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靈》往常

3、第 3 章 这人间“极

　　养靈
　　三

　　吃饱喝足之后，遇众磨磨蹭蹭地上了楼顶。

　　森果然在那里。他盘腿坐在楼顶的青瓦上，一头银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黑袍的衣角翻飞，远远看去像一幅古画。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靈识山上，眼神悠远而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遇众在楼梯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阿森。”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暴露了他心底的紧张。

　　森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我什么？”

　　他的语气里没有不满，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呵……有趣。”

　　遇众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森笑——虽然那笑容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那一瞬间，森脸上那种清冷疏离的质感被打破了，露出了一点属于“人”的温度。

　　但下一秒，森的表情就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小家伙，”他说，“你这么没良心吗？我可是足足救了你两次的。说好要报答我的，难道这么快就想忘恩负义？”

　　遇众被“小家伙”三个字噎了一下，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数字。

　　“两次？”

　　“你从悬崖掉下来，我接住了你，这是第一次。”森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你爬树爬到一半晕了过去，我又接住了你，这是第二次。”

　　遇众沉默了。

　　他确实隐约记得自己挂在树干上、手臂越来越无力、意识逐渐模糊的那些瞬间。原来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如果不是森两次出手，他现在已经不知道碎成什么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木镯，又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森。

　　“说吧。你到底要我为你做什么事？还有，我手上这个木镯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那种插科打诨的嬉皮笑脸，而是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他当然不是傻子。之前那些装傻充愣的话，不过是想试探森的底细。森一路跟到家里来，给他戴上手镯，说救了他的命，还说要报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这个树灵在他身上有所图谋。

　　与其继续打马虎眼，不如直接问个明白。

　　森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

　　“挺聪明的。最起码不会自以为是。”

　　他转过身，重新面朝靈识山的方向，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至于你手上戴着的那个镯子，是我的树心幻化的。有它在，你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怎么，不信？”

　　他偏过头，看向遇众。

　　遇众的目光正好落在木镯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玩味的笑：“要是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脱下来，扔到一边。试试？”

　　遇众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木镯，手指不自觉地搭了上去。镯子的触感温润光滑，像是被盘了很久的老玉，又像是有体温的活物。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想要把它摘下来。

　　但就在他用力的一瞬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心底升起。

　　他停下了动作。

　　不是胆怯。

　　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直觉——这个镯子不能摘。

　　他想起自己从悬崖坠落时心脏几乎停跳的恐惧，想起挂在树干上意识逐渐模糊的绝望。他说不清那个镯子到底在起什么作用，但他隐隐觉得，一旦摘下来，自己可能真的会死。

　　遇众松开手，抬起头。

　　“我信你。”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继续说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森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过身去，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头银发被吹得散乱。他望着远处那座靈识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遇众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世间所有一切都是等价交换的。我救你，违背了自然法则，但也自有我的用意。”

　　他顿了顿。

　　“作为代价，我需要你为我‘养靈’。”

　　养靈。

　　这两个字从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遇众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是那些狗血仙侠剧和毁三观短剧里的画面。什么养蛊虫、养小鬼、用活人献祭……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后背发凉。

　　森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

　　“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遇众赶紧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森没有追问。他继续望着远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沉睡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我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活了有多少年。”

　　“世间消亡的纯净靈识，逐年开始变少。我的能力一直在消散，补充不上来。好不容易苏醒过来再次幻化成人，你又突然出现，掉落到了我的面前。”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转过身，看着遇众。

　　“我出手救了你，但也为此耗费了极大的靈识。”

　　遇众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森话里的那个关键词——“耗费”。耗费了极大的靈识，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森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救人的，每一次出手，都要付出代价。

　　森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猜得没错。”他说，“我当时并没有能力彻底救活你。”

　　遇众的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我现在不算真正活着？”

　　“你活着。”森说，“但你的命，是靠木镯吊着的。它代替你的心脏在工作，代替你的身体在维持生机。一旦摘掉——”

　　他没有说下去，但遇众已经懂了。

　　“所以养靈，”遇众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为了让你恢复靈识，然后彻底救活我？”

　　森微微点头。

　　“我必须有足够的靈识，才能真正救活你。又或者说——你是我的‘载体’。作为树靈，我并不能直接吸取活人的靈识，只能靠你来替我完成这件事。”

　　遇众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个养法？”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已经想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森看他这么快就接受了现实，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死亡的人随着□□的消亡，所存留的意识也会变得薄弱。加上现在的人类多数自私、贪婪，能被我吸收的靈识并不多。”

　　“但活着的人不一样。因为□□的真实存在，他们会有很强大的意识感。”

　　他走近遇众，黑袍的下摆在青瓦上拖过。

　　“我们要做的就是挑选那些思想品质好的人类。把我的汁液注入到他们身上，以最大的能力去增强他们这些好的意识。九天之后，汁液便可成功吸收这些意识，转化为靈识，被你手上那只木镯吸收，再间接进入我的本体之中。”

　　遇众皱眉：“对他们有害吗？”

　　“放心。”森的语气很确定，“对他们的身心并无损害。相反，我的汁液进入他们体内的瞬间，就会开始清理他们体内的各种杂质，会让他们的身体更加健朗。”

　　遇众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不是害人，反而还能帮人。那他心里那点负罪感就可以放下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他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迫不及待，“要不打铁趁热？”

　　森用嫌弃的眼神回头瞥了他一眼。

　　“以你现在这副瘦弱的身躯，怕是承受不了靈识。这段时间，你先好好锻炼身体。万事不可操之过急，事缓则圆。”

