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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代天赐礼 芷兰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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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兰院离老夫人的寿安堂不算远,裴清婉扶着木槿的手,步子不疾不徐。刚到院门口,尚未等守门的丫鬟通传,里头隐隐传来的啜泣与诉苦声便已清晰可闻。
裴清婉脚步微顿,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丝冷嘲。给了木槿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静立在院门外的寒风里,如同在欣赏一出早已预知剧本的折子戏。
“……母亲,您说媳妇这心里……心里能不委屈吗?”盛江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哭得恰到好处,既显柔弱又不失体统,“媳妇起早贪黑,操持这些日子,里外打点,哪一样不是想着能让您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过这个寿辰?咱们裴府如今在京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排场若是小了,岂不让人笑话?可老爷……老爷他今日回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就那般斥责媳妇,说媳妇不懂事,给家里招祸……媳妇……媳妇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那些朝堂上的大风大浪,只是一心想孝敬您老人家啊……”
守在门口的丫鬟见状,连忙低眉顺眼地进去通传。
裴清婉心中冷笑。果然如此。盛江颜惯用的伎俩,示弱、表功、将自己摘干净,将所有问题归咎于“不懂”和“一片孝心”。
很快,丫鬟出来,躬身道:“大小姐,老夫人请您进去。”
裴清婉敛去面上所有情绪,恢复成那副温婉平静的模样,缓步踏入温暖如春的正堂。
只见祖母端坐在上首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盛江颜则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正用一方素白帕子掩着眼角,肩膀微微抽动,真是我见犹怜。
见裴清婉进来,盛江颜的哭声稍稍收敛了些,却依旧拿着帕子不肯放下。
裴清婉规规矩矩地行礼:“清婉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抬了抬眼,语气有些淡:“婉姐儿来了。”目光随即又落回盛江颜身上,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打断了方才的话题,语气算不上严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远:
“行了,江颜,你也别哭了。敬堂在朝为官,自有他的难处。如今这时局……唉,确实不易。他让你缩减,你听着便是了,总归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妇嫁从夫,这个道理你难道还不懂?你的孝心,老身心里是知道的,领了。”
这番话,听着像是安慰,实则轻飘飘地将盛江颜所有的“委屈”和“功劳”都打了回去,更是点明了她“不懂事”,没能体谅丈夫的难处。
帕子下,盛江颜遮住的脸上,表情瞬间扭曲,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个老虔婆!
她在心里狠狠咒骂。
之前看着那些珍奇玩意儿、听着那大排场,笑得见牙不见眼,满口夸我能干!如今出了点风声,被儿子吼了几句,就立刻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什么孝心领了?呸!
她强压下几乎要冲出口的怨毒,肩膀的抽动却是因为真实的愤怒而非委屈了。
裴清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这府里,哪有什么真正的婆媳情深,不过是利益权衡罢了。
她适时地上前一步,声音温和,打破了这尴尬的沉寂:“祖母,后日便是您的寿辰了。清婉给您绣了一副《松鹤延年图》,望祖母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她的话,如同在浑浊的泥水里注入一股清流,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也给了盛江颜一个台阶下。
老夫人果然脸色稍霁,目光转向裴清婉,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真切的笑意:“难为你有心了。”
盛江颜也趁机放下帕子,露出那双精心修饰过、果然微微泛红的眼眶,勉强笑道:“是啊,婉姐儿真是孝顺。”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裴清婉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这府里的戏,真是唱不完。而她,早已不是台上的角儿,而是台下看戏的人。
裴清婉扶着老太太在窗边的软榻坐下,指着窗外依稀可见的亭子轮廓,笑语盈盈:“祖母您瞧,方才孙女儿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冬日里池子虽结了冰,但亭子四周挂了细竹帘,挡住了风,里头又置了炭盆,坐着喂鱼赏景,别有一番趣味。盛姨娘布置得确实用心,处处都透着雅致。”
老太太眯着眼,乐呵呵地听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是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喜欢的风雅,我这把老骨头了,可经不起那般折腾,要是像你那样坐在风口里,只怕真要冻出毛病来喽。”
裴清婉顺势挽住老太太的胳膊,声音娇憨,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祖母您这话孙女儿可不依!您身子骨向来强健,精神头比我们年轻人还好呢!再说了,咱们府里这么多下人,里里外外伺候着,他们又不是吃闲饭的,定然会将祖母您照顾得妥妥帖帖,一丝寒气都近不了身的。”
老太太被她逗得愈发开心,亲昵地伸出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嗔怪道:“你呀,就这张小嘴会哄人!”
一时间,祖孙二人言笑晏晏,场面和美温馨,孝心融融。
然而,这看似寻常的对话,听在盛江颜耳中,却字字如针,句句带刺!
“下人又不是吃闲饭的……”
“定然会将祖母照顾得妥妥帖帖……”
“一丝寒气都近不了身……”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狠狠扇她的耳光!
