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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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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万籁俱寂。
芷兰院内室的炭盆偶尔爆出一两点细微的火星,是这黑暗中唯一跃动的光点。
裴清婉陷在柔软的锦被里,眉头紧锁,呼吸急促,显然已坠入了深深的梦魇。
梦中,光影流转。
先是那双温热而有力的手,带着属于少年太子萧玦的诚挚与承诺,轻轻牵起她。凤冠霞帔,封后大典,她站在丹陛之上,接受百官朝拜,母仪天下。身后,是无数妃嫔恭敬温顺的身影,一片花团锦簇,富贵雍容。
画面陡然翻转!
金銮殿上,那曾经牵起她的手,此刻正冰冷地握着玉玺,狠狠盖在那卷宣告她罪行的圣旨之上。“巫蛊厌胜,谋害皇嗣,把持朝政!”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刺穿耳膜。
那些曾经簇拥着她的后妃们,此刻正用团扇或广袖掩着唇,可那一双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恭敬?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戏谑、兴奋与幸灾乐祸!她们在笑,笑她这座曾经需要仰望的高山,终于轰然倒塌。
她被粗鲁的太监反剪着双臂拖行,长长的宫道冰冷彻骨。
两旁侍立的宫人,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有麻木的冷漠,有赤裸的鄙夷,还有那种打量稀奇物件般的好奇……无数道视线交织成网,将她最后一点尊严剥离殆尽。
“不……不是真的……”
“是梦!这只是梦!”
她在梦魇中无声地嘶喊,拼命地告诉自己。
“我重生了……我已经逃出来了……我不是棋子……我不是……”
下一瞬,她猛地睁开双眼!
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冷汗早已浸透了贴身的衬衣,冰凉地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室内很暖,炭火仍在持续散发着热量。
可裴清婉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大口地喘息着,目光惊惶未定地扫过这间寝室,拔步床雕工精美,帐幔是价值千金的云纱,妆台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首饰匣,每一处都彰显着裴家嫡女的尊贵与宠爱。
可此刻,在她眼中,这精心布置的一切,这富丽堂皇的装潢,越看越像一座华丽无比的……坟墓。
和那座冰冷的皇宫,何其相似。
都是金丝编织的鸟笼,都是精心打造的囚笼,用亲情、用规矩、用荣华富贵,将她一层层包裹起来,最终窒息而亡。
她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尖用力到泛白。
那不仅仅是梦。
那是她前世血淋淋的结局,是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恐惧和警告。
即便重来一世,那些伤害、那些背叛、那些冰冷的视线,也从未真正远离。它们会化作梦魇,在她最松懈的时候,卷土重来,提醒她曾经的无力和悲惨。
良久,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才渐渐平复下来。
眼底的惊惶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冰水浸透过的、极度清醒的恨意与决绝。
她不能再被困在这里,无论是家族的牢笼,还是未来可能再次出现的宫廷牢笼。
次日清晨,花厅内——
一张红木圆桌旁,围坐着裴家如今的核心几人,父亲裴敬堂坐在主位,祖母坐在他左手边,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裴清婉和裴清雪坐的位置不远不近,裴志铭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盛江颜虽已抬为平妻,在家宴上却并未坐在老爷身旁,而是更靠近老太太,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忙碌周旋,为老夫人、老爷和孩子们布菜,脸上始终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
“母亲,您尝尝这个蟹粉小笼,是今早才捕上来的,味道极鲜。”
“老爷,您近日操劳,这鸽子汤最是滋补。”
“雪儿,志铭,也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她动作娴熟,语气殷勤,将一位“贤良淑德、任劳任怨”的当家主母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席间气氛看似和睦。盛江颜一边布菜,一边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母亲寿宴那日,请柬都发出去了。昨日竟还收到了永宁侯府老太君的回帖,说必定亲自来贺呢。”
老夫人闻言,顿时喜上眉梢:“哦?侯府老太君?她可是有些年头不出门走动了,听说一直在城外庵堂里吃斋念佛,清静得很。”
“是啊,”
盛江颜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许是看在母亲您的面子上,也是念着往日与您的手帕交情。媳妇只是想着多年未见,便试着递了张帖子,没想到老太君竟真的赏脸了。”
一旁的裴清雪立刻甜甜地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祖母您是不知道,如今咱们府里和往年可大不一样了。盛姨娘管家之后,凡事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待客的规制、宴席的排场,既有体面又不失雅致?”
“再不是过去那般……嗯,那般冷清模样了。”她话说到一半,似有顾忌地瞟了裴清婉一眼,及时收住,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对比和暗示,却清晰地传递给了每个人。
侍立在裴清婉身后的木槿,头垂得低低的,掩在宽大袖口下的手却早已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
她太清楚这些人是什么嘴脸了!踩着他家小姐生母的痛处,来彰显自己的能耐,小姐前世就是要强,为了那可笑的家和万事兴,不知咽下了多少这样的委屈和暗亏!
