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辞九州去（何峰/许文复视角）》海皮乐

5、烧烤店

　　“所以，你为什么要在同学的桌子下撒图钉？”
　　傍晚，许文复和何峰一前一后走在路上，何峰踩着许文复的影子，拳头对着他各种比划。许文复突然停下说出这句话，何峰还沉浸在精神报仇中，一时没注意直接撞到了许文复身上，哎呀了一声。
　　许文复闭了闭眼睛，压下心里的火气。
　　“我妈说——”何峰稳住了身形，又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看谁不顺眼，谁惹你了，就要报复回去！李明明先说我有娘生没娘养的，我……”
　　“何秀妍教唆的。”许文复这一周周周跑学校去赔礼道歉，还差点因为这事被举报作了文章，来龙去脉已经清楚，直接打断何峰的话得出结论。他低头看何峰，似乎是想让他好好站着别晃悠，但还是没说出口，怕说出口何峰就能在大街上给他表演一个狂犬症患者。
　　“然后呢？”何峰毫无悔过之意，在他看来是对方先出口成脏的，他报复是理所应当的，完全没有感觉自己哪有问题。
　　“……你完全可以不用这么极端的方式。”许文复伸手，在他的刺猬头上揉了几下，力度不小:“先和对面讲道理，讲不明白再找家长，我又不会不帮你解决。”
　　“你不生气？”何峰扒拉开他的手，狐疑的看着许文复，老许头不发火就是憋着一口气，等回家去就会给他一顿竹笋炒肉。他又故意踩了许文复的鞋跟，许文复本来腿就有点瘸，何峰这一下成功给他拌了个趔趄。
　　“好玩吗？”许文复喘了口粗气，又感觉压不下那股火气，拎了拎手上的书包，然后另一只手熟练地拿出一板降压药，挤出一粒放入嘴中，生吞了下去，不再看何峰:“东西放回家，收拾收拾出门。”
　　“干嘛？”何峰又去掏他的裤兜，掏出几个钢镚儿:“这是我今天的零花钱了！给我，谢谢！”他谢的声正腔圆，口头上是让人挑不出错处，但是眼睛叽里咕噜的转……这些天何秀妍回来，还没走。她在塔兰有别的房子，一般不和他们父子俩睡铁小附近这套，嫌吵。许文复用脚想都知道这死小子是借着何秀妍跟他狐假虎威，何秀妍不在的时候，这小子都老老实实跟个鹌鹑似的。
　　“吃烧烤去。”许文复又揉了揉何峰的头。
　　“带妈妈不？”何峰问。
　　“妈妈不去。”许文复感觉火气又要上头，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他强憋下那股火气——不如说这些天他那火气早就过了，难得对何峰和颜悦色，哪怕惹他生气的罪魁祸首就是何峰:“回来给妈妈带烧烤。”
　　何峰点点头，满意了，跟着他一起去那家经常去的烧烤店。
　　回家放好东西后，何峰三五下把校服甩开，然后窜进屋去，换了一身更舒服的大衣棉裤，穿着靴子就要往外跑，许文复拽着他的连衣帽给他拽回来，让他好好叠完衣服放好书包再走，然后自己也收拾收拾。
　　过了几分钟，二人下了楼，往塔兰电力走，这段路不算远，许文复把楼下仓库锁着的二八大杠拿出来，先把何峰抱到后座，自己长腿一跨就蹬了上去，父子二人随着自行车车群一路向西。冬天的塔兰风大的要命，风吹的脸刺骨的疼，许文复骑着骑着便停下来，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何峰围了一层又一层，直到何峰只剩下那双乌溜圆的大眼睛露在外面。
　　今天天色不错，空气是少有的清新，除了路过工厂时会闻到弥漫在冷气中的烟尘味，天空是淡淡的蓝色，何峰双臂紧紧的围着父亲的腰，靠着他的背上，眼睫毛结出厚厚一层霜。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东张西望的四处看，时不时会被街边闹声吸引注意，或是被楼房七彩斑斓的窗户折射来的光晃住眼睛。
　　到地方了。
　　何峰倒腾着腿，向下一蹦，带着刚刚停稳的许文复，差点让他连人带车人仰马翻，又是一顿鸡飞狗跳才停稳，许文复早就已经气过劲儿，一贯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个堪称诡异的笑容，散发出几声气音——他被何峰气笑了。
　　气着气着，也就不气了，反正这小子这样，你也不是不知道……许文复安慰着自己，然后抬头，发现何峰已经站在门口，硬生生推开了门，被一股烟味呛得往后退了十几步！许文复哭笑不得，扯住了挥舞着双手在身前扇风驱逐烟味的何峰，然后带他往旁边走:“这家已经是麻将馆了，是在对面。”
　　何峰满脸涨红，不知是被呛得还是羞自己太蠢，乖乖和许文复走了。
　　到地方，远远飘来混杂着炭香的烤肉味，许文复皱皱眉头，领着何峰往里屋走，直到走到个靠窗的消停为止坐下。这是个四人座，对面也坐了一个长得像黑熊精的老头，姓李，许文复管他叫□□，二人是同事。何峰冲着这个比他大了好几轮的人，一句爷爷差点说出口，被许文复拍了下头，才改口说叔叔好。
　　许文复自己点了个素面，给何峰点了二十串酱油筋和烤面包，便把菜单还给□□，□□又追加了几串牛羊肉，许文复和□□边聊边吃，何峰就在一边啃肉串吃面包，时不时听一耳朵。
　　□□在单方面聊学校的工作，许文复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突然，□□好像想起来什么，突然变换了语气:“老许啊。”
　　许文复正在和这满屋肉味对抗，慢慢咀嚼着面条，听他叫人，发出一声气音:“嗯？”
　　□□点了根烟:“今年又要严打了，架势不小，真吓人啊。”
　　许文复身体僵了僵，然后低头看看面碗，接了他的话:“知道。”
　　“咱们都注意点吧，谁要是偷偷往咱办公室或者家里人那塞东西…再身正不怕影子斜也没招了…我家还好。”□□吞云吐雾，想了半天，然后指指何峰:“你家小何，这手可欠啊，啥东西都敢收，啥话都敢接，出了名的。”
　　何峰听到这老头骂他，也不吃了，猛的抬头，想要顶嘴。许文复反应比何峰快，他敲了三下桌子，何峰听到这熟悉的警告声音，看看他，又看看□□，最后恶狠狠的啃着肉串，仿佛这肉是许文复和对面那个李老头的肉。
　　许文复捏捏眉心，□□也被何峰这反应弄得有点尴尬，嘿嘿笑了几下，这饭也吃不下去了。二人分付完钱，□□离开，许文复跟□□道谢，送他到门口后，三两口吃完面条，又点些何秀妍爱吃的烧烤主食，等着烤完打包过来，也是等何峰吃完。
　　他点燃一根烟，望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烟灭了。
　　“我吃完了，许文复，我要找我妈。”何峰抬头，抽张纸巾擦擦嘴。
　　许文复已经懒得纠正他关于礼数方面的事了，反正和他相关的何峰都通通排斥，□□早就习惯他们家这乱七八糟的关系，也不会放在心上。他看着何峰穿戴好衣服，检查了一遍扣没扣严实，便拿起桌子上已经打包好的泡沫盒，示意何峰跟上。
　　何峰屁颠屁颠的跟在他后边，然后像来时一样，父子二人穿梭在楼群、工厂与公园之间，骑往临近塔兰江那几栋新建的公寓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