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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与裴府 ...

  •   与裴府隔了半座皇城的衡王府,此刻也透着一股与时节不符的森森寒意。
      书房内,地龙烧得并不算旺,仿佛连炭火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萧琢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貂毛大氅,几乎将他整个人都陷在了柔软的皮毛里。
      他斜倚在窗边的罗汉床上,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色偏淡,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偶尔抬起看向窗外时,会掠过一丝与病容极不相称的锐利精光。
      一旁的小几上,一碗浓黑的汤药正冒着氤氲的热气,苦涩的药味混杂着清冷的檀香,在空气中无声交织。
      他面前躬身立着一个穿着灰扑扑家仆衣裳、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正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却又清晰地禀报着:
      “……吏部张侍郎昨日休沐,却悄悄去了城西的别院,与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我们的人探得,李大人离府时,袖中似揣有重物。”
      “巡防营的副将王贲,其三子前日与永昌伯府的庶子在西山赛马,意外坠马,伤势不轻。永昌伯当日便亲自上门探视,还带去了宫中最好的伤药。”
      “另外,江南道新呈上来的盐税折子,陛下留中不发,但户部尚书刘大人下朝后,被三皇子殿下请去府中‘赏画’了……”
      一条条,一件件,皆是这京城底下涌动的暗流。官员之间的每一次隐秘接触,每一个看似寻常的意外,背后都可能牵连着派系的站队与利益的交换。
      萧琢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那是一张无形的棋局,而他,即便被困在这方寸病榻,依旧是那个能将所有棋子尽收眼底的执棋人。
      他的父皇,确实已经很老了。老到已经无力完全掌控朝堂,老到让底下那些野心勃勃的儿子和臣子们,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为自己谋划后路。
      未来储君之位空悬,就像一块散发着血腥味的肉,引来了无数豺狼虎豹的窥伺。每一次官员的调动,每一个关键位置的归属,都是一场无声的厮杀和押注。
      那仆从禀报完毕,静候了片刻,见主子没有新的指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琢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院中的积雪已在日光下开始消融,雪水沿着屋檐滴落,发出规律的“嘀嗒”声。枯枝承不住化雪的重量,偶尔抖落下一小片雪屑。
      万物复苏的迹象已然显现。
      可他却下意识地将身上的大氅又裹紧了些,仿佛那透过窗纸渗进来的,并非暖意,而是某种更彻骨的冰寒。
      他端起旁边那碗已然温热的汤药,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一饮而尽。浓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他却恍若未觉。
      空碗被随意搁回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望着窗外那一点点显露出的、被雪水浸润得发黑的泥土和灰败的枝干,沉默了许久,才极轻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低语道:
      “明明……都已经开始化雪了。”
      “怎么反而,觉得越来越冷了……”
      …………
      屋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爆火花声,和母亲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
      几个粗使的婆子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更换了炭盆里即将燃尽的旧炭,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裴清婉都维持着那个蹲跪在床前的姿势,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母亲脸上,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未能守护的,都一次性看回来。
      裴清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仿佛从一场冰冷的梦境中被唤醒。
      “木槿。”
      “小姐吩咐。”
      “去查。锦院所有伺候的下人,炭火份例,汤药经手,一应饮食……所有账目、所有经手人,给我仔仔细细地查清楚。”
      裴清婉的目光始终胶着在母亲脸上,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她不是在守候,她是在审视——审视前世被自己忽略的细节,审视这缓慢而精致的谋杀。
      徐妈妈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小姐,您歇歇吧……夫人若知道您这样,病中也要不安的。”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裴清婉周身凝固的空气。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她缓缓起身,肢体僵硬,却拒绝了搀扶。
      “徐妈妈,”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千斤重,“从此刻起,母亲入口的每一口药,每一滴水,经手的必须是绝对信得过的人。若有第二人,必得亲眼盯着。”
      徐妈妈心头一凛,从大小姐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令人心悸的寒意和决绝。她重重点头:“老奴……明白!”
      “小姐放心,这是老奴的本分。”徐妈妈红着眼圈应下。
      裴清婉就在这锦院守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母亲身上的虚汗终于彻底消了,呼吸也变得绵长了些许,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微弱,她才真正稍稍松了口气。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裴清婉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于理不合,也会惹人闲话。她替母亲掖好被角,指尖眷恋地拂过母亲依旧苍白的脸颊,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锦院。
      回到自己的芷兰院,屋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木槿伺候她脱下沾了药味的外衫,又递上一杯热茶,这才低声回禀道:“小姐,下午前院传来消息。”
      “盛姨娘……‘查’出了那几个伺候夫人炭火不尽心的下人,已经捆了发落。老爷震怒,当场摔了茶盏,下令将那些人打了板子,统统撵出府去了。”
      裴清婉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热,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查?”她轻轻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
      “若无上面人的默许甚至授意,那些最是看人下菜碟的下人,岂敢如此怠慢一府主母?不过是推出几个替罪羊来,平息父亲的怒火,全了她自己管家的‘颜面’罢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窗外,白日里开始消融的雪水又在寒夜里重新凝结,放眼望去,依旧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干净,却也更显冰冷和空旷。
      就像她如今的处境。
      看似是生活优渥的千金小姐,实则在这深宅大院中孤立无援,连自己的母亲都保护不了。
      父亲的和稀泥,盛江颜的笑里藏刀,弟弟妹妹的冷漠,祖母的事不关己……每一重关系都像是一层无形的束缚,将她困在这方天地里。
      曾经年少不懂,只为母亲委屈,自己若能出息便能改变一切。
      如今懂了,看清了这温情脉脉面纱下的冰冷算计和残酷真相,才更是痛苦。这痛苦并非源于无知,而是源于清醒,却一时难以挣脱的无力。
      但她眼中的迷茫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坚毅所取代。
      痛苦无用,自怜更是可笑。
      既然看清了,那就一步步撕破这虚假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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