可她只是一个婢女,在这看似祥和的家宴上,根本没有她开口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被这般挤兑。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用膳的裴清婉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抬起眼,脸上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难堪或怒气,反而带着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哀婉的神情。
“清雪妹妹说得是。”
她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祖母如今虽年事已高,但身子骨硬朗,精神矍铄,乃是有大福气的人。那些贵人们想来沾沾祖母的福运寿气,也是人之常情。”
她先轻轻巧巧地把功劳还给了祖母本人,旋即话锋微转,看向父亲,语气里带上些许与有荣焉:
“大哥哥征战沙场,屡立战功,虽说回不来,但也是快马加鞭送来了心意。”
“这不,还没到时候,寿礼就一箱一箱的搬回来了。”
“父亲在朝为官,兢兢业业,官声愈隆,圣眷正浓。那些人家自然是更愿意与咱们家亲近往来,上赶着巴结也是常理。”
“这哪里是一顿宴席、几盏灯火就能换来的?”
她这话,既捧了祖母,父亲和大哥哥,又无形中将盛江颜那点“管家之功”贬低到了微不足道的位置——人家是来沾福气、巴结权贵的,跟你宴会办得好不好看关系不大。
说完这句,她脸上的哀婉之色骤然浓重了起来,那双明媚的眸子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那悲伤真切得不像伪装,倒像是咽下了所有苦痛后难以自抑的流露。
她微微侧过身,看向盛江颜,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颤抖:“只是……只是想起如今母亲病体久久不愈,缠绵病榻,我这个做女儿的却无能为力,心中实在……实在难安。”
她抬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继续道,语气充满了“感激”:“多亏了姨娘……这段时日对母亲贴心的照顾,汤药饮食无一不经心,虽说我母亲今日……今日还病着,但也远胜从前了。这份恩情,清婉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话音落下,花厅内有一瞬间落针可闻的死寂。
裴清雪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盛江颜温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端着汤盅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远胜从前?昨日的一幕幕,下人的喊冤声、哭饶声犹在耳畔,就连锦院里的药味现在都还没散干净呢。
这话里的意味,让在座的所有人,就连一直事不关己的裴志铭和乐呵呵的老夫人,都瞬间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裴敬堂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深深地看了一眼盛江颜。
…………
与裴府隔了数条街巷的永宁侯府,此刻亦是忙碌非凡。
侯府当家主母,永宁侯夫人林氏的正厅里,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锦盒、漆盘、绫罗绸缎、古玩玉器、人参鹿茸……奇珍异宝几乎堆满了整张花梨木桌,有些体积庞大的,甚至只能暂且搁在地上。
每一样单拿出来,都足以让寻常百姓家舒舒服服地过上大半辈子。
林氏正凝神比较着两柄玉如意,一柄是通体莹白的羊脂玉,一柄是罕见的三色翡翠,皆是价值连城,难以抉择。
这时,她的女儿,永宁侯府的嫡小姐赵婉宁,将手中捧着的《诗经》递给身旁的侍女,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她看着满室的珍宝,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娇憨:
“母亲,不过是个侍郎家的老夫人过寿,虽说他家还有个将军在边关,但门第终究比咱们家低了一截。听说那裴家的正室还是商贾出身,未免……未免有些上不得台面。”
“您何必如此费心挑选贺礼?寻常备上一份不失礼数的不就好了?这般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亲王郡王家办寿呢。”
永宁侯夫人闻言,放下手中的玉如意,无奈地转头,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你呀,看事情总是这般浮于表面。”林氏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教诲的意味,
“首先,你祖母与裴家老夫人是未出阁时的手帕交,这份情谊本身就不容轻慢。礼数周到,是咱们侯府的门面。”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透出几分郑重:“其次,你说裴家门第低?是,裴敬堂如今只是个侍郎,官阶确不如你父亲。”
“但你可知他如今在吏部,掌的是官员考功铨选之权?多少人的前程都捏在他手里几分?这岂是能轻易得罪的?”
赵婉宁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明白了。
林氏继续道:“再者,裴家老夫人今年可是整六十的寿辰,上了年纪的人,皇家是有恩典的。按制,宫中也会派人送去赏赐,以示敬老。”
“届时去送赏的是陛下跟前的首领太监,还是哪位皇子王爷,都未可知。若在那场合,咱们侯府的贺礼被比了下去,或是显得不够郑重,那丢的可是整个侯府的脸面。”
听到可能涉及天家颜面,赵婉宁的神色终于认真了起来。
林氏见状,这才抛出了最关键的消息,她将女儿拉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最重要的是,母亲我打听到,这次寿宴的贺客名单里,有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必定会到场——便是安国公府的当家夫人,徐氏。”
“安国公府?”赵婉宁轻呼一声,“那可是开国功将之后,真正的顶级勋贵,地位超然。”
“嗯。”林氏点点头,神色凝重,
“你可知,两个月前,北境的那场恶战?安国公世子深陷重围,险些殉国,是裴家那位在边关的三品将军长子,裴志远,冒死带兵冲入敌阵,硬是将世子给抢了回来!这可是救命的大恩!”
“裴将军和世子因军务暂未回京,但徐夫人感激涕零,早已放出话来,必亲自登裴府的门拜谢恩人家眷。裴老夫人寿宴,正是最好的时机。”
林氏目光扫过满屋的珍宝:“你说,在安国公夫人面前,咱们永宁侯府的礼,能送得轻了吗?能送得不出挑吗?”
“这已不仅仅是贺寿,更是关乎咱们侯府的体面和态度了。”
赵婉宁听完,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看着满屋的珍宝,眼神也变得慎重起来。
“母亲思虑的是,是女儿浅薄了。”
林氏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两柄玉如意,喃喃着:“所以啊,这礼,非得既贵重,又雅致,还不能抢了安国公府的风头……还真是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