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辞九州去（何峰视角）》海皮乐

4、跟屁虫

　　何峰的好日子，在刚上小学的时候就到头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课业越来越重，他总感觉自己就像一台不停运动的永动机。精力逐渐被学业比赛和各种才艺学习占满，感觉永远都学到不了头。他下课时间不再是和同学打闹玩耍而是埋头苦写着各种作业，奖状越拿越多，人也越发的安静，不再和那些同龄人玩—主要是他感觉这群小屁孩太烦人了，他和他们不像一个世界的人。燥热的夏天伴随着细碎的蝉鸣到来，身上粘稠的汗水令他十分难受。
　　他背着一个沉重的书包，不知道多少斤。他挺直腰板儿往前走，这是之前舞蹈课学过的，体态、体态。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几个不大的孩子在圈楼中玩耍，那个铁质的滑滑梯，曾经是小小何峰的地盘，如今已经易主。前领主何峰在和大恶魔老许头周旋，也没精力再夺回领地。
　　他上次打架是在二年级的下半学期，距离现在也有半年左右，依旧是那个他经常打架的理由:在这个时代，不管是单亲爸爸还是单亲妈妈，都会被议论。当然，被议论的对象永远是妈妈更多一点。何峰听不得别人对着他妈指指点点，于是经常动手。只不过这次十分恶劣，他在过年的时候，点了炮仗就往那几家阳台上扔，结果被抓个正着。
　　许文复带着他挨家挨户的道歉，竟然意外的没教训他，只是沉默的给他领回家——原来是何秀妍回来了。她无视许文复被熊孩子折腾的青黑的带着眼袋的双眼和幽怨的目光，对着何峰的行为大夸特夸。何峰被她夸的眼睛直亮，又拿着母亲送的汽车模型爱不释手。
　　这几天他被何秀妍顺着毛夸，几番洗脑后，再也不盯着小区那些大傻b小傻b（跟着何秀妍学的词）转，而是考的更厉害，让妈妈再多夸夸他。
　　“怎么样？不愧是我儿子！就是像我！”何秀妍眼睛都不眨的拍着何峰的肩，看着何峰那张她参股了又好像没参的脸，大言不惭:“老许！真不错啊！”
　　这几天跟着何秀妍浪，何峰的衣服又坏了不少——滑雪时石子刮破的、雪橇刃拉坏的……许文复又搓又洗又缝手都快要抡冒烟了，听到何秀妍这话，搓搓眼镜下边因为长时间用眼流出来的生理性眼泪，呵呵一声:“我宁可再当十年劳改犯……”
　　何峰对他爸的话选择无视，笑眯眯的看着他妈。
　　然而，所有的一切来的也快去的也快，直到那天跨年夜的晚上，他趴在父母的门前，看到了那恶心的一幕……说实在的，像他这种大家族的孩子，哪怕是小，也都或多或少明白，只是撞到父母……太恶心了。
　　何峰的自我保护意识十分尽责，他在干呕过后，因为对何秀妍的好印象，连带着新仇旧怨，把所有的恶意都归于许文复——他感觉他爹就是个强迫母亲的老变态，得益于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许延松的煽风点火，他更加认定许文复变态、下贱，然后越发的讨厌许文复，处处和他对着干。
　　对着干，挨打。
　　作祸，挨打。
　　……
　　许文复在教育孩子这方面似乎就会这一招，粗暴省事但是管用。何峰越作，他就越打。由于武力值的悬殊，何峰只能忍辱负重，把所有恨意都咬进牙里，这种恨意在许文复阻止他到处炫耀一等奖的奖状、并且撕了奖状后，达到了顶峰。于是他也把许文复珍藏的洞箫给撅折了，看着父亲越发阴沉的脸色，家里降压药的壳子越来越多，打骂却是越来越少，何峰心中的成就感几乎是溢出来！看，他也就会这一招，发现这招没什么用以后，也拿我没办法。
　　何峰回忆着这些事，走着走着，终于忍无可忍——“顾宪海！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
　　这个脏了吧唧、烦人又跟鬼似的同桌。