昨天,就在昨天,裴清婉那个商贾出身的娘,就是因为“下人照顾不周”,“炭火不足”,感染了“极重的风寒”,咳血昏死过去,闹得阖府不宁,连老爷都对她生了埋怨!
此刻裴清婉这话,是无心之言,还是故意在她面前,在老太太面前,上演这出“下人尽心,主母安康”的戏码,来反衬她掌管中馈却苛待正室的失职?
盛江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坐着的绣墩如同长满了尖刺,让她片刻难安。眼前这祖孙和乐的场面,更是刺眼得让她几乎维持不住脸上温婉得体的笑容。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猛地站起身,因动作有些急促,裙摆都带起了一阵风。她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听母亲和婉姐儿说话了,竟忘了时候。清雪前儿还缠着说要让我去听听她新练的曲子,这会儿怕是等急了。母亲,婉姐儿,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老夫人回应,几乎是逃也似的,扶着丫鬟的手匆匆离开了寿安堂,背影都透着一股狼狈。
老夫人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混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拍了拍裴清婉的手,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
裴清婉脸上依旧挂着恬淡温顺的笑容,仿佛对盛江颜的突然离去毫无所觉,只轻声对祖母道:“祖母,孙女儿再给您剥个橘子吧?”
只是垂下眼眸时,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王府,书房。
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了些,却依旧驱不散那股萦绕在室内的药味。萧琢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斜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个精巧的紫铜手炉,炉身雕刻着繁复的螭龙纹,在他指尖缓慢转动,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的心腹侍卫横章垂手立在下方,正低声禀报着:
“……裴侍郎被御史参了一本后,当日下午便紧急入宫,在乾元殿外跪了半个时辰向陛下请罪,自称‘愚钝昏聩’,‘只顾家母孝道,忘了臣子本分’,‘恳请陛下重罚’。姿态放得极低。”
萧琢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嘲弄:“他倒是乖觉。父皇要的,不就是这份‘惶恐’和‘恭顺’么?”
“是。陛下并未深究,只申斥了几句,让他回去闭门思过。裴家那边也已迅速动作,寿宴排场缩减,几位被点了名的官员和勋贵家,也都寻了由头婉拒了邀请。”
横章顿了顿,又补充了几件朝中新发生的、不大不小的人事变动,都与几位皇子的暗中角力有些关联。
萧琢静静听着,指尖在手炉的纹路上缓缓摩挲,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横章禀报的间隙,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放得极轻的脚步声。守在门外的侍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噗通跪下,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后的颤抖:
“殿下!宫……宫里来人了!是德禄公公!仪仗已到府门外了!”
德禄公公,陛下身边最得用、也最深不可测的内侍总管。
萧琢拨弄手炉的动作骤然停下。他抬眼,与横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
王府正厅内,香案早已设好。
在横章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萧琢步履蹒跚,几乎是半靠着他才走到厅中。
他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呼吸略显急促,对着那手捧明黄圣旨、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艰难地、一丝不苟地便要跪下。
“殿下使不得,您还病着呢!”德禄公公嘴上说着客气话,却并未真正阻拦,直到萧琢结结实实地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他才缓缓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不高不尖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吏部侍郎裴敬堂之母裴林氏,贤淑端敏,抚育子女,堪为表率。今逢其六十寿辰,朕心甚慰。特赐羊脂白玉如意一柄,喻意安康顺遂。着皇五子衡王萧琢,代朕前往裴府,宣旨赐礼,以示皇家敬老恤臣之恩。钦此——”
“儿臣接旨。”萧琢在横章的帮助下,叩首,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和盛放着玉如意的锦盒。
德禄公公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虚扶了萧琢一把,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体谅”:“五殿下快快请起。陛下也知道您如今正需要静心养病,本不该劳动您。只是……”
“太子殿下协理朝政,分身乏术;二皇子督办河工未归;三皇子、四皇子也各有要务在身。陛下思来想去,此事关乎天家恩典,又需一位皇子亲往方显郑重,这才……唉,实在是不得已,委屈殿下了。”
“还望殿下保重贵体。”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陛下“无人可用”的“无奈”,又暗示了他这位“闲散病弱”的皇子,也就只配做这等跑腿宣旨、彰显仁德的面子活儿。
萧琢低垂着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暗芒。他由横章搀扶着,身体微微晃动,似乎连站直都费力,声音虚弱却恭敬:
“儿臣……咳咳咳……领命。还请公公回禀父皇,儿臣定当……办好此事,不负父皇圣恩。”
德禄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关怀话,便带着随从告辞离去。
直到那喧闹的仪仗声远去,横章才感觉臂弯一沉,自家殿下几乎将大半重量都靠了过来。
“殿下?”
萧琢缓缓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不堪?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锐光逼人,他望着德禄公公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玩味的弧度。
“代天赐礼……呵。”他低声轻语,如同叹息,“父皇这一手,既全了仁德之名,敲打了裴敬堂,又将我这‘废子’推到了台前……”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触手温润、却象征着无尽算计的玉如意。
“这裴家的寿宴,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