京中闺秀里出了名的好脾气、懂分寸,惯会打圆场,从不与人争执。家中母亲也常拿她做榜样,教训她们要“贞静贤淑如裴家大小姐”。这份“别人家孩子”的标杆,无形中让一些心高气傲的小姐对她颇有微词,甚至暗生厌烦。
见她过来,一位平日里便有些掐尖好强的侍郎千金,故意提高了声音,对裴清雪笑道:“清雪妹妹,你今日这身可真好看,像个小仙子似的。这料子是今年江南新进的云锦吧?真是衬你。”
另一位小姐立刻会意,接话道:“是呢,这颜色鲜亮,看着就让人欢喜。不像有些人,总穿得素净,像是……”她话没说完,只掩嘴笑了笑,意思却不言而喻,像是守孝,或是故意扮可怜。
几个小姐便都跟着低笑起来,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裴清婉,带着明显的排挤和孤立。
若是从前那个裴清婉,此刻定会感到难堪,或许还会强撑着笑容上前打圆场,缓和气氛。
然而,如今的裴清婉,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那些刺耳的话语,也没有看到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神情淡漠,径直走到亭子另一边临水的美人靠前坐下,目光投向被薄冰覆盖的池面,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与暗箭都与她无关。
木槿安静地立在她身后,心中愤愤,却见小姐如此平静,也只好按捺下来。
裴清雪看着被孤立在一旁、却依旧从容自若的嫡姐,心中闪过一丝快意,但见她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那快意又变成了隐隐的不舒服。她总觉得,这个姐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亭中的气氛,因裴清婉的到来和她反常的沉默,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而裴清婉,只是静静地看着冰面下隐约游动的鱼影,等待着这场宴席真正的好戏开场。
裴清雪见嫡姐独自坐在一旁,眼珠一转,脸上重新挂起天真烂漫的笑容,蹦蹦跳跳地凑到裴清婉身边,亲昵地想去拉她的袖子,声音又甜又脆:
“姐姐!你方才没来,我们正说呢!过几日等天气再暖些,一起去西市新开的那家胭脂铺子看看,听说来了不少番邦的新鲜颜色呢!还有绣庄也出了新的花样子,可好看了!姐姐跟我们一起去吧?”
她叽叽喳喳,说的都是小女儿家最感兴趣的采买、胭脂、绣样,试图将裴清婉拉回她们那个“和谐”的圈子,也好显摆自己的好人缘。
裴清婉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脸上带着浅淡而疏离的笑意,语气平和:“多谢妹妹好意。只是我屋里的胭脂水粉尚且够用,绣线也还充足。”
“且我已打算过几日去城外的寺庙为母亲祈福诵经,怕是抽不出空来与妹妹们同游了。”
她这话本只是婉拒,不想与她们过多纠缠。
可听在心中有鬼的裴清雪耳中,尤其是那句“为母亲祈福”,就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了她最心虚的地方。她小娘苛待主母,以致其病重。
裴清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这时,一个与裴清雪交好、性子颇为直率的刘御史家小姐看不过眼了,她本就对裴清婉那副“清高”样子不满,此刻便语带讥讽地帮腔道:“清婉姐姐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打扰了你尽孝似的。清雪妹妹一片热心邀你,你这做姐姐的,非但不领情,还推三阻四,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姐妹之间,本该多亲近才是。”
这话夹枪带棒,直接将“不领情”、“不近人情”的帽子扣了下来。
裴清雪见状,连忙扯了扯刘小姐的衣袖,一副懂事模样打圆场:“刘姐姐,别这么说。姐姐她……她定是早有打算,是我说晚了,不怪姐姐的。”她越是这般“懂事”,就越发衬得裴清婉不近人情。
刘小姐闻言,反而更来劲了:“清雪你就是性子太好!哪有这样做姐姐的?”
面对这明显的指责和拱火,裴清婉并未动怒,她只是轻轻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刘小姐,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
“刘小姐此言差矣。我与自家妹妹说话,不过是陈述己身安排,怎的到了刘小姐嘴里,就全然变了味道?”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裴清雪,最后落回刘小姐脸上,带着一丝探究,“莫非刘小姐是觉得,我们裴家姐妹非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否则便是姐妹失和?还是说……刘小姐乐于见到我们裴家子女搞内讧,让外人看笑话去?”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直接从“姐妹私语”上升到了“家族和睦”与“外人挑唆”的高度。
那刘小姐没想到一向温婉的裴清婉会如此犀利直接,被她问得瞠目结舌,脸一下子涨红了,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休要胡说!”
眼看刘小姐下不来台,另一个与裴清雪交好、心思更缜密些的孙尚书家小姐站了出来,笑着打圆场:“清婉姐姐误会了。刘妹妹她就是个直肠子,有口无心的,绝没有挑拨离间的意思。”
“实在是方才清雪妹妹与我们聊得起劲,口口声声说要等姐姐来了邀你同去,险些都要拒绝我们了。结果姐姐一来便推拒了,刘妹妹是为清雪妹妹觉得不值,这才心直口快了些。姐姐莫要见怪。”
这番话,既给了刘小姐台阶下,又把矛头 subtly 转回了裴清婉“不领情”上。
裴清婉静静地听完,顿了片刻,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又温婉的笑容,仿佛刚刚明白过来似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目光转向裴清雪,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我还以为是刘小姐欺负我妹妹性子单纯,故意曲解我们姐妹间的谈话,想离间我们呢。”
她这话,明着是恍然大悟,暗里却点出裴清雪并非表面那么单纯,也讽刺了刘小姐的“多管闲事”和“曲解”。
随即,她又看向那刘小姐,态度显得十分诚恳:“既然孙妹妹解释了,那方才倒是我误会刘小姐了。之前不知事情原委,言语若有冒犯,还望刘小姐海涵。”
她先一步放低姿态道歉,堵得对方无话可说,然后才继续道,语气坚定却不失礼数:
“只是,去寺庙为母亲祈福一事,我心意已决,日程也已定下,实在是抽不开身。妹妹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说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清雪身上,唇角微勾,“若是妹妹们在外头看到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方便的话,替我带一份回来瞧瞧,我便感激不尽了。”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明确拒绝,全了自己的计划;又给了对方面子,显得通情达理;最后还看似亲昵地让带东西,维持了表面和平。
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让所有试图道德绑架或孤立她的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裴清雪看着她那从容自若、掌控全场的姿态,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