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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以身相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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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靈
二
遇众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眼前这个银发男人,好像能看穿自己在想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藏好,对方就开口了。
“我叫森。”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是你身后那棵古树所幻化出的树靈。”
遇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银杏树就矗立在不远处,树干粗壮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从下往上看,根本看不到树顶,只觉得它一直往上、往上,直插云霄。
这么大一棵树,他之前怎么没注意到?
不对——他正是因为注意到了才会掉下来的。
“还有,”森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拽了回来,“你依旧在二十一世纪,并没有时空穿越。我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我是正正经经的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命,现在是我救的。”
遇众沉默了。
他确实记得自己从悬崖上掉下来,也确实记得自己应该摔成肉饼才对。但现在他好好地坐在这里,身上连一块淤青都没有。
不是他救的,还能是谁救的?
但他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说“谢谢”的人。
“所以呢?”他扬起下巴,“要我怎样?”
想起森刚才看自己的那种炙热眼神,遇众后背突然一阵发凉。虽然这人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那些狗腿子恭维的话,遇众实在是说不出口。
于是他依然用那副傲慢的态度试探道:“你丫该不会是什么变态吧?看我阳光帅气大男孩的模样,想让我以身相许?或者吃了我?又或者吸什么阳气?”
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可告诉你啊,”遇众越说越来劲,“老子我可没那不良嗜好,死了这条心吧你!你个……什么靈!”
森一脸无语。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子,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喂——森是吧——干啥又不说话?”遇众见他不吭声,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赶紧趁热打铁,“我刚刚可说了,我报答不了你什么。第一,我是不可能以身相许的;第二,我也不会帮你做什么坏事;第三——”
他竖起三根手指,表情严肃:“第三,我可是我爷爷奶奶的宝贝孙子,你要是敢做伤害我的事,他们可是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的。我们遇家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顿了顿,又补充:“还有,管你是树靈还是什么蓝精灵。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我们大中国的武器可是很厉害的。一颗原子弹就能让你这个老窝夷为平地,你可千万别乱来。”
森低眉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却让遇众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
“闭嘴。”森说,“听我说。”
那眼神具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威慑力。遇众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真是聒噪。”
森见他还算识趣,便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面朝那棵巨大的银杏树,黑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
然后,他开始讲述。
“我叫森,如你所见,是一棵银杏树。由世间所有天地万物生灵所孕育,座落生根在这靈识村里。”
“起初的我也只是一棵纯粹的银杏树,没有知觉,更没有靈识。但随着树龄的增长——百年、千年、万年——我开始有了自我靈识,也有了幻化各种生物的能力。”
“在我成为万年古银杏树的时期,哪种物种在这世间的数量多、力量强大,我就会自然而然地幻化成那种生物。”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期间我幻化过昆虫、鱼类、山君、玄鸟、爬行类动物……还有很多,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最终,由于人类的崛起,我也自然而然地幻化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遇众忍不住想问“山君是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森继续说:“人类的意识太过于强大。即使死亡之后,有些执念还是不会消亡,更不能归于天地自然中。所以,这便有了我的存在。”
“天地万物在赐予我成靈的同时,也赋予了我使命。那就是净化、吸收世间所有生灵的‘靈识’。”
他转过身,看着遇众:“你知道什么是‘靈识’吗?”
遇众摇头。
“人死后,身体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融入土地。而所谓‘靈识’,就是具有生命体的生物在死亡之后残留的意识。这意识,就好比人在这世间存活时的所有记忆、所有证明。”
“不过,人类向来有好坏之分。所以人死亡之后,带着生前记忆一起融入土地,我就会用自己的根系去净化和吸收他们——不管好与坏。”
森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开始越来越复杂。去世后的记忆中,残留着很多我净化不了的因素。这其中,就包括了无止境的贪念、仇恨、战争所遗留下来的怨念。”
“久而久之,好的靈识和坏的靈识比例开始失衡。吸收的纯净靈识越少,我的力量就越弱。”
“最终,我为了维持天地万物间的平衡法则,不得已只能回到本体,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守护这天地自然。”
他微微抬头,望着银杏树遮天蔽日的树冠。
“好在近百年来,有些人类在思想上已经开始有了觉悟。会爱护生态环境,维护世间和平,减少了战争的杀戮。”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遇众身上:“小子,你很幸运。要不是今日我刚好重新幻化成人,你可就要死在这,被我净化,成为我的养分了。”
遇众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消化着森说的那些话。树灵,万年,幻化,灵识,净化……每一个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个天方夜谭。
可他又没法不信。
因为他就坐在这棵万年古银杏树下,手腕上戴着人家给的木镯,身上流着人家金黄色的血。
“那我,”他艰难地开口,“替大家跟你说声谢谢。”
森看着他,没说话。
遇众赶紧补了一句:“既然你是助人为乐、维持天地平衡的,那我现在走了狗屎运遇到了你,命不该绝。所以,现在可以送我回去山顶了吗?”
这话听着不像感谢,更像是“您好人做到底呗”。
森面无表情:“不能。”
“为什么?!”