　　顾宪海自那天他看到他在楼梯间被欺负，于心不忍上前阻止以后，便赖上了他。他走到哪他都紧紧的跟在身后，何峰就像是炸毛的猫，每天都忍受着身后那直勾勾的视线。
　　他身后的顾宪海停住脚步。
　　何峰忍无可忍的回头，看到顾宪海身上那满是灰尘和干涸血迹的不合身的衬衫、腿上青紫交加的刻痕以及白的像鬼的脸色，被狠狠吓了一跳，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脸色青白交加，脑内天人交战。
　　“算了。”何峰转身，看着顾宪海这一身，他反射性的挠挠身上还在发痒的鸡毛掸子抽出来的合楞，有点幻痛:“你离我远点！”
　　怪人！都是一群神经病！
　　蝉鸣还在继续，何峰回家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顾宪海那鬼——对，顾宪海在他的眼里已经不算人了……
　　那鬼的样子，烦躁的揉揉炸毛的头，最后偷偷的走到客厅，鬼使神差的从果盘拿走一颗苹果塞进书包。他还隐约记得那回，他在课间吃着苹果，牙签不小心被扎稳，掉了一瓣儿苹果，正要低头捡的时候，发现桌底下的顾宪海已经把那苹果瓣塞进嘴里，大概是第一次吃到这么甜的东西，吃的眼睛亮晶晶的。
　　当英雄的滋味是会上瘾的。
　　就比如此时的何峰，哪怕他拯救的是除了许家那帮人以外最讨厌的一个。
　　三八线的界限依旧在。
　　夏天就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去了。
　　何峰已经对顾宪海没脾气了。
　　习惯性的，每天早上把一些自己不爱吃的但是许文复非要他带的“营养餐”扔给顾宪海让顾宪海解决，忍受着日复一日的尾随哪怕上厕所也无法避免……
　　他无法拒绝顾宪海。
　　因为他知道顾宪海不在他视线里的时候，肯定就是被拖到犄角旮旯欺负去了。
　　冬天来了。
　　何峰越长大越怕冷，好不容易熬到体育课自由活动，便瞬间冲进教室取暖，在走廊中望着外头那堆玩雪玩的不亦乐乎的脏娃，心里一阵恶寒——他早就忘了自己曾经也是这些小孩的一员。
　　正要打开教室的门的时候，何峰打算把奥数班的作业做完，他正回忆着一道鸡兔同笼的题的解法，刚打开一个门缝，便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顾宪海。
　　他正在不停在书桌堂、书包里翻找东西。
　　李明明、刘桥、张育铭……
　　何峰看着顾宪海明确的翻着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的书桌堂，然后从里面掏出统一的黑红夹子本，然后翻出最近有字的一页，撕。
　　他们的数学老师孙女士，和许文复一样的老古板，讲究棍棒教育，顾宪海前脚撕了这些人的作业，后脚孙女士一上课，就能把这些交不上作业的皮孩子的手打的肿三丈高。
　　何峰靠着墙，想到那画面，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顾宪海听到这笑声，看到门口站着的何峰，警惕万分，似乎是怕何峰去告密，毕竟他现在是中队长，和那些老师干部都是一伙的……
　　何峰靠在门口，撕开一颗偷偷买来的棒棒糖塞进嘴里，学着许文复抽烟的样子，对顾宪海伸出手来。
　　“给我吧，我帮你‘销毁’了。”他感觉自己酷毙了，在顾宪海惊讶的目光中夺过他手中的那些皱皱的八格纸，似乎是找回了年少时期（虽然他也没大到哪去）那个有仇报仇的何峰大侠的感觉:“下次记得把东西回归原位，别这么明显。”
　　这是他今年讲话最轻快的时候，带着一点同谋者的兴奋。
　　“挑一两个就行了……每天教训一两个，还不容易被发现……”
　　“……”
　　他终于再次明媚的笑了。
　　“干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