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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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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冬日稀薄的阳光勉强透过云层,洒在裴府花园结了薄冰的池塘上。
裴清婉斜斜坐在凉亭的美人靠扶手上,身姿慵懒,指尖捻着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向水中。几尾肥硕的锦鲤立刻聚拢过来,翻起阵阵涟漪。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雨过天青色衣裙,在这冬日里,非但不显朴素,反而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间那股疏离冷寂的气质愈发突出,像一枝开在冰天雪地里的青瓷寒梅。
木槿悄步上前,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石桌上,低声道:“小姐,徐妈妈方才悄悄递了话出来,夫人的气色今日又好些了,能靠着引枕坐一会儿,进了小半碗燕窝粥。”
裴清婉撒鱼食的动作未停,闻言只是极淡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嘲讽。
“非得人戳穿了,摆到台面上没脸了,才肯罢休。”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凉薄,“这府里,向来如此。”
正说着,一阵喧闹的锣鼓声并着杂乱的吆喝声从前院方向隐隐传来,打破了花园的宁静。
裴清婉微蹙起眉头,侧耳听了片刻,问道:“前头这是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
木槿忙回道:“小姐忘了?再过三日便是老太太的寿宴了。想必是府里请的戏班子先进来熟悉场地,下人们也在忙着搭彩棚、挂灯笼,布置席面。听说这次排场极大,光是采买就忙活了好几日。”
裴清婉冷嗤一声,放下盛鱼食的小瓷碟,端起那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却似乎没能驱散她心头的寒意。她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木槿,”她目光依旧落在池中争食的锦鲤上,语气平淡无波,“你听到这锣鼓声,看到那忙乱景象,第一反应是什么?”
木槿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老实答道:“奴婢……奴婢只觉得热闹,锣鼓喧天,人来人往,好不气派。”
“气派?热闹?”裴清婉重复着这两个词,终于转过脸来看向木槿,眼底是一片沉静的冰雪,“换个说法,这叫大张旗鼓,树大招风。”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屋宇,看到前院那番“热闹”景象,更看到这景象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
“木槿,你需得明白,”她的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如今龙椅上的那位,年事已高,龙体欠安的消息虽被捂着,但底下那些龙子凤孙,哪个不是蠢蠢欲动,暗中积蓄力量,盯着那把椅子?”
“老爷如今在吏部,掌的是官员考功升迁,虽非阁老,却也是要害之位。多少双眼睛盯着?在这个节骨眼上,裴府给一个老夫人办寿宴,请的不是寻常亲戚故旧,而是安国公夫人、永宁侯府这样的勋贵,还有那些在朝中有实权的官员家眷……”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讥诮:
“这般广邀权贵,大摆筵席,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裴家如今‘门庭若市’、‘交游广阔’吗?是真不怕被御前的言官参一本‘结党营私’、‘窥探圣意’,被上头那位当成儆猴的‘鸡’给宰了吗?”
“盛江颜……”她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她到底是蠢,只顾着自己脸上风光,还是……另有所图?”
凉亭里一时寂静,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声。木槿听着小姐的分析,再回想前院的“热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那锣鼓声此刻听来,竟像是催命的符咒。
寒风卷过凉亭,带着彻骨的凉意。木槿被自家小姐一番话说得心惊肉跳,方才觉得热闹喜庆的锣鼓声,此刻听来竟像是敲在心头,一声声催得人发慌。
“小姐,那……那怎么办?”木槿的声音带上了急切,“要不要……想办法提醒一下老爷?”
裴清婉缓缓摇头,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的了然:“提醒?你以为父亲会不知道其中利害?他浸淫官场多年,这点敏锐会没有?”
她抬手,轻轻拂去栏杆上积聚的薄霜,指尖传来刺骨的冰凉。
“他不过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祖母的寿宴,他身为人子,不好过分拂逆,显得刻薄寡恩。二来,”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盛江颜将场面铺排得如此之大,邀请的又多是实权人物,未必不合他暗中结交、巩固人脉的心思。风险他或许看到,但眼前的利益和人脉,他舍不得。”
木槿道:“那……难道就由着他们……”
“由着?”裴清婉打断她,眸中寒光一闪,“他们自寻死路,我为何要拦?”
上一世是她早早发现问题,跪请父亲收减花销,这才没酿成大祸,可如今这个恶人她是不愿意当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虚假的“热闹”,声音低沉而清晰:“这府里,需要一场真正的‘惊醒’。只有大祸临头,才知道怕。既然有人非要架起柴火,把这锅水烧滚……”
她微微侧首,余光扫向前院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那我,不妨再添一把柴。”
……
仿佛是印证裴清婉的预感,寿宴前两日,朝堂之上,一道不起眼的奏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悄然激起了涟漪。
一位素以刚直、甚至有些迂腐闻名的御史,上奏弹劾吏部侍郎裴敬堂,措辞算不上极其严厉,却直指要害。奏折中并未明指结党,而是列举了裴府近日为老夫人筹备寿宴的“盛况”
采买奢靡,耗费巨大,远超规制;更“巧妙”地提及,近日多有朝中官员及勋贵子弟频繁出入裴府,恐有“不务本职,钻营交际”之嫌。
最后,轻飘飘地点了一句“值此圣体欠安,国事繁巨之际,臣工更应克己奉公,以示忠诚”。
奏折没有实证,更像是一种敲打和警告。
但在这风声鹤唳之时,任何一点火星都足以让人心惊。
消息传回裴府时,裴敬堂正在书房与幕僚商议寿宴最后的流程。听闻此事,他脸色瞬间铁青,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桌上,滚热的茶水溅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
“混账!”他低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幕僚亦是面色凝重:“大人,此事可大可小。虽无实据,但在此敏感时期,被御史盯上,终究不是好事。若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裴敬堂何尝不知?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陛下年老多疑,最忌惮的便是臣子在他病中不安分,结交权贵,窥探神器。
“去!”他猛地看向管家,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告诉她,告诉盛氏!寿宴的排场,给我缩减三成!那些过于扎眼的装饰,全都撤了!宾客名单……再核验一遍,一些关系不甚密切、或身份过于敏感的,想办法婉拒了!”
“老爷,这……这恐怕来不及了,许多宾客都已收到请柬,临时变更,恐惹人非议啊……”管家为难道。
“来不及也要做!”裴敬堂额角青筋跳动,“是面子重要,还是脑袋重要?!快去!”
前院刚刚搭建起来的华丽彩棚被仓促拆改,新挂上的大红灯笼被换成了稍显素净的样式,准备用来待客的珍稀盆景也被搬走了大半。原本计划请两个戏班子轮番唱和,如今也缩减为一个。
一片忙乱与压抑的气氛中,唯有芷兰院依旧平静。
木槿将前院的混乱与老爷的震怒一一禀报。
裴清婉正对镜梳妆,闻言,只是拿起一支素银簪子,稳稳地插入发髻。镜中映出的容颜,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知晓这一切。
“看,”她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不就清醒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依旧素雅的青色衣裙。
“走吧,木槿。我们也该去给祖母‘请安’了。毕竟,后日就是她老人家的大寿了。”
如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孙女儿,怎能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