“你得自己爬上去。”
遇众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棵万年银杏树。
高。真的很高。从崖底往上看,根本看不到尽头。树干笔直地向上延伸,穿过迷雾,穿过云层,消失在苍茫的天际。
“Are you crazy?”
森依然面无表情。
遇众确信了一件事:疯的是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就是爬树吗?再高也是树,只要树干上有可以抓手的地方,他就不信爬不上去。
可他刚往上爬了三米,就发现自己不行。
手臂没力气,腿也使不上劲,平时缺乏锻炼的身体在这种时候完全暴露了短板。他挂在树干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但他没松手。不能松。松了就真的没命了。
都说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他倒好,事做一半不做一半的。
遇众一边使劲往上爬,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该不会是他年老色衰,没什么灵力法力之类的吧?哼,老家伙,明说不就行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果然,我家那遇老头说的话才是没错的——靠人不如靠自己。
他虽然在心里骂得欢,但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人的求生欲确实很强大,即使是平时看着像弱鸡的遇众也一样。
一下。两下。三下。
森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他。
银发在风中飘动,黑袍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越爬越高、越爬越远的身影,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而恍惚。
他似乎在透过那个身影,看另外一个人。
一个已经消失了六百年的人。
一个他等了六百年、却再也等不回来的人。
不对。他在心里说。他不是他。
自己就是掌管靈识的人,又怎会不知呢?当初的执意孤行,终究换来一场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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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遇众在靈识村祖宅二楼的房间里睁开了眼睛。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空气里混合着楼下厨房飘来的饭菜香,一切都是熟悉而安稳的。
遇众眨了眨眼。
天花板是木头的,床是老式的架子床。
老家。他在靈识村的老家。
遇众猛地坐起来,心里一阵狂喜——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从悬崖掉下去的事、遇到那个叫森的怪人的事,全都是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
木镯。那只木色系的、带有细密纹路的手镯,正安安稳稳地环在他的手腕上。
遇众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行吧。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把这件事扔到一边。
“奶奶——”他扯着嗓子喊,“亲爱的奶奶——我饿了——给我找点吃的呗——”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遇奶奶推门进来,一看到孙子醒了,眼眶立刻就红了。
“哎呦我的大孙子,可算醒了!”她快步走到床边,一边伸手探他的额头,一边絮絮叨叨,“你知不知道你这三天把我们两个老家伙吓成什么样了?”
三天?遇众愣了一下。自己昏迷了三天?
“奶奶,我这不好好的嘛。”他赶紧拉住奶奶的手。
遇奶奶被他逗得又哭又笑,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等着,我这就下去给你端好吃的。你丘叔在村里给你找了好多土鸡,专门煲了汤给你补身体,可香了呢!”
说完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遇众靠在床头上,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木镯。
三天。自己昏迷了三天。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事?
门又被推开了。遇爷爷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戴银色眼镜框的男人。
“爷爷。”遇众叫了一声,然后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陈叔叔?你怎么在这?”
陈正厉,林州市人民医院的外科主任。四十出头的年纪,长相人如其名——正气儒雅。
“我来看看自家大侄子,这不是很正常嘛。”陈正厉笑着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再说,来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不也安逸得很?”
“臭小子。”遇爷爷开口了。他站在床尾,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眶微微泛红,“你这次可把我们两个老家伙吓得够呛。现在感觉怎么样?”
遇爷爷叫遇骞,林州市人民医院的前院长。此刻看着自己的孙子,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微微的颤抖。
“等我们走到山顶,就发现你躺在那悬崖边上。我给你检查了一下,心跳心率都还正常,才稍微放下心来。后来多亏你丘叔把你背了下来。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就又联系了你陈叔叔。”
他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晰,但眼眶里的红意越来越重。
遇众知道爷爷为什么这么紧张。除了自己从小身体不好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的父母,在两年多前,双双过世了。
“我们可就剩下你了,阿众。”遇骞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可要给我好好的。”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遇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会把煽情的话挂在嘴边的人。
“知道了知道了。”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有些刻意,“我这不好好的嘛,您就别操心了。”
“对了,爷爷,”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我昏迷的这几天,咱家有没有出现过一个留着一头长长银发的男子?长得很清冷,穿得很古风,看起来很奇怪的人。”
遇骞皱了皱眉:“很奇怪的人?倒是没有。”
遇众松了口气。
“但是——长相帅气的银发少年,倒是有一位。”
遇众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那少年的名字……该不会叫‘森’吧?”
遇爷爷点点头:“对啊,就叫阿森。”
遇众的心彻底凉了。
所以那些事全是真的。掉悬崖是真的,银杏树是真的,森是真的,木镯也是真的。
“那他现在人在哪?”遇众小心翼翼地问。
“正在楼顶晒太阳呢。”遇爷爷说,“他还说,早上的太阳是最好的。”
遇众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他性格的决定——先吃饭,吃完再说。
而此时,正在楼顶的森,却望着远处的靈识山,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