　　遇众被那个眼神扎了一下，但看了看自己细狗一样的身形，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为了活下去，干就完了。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遇众严格按照森给他制定的计划锻炼。

　　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绕着村子跑五公里。下午做力量训练，俯卧撑、引体向上、深蹲，一样不落。晚上还要打坐冥想，说是要“增强意识的承载力”。

　　遇爷爷和遇奶奶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自家这个从小不爱锻炼、还有点小傲娇的孙子，第一次这么听一个人的话。而且效果也是肉眼可见——脸色红润了，气色好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洪亮了。

　　老两口心里对阿森越发喜欢，逢人就说：“我们家来了个贵人，可管得住那个皮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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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

　　森说，该测验一下遇众这一个多月的锻炼成果了。

　　“顺便，”他说，“你也该亲眼看看，养靈到底是怎么回事。”

　　遇众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他跟着森走出了祖宅的大门，清晨的阳光洒在鄉间的小路上，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第一个人，选谁？”遇众问。

　　“靈识村新上任的村书记。”森说，“张晓晓。”

　　遇众愣了一下。

　　张晓晓。

　　这个名字他很熟悉。小时候每年暑假回靈识村住的那段时间，爷爷都会在村里开展义诊。那段时间，村里的孩子们总喜欢往他们家跑，而张晓晓就是其中最积极的那个。

　　她比遇众大七八岁，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特别喜欢带着村里的小孩到处跑。遇众那时候管她叫“晓晓姐”。

　　“她回来了？”遇众有些意外。

　　“村支书。”森重复了一遍，“上任快大半年了。”

　　遇众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已经不奇怪森为什么知道这些事了。一个活了几万年的树灵，想知道一个村子里的事，大概比翻书还简单。

　　正说着，前方的乡道上出现了一个奔跑的身影。

　　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运动服，跑起来步伐轻快。远远地，她也看到了遇众，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加快了速度跑过来。

　　“哎呦！”

　　女人跑到遇众面前才停下来，双手叉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抬头打量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小不点？好久不见！长得比我还高了！还真是男大十八变！”

　　遇众盯着她看了几秒。

　　圆脸，酒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晓晓姐？”

　　“不错不错，还记得你姐我！”张晓晓笑得酒窝更深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好几年没见了吧？你上大学了？”

　　“嗯，林州大学，大二了。”

　　“林州大学？可以啊小不点！”张晓晓竖起大拇指，“你爷爷奶奶还好吗？遇爷爷遇奶奶身体怎么样？”

　　“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张晓晓点点头，然后歪头看着遇众，“对了，你怎么在这儿？暑假回来住？”

　　“嗯。”遇众顿了顿，“晓晓姐，你呢？休息回老家？”

　　“我可不是回来玩的。”张晓晓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你姐我现在是靈识村的村支书，上任快大半年了！”

　　遇众有些意外。

　　现在的年轻人，大多都往大城市跑。像张晓晓这样名牌大学毕业、在大公司做到高管的，居然选择回村当支书。

　　“你怎么……”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张晓晓懂他的意思。

　　她笑了笑，伸手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刚开始在外面摸爬滚打那几年，我也觉得挺好的。大公司，高工资，累是累了点，但什么都有。可后来吧，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她顿了顿。

　　“那种生活，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头。每天重复同样的事，赚了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再加上我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就索性辞职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青山绿水，眼睛里有光。

　　“正好村支书这个位子空着，我就申请了。想着能为乡亲们做些实在事，也挺好的。”

　　遇众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佩服。

　　不是那种客套的佩服，是真心实意的。一个人能放下大城市的繁华，回到偏远的村子里踏踏实实做事，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干嘛这么看着我？”张晓晓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哈哈大笑起来，“是不是也觉得你姐我很厉害？崇拜我哩？”

　　遇众被她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时光好像倒流回了许多年前，她还是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带着一群小孩满村跑的小姑娘，他还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不点。

　　笑了一阵，张晓晓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目光越过遇众，落在了一直静静站在不远处的森身上。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了——”她凑近遇众，压低声音，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那个超可爱还软软糯糯的小女孩呢？怎么没看到，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遇众一愣：“什么小女孩？”

　　“就是小时候老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啊，白白净净的，说话细细的，特别乖那个。”

　　遇众明知道她说的小女孩是谁，但就是刻意的不去提起又或者说不愿想起。

　　张晓晓摆摆手，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森吸引过去了。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眼里冒着星星。

　　“还有，这个‘极品’是谁？你同学？”

　　遇众还没来得及回答，张晓晓已经自顾自地感叹起来：

　　“我的天，这长相、这身高、这气质……你们林州大学现在招生标准这么高了吗？”

　　遇众嘴角抽了抽。

　　他看了一眼森。

　　森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银发在晨风中飘动，黑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剑。那张脸确实无可挑剔，肩宽腰窄，往那一站就是一幅画。

　　“不是同学。”遇众干巴巴地说，“是……我远方亲戚。”

　　“远方亲戚？”张晓晓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推了推他的肩膀，“你这什么命啊，家里有这么好看的亲戚？介绍介绍呗？”

　　遇众：“……他没有手机。”

　　“没有手机？”张晓晓瞪大了眼睛，“这年头还有人没有手机？”

　　“他……出家了。”遇众硬着头皮继续说，“在深山老林修行，刚下山。”

　　张晓晓看看森那一头飘逸的银发和那身仙风道骨的黑袍，再看看遇众一脸“我说的是真的”的表情，沉默了三秒钟。

　　“行吧。”她说，“你们遇家的人，果然都不太正常。”

　　遇众：“……”

　　森依然面无表情，但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