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辞九州去（何峰/许文复视角）》海皮乐

6、最佳修理工

　　三年级的寒假，晚上。
　　早些年，家里的家具都被何秀妍换了个遍，何秀妍嫌弃许文复抠门，有一段时间，日产的彩电洗衣机甚至电脑都不要钱似的往家搬。客厅里，何峰和许文复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台红白机，连着电视——也是何秀妍从日本带来的。父子二人一人一个手柄，游戏机连着电视，他俩难得和平，在一起玩坦克大战。
　　到了晚上七点，许文复本来打算拔了机器看新闻，但是看着何峰还是兴致勃勃的样子，叹了口气。他揉揉发酸发胀的眼睛，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出了重影，但也没说什么，接着陪何峰玩，只盼望着何峰什么时候玩够好放过他的老花眼。
　　又玩了一局，终于，救星来了。
　　楼下邻居家孩子的磁带坏了，明天学校就要考听力考试，给孩子急得吱呀乱叫，家长连忙抱着磁带上楼来找许文复，整栋楼的人都知道，三楼中门有个陪读的许教授，是塔兰电力大学的干部老师，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修。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许文复就知道自己有救了，放下手柄让何峰自己玩便去开门，一看果然是来找他修东西的。
　　何峰单亲家庭非婚生子的身份一直是个大问题，单位附属的育红班和小学许文复都没让他上，幼儿园是在一家外资的双语幼儿园上的，小学上的铁路附属小学校，远离熟人群，对何峰友好一点——至少没人知道他是私生子了。
　　自从父子二人搬来，许文复顺手帮邻居修了自行车以后，名声算是传开了。许文复对这些求助的态度一向都是来了就帮，顺手的事，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很正常。于是谁家有什么收音机、电视甚至电话坏了都来找许文复。
　　那边许文复正在门口拿着工具箱帮人修磁带，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冷的何峰一哆嗦，他暂停了游戏，烦躁的看着许文复低头修东西的身影。
　　又来了又来了，不回去维修店修吗？非得找许文复吗？
　　自从许文复这业务发展起来，何峰经常被烦的够呛，感觉许文复就是没事找事，学校的事不够他忙吗？你今天帮他们了他们明天能帮你吗？而且修都修了，还不收人家给的报酬，活菩萨全让你许文复当了，搞笑！
　　许文复三两下修好了磁带，才过去几分钟，关门送客后，便看到何峰死死的盯着他看。
　　许文复只感觉何峰又要找茬，太阳穴又开始发疼，他实在是不想和何峰生这些破气，今天好不容易消停一天，于是语气缓和了些:“小峰，又怎么了？”
　　何峰还是盯着许文复，发现许文复一脸疲倦，估计是想早点休息，懒得和他计较，于是蹬鼻子上脸:“老许头，你为啥老是帮着那些外人？”
　　他从来就没好好管许文复叫过爸，每次开家长会许文复都是那个最老的，不像他爸像他爷，和其他家长格格不入，何峰本来就敏感尖锐，母亲还不在身边，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异类，爸这个字在嘴里咕噜半天，愣是叫不出来，索性不叫了。
　　许文复已经习惯，无奈道:“下班了没事干，你还嫌我给你讲功课磨叽，家务也都做完了，总得给自己找点活计，难不成一直在书房看书吗？”
　　何峰接着质问:“那你为什么在家里不这样？”
　　许文复简直要被气笑了，只感觉何峰这话说的简直不可理喻:“何峰，你能不能讲讲道理？家里的洗衣机自行车不是我修的吗？你的那些衣服不是我洗的吗？做饭拖地给你缝衣服不是我干的吗？你眼睛长脑瓜子顶上是瞎的吗？家里这些活计是鬼干的？”
　　何峰被他怼了一通，认真回忆，好像确实是这样，吃了个大瘪，没话说了，于是闷闷的按下继续游戏。
　　许文复没再回到沙发上，看了一眼何峰，想开口说玩到八点就去睡吧，但是话说到嘴边又咽下，他真是累了不想吵了，于是不再管何峰。打开书房的门，走进去看看书，静静心，静着静着又吞了一粒降压药，书也没看进去，垂着头就这么发呆，直到客厅没了动静。
　　何峰睡了。
　　许文复走出来，看着何峰卧室紧锁的门，然后收拾收拾茶几沙发，此时已经是九点多钟，他的生物钟一般都定在八点上下，只有何秀妍偶尔回来那几天会往后拖，他忍着头疼，收拾收拾何峰打游戏留下的残局，然后换了衣服，接着回卧室点燃一颗烟，看着窗外乌漆嘛黑的夜景发呆。
　　他想和何峰说咱们家不容易。
　　他一个曾经是臭老九又平反的教授，带着历史问题战战兢兢的活着，后来又多了一个私生子。学校的同事知道他人品可以，有点同事情意，但是其他邻居家长呢？有无数个人盯着咱们家，就为了那一笔举报费，正值严打，被举报了，他们这个家不就都完了？他进去没关系，但是何峰要一直带着劳改犯的儿子的标签活着吗？虽然何峰户口上写的是父不详，但是谁知道有没有影响呢？以后何峰长大了工作过不了政审怎么办？他不管孩子了，何秀妍能管吗？扔给助理还是带出去落哪个地方，以何秀妍的性格并非不可能。
　　但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不是没说过，但是何峰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只感觉他是在吓唬人。小孩子，猫嫌狗嫌的年纪，只爱听自己听得进去的话，哄的骂的都用过了，最后只有让他疼了管用一点，但是也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何秀妍一出去就是几个月几年，每次让她去办个结婚证就跟要了她命一样，不是推脱就是挥挥手说到时候她添点钱糊弄过去。这种情况，不和邻里搞好关系让他们知道自己有用手下留情、不给何峰报一堆补习班消磨他的精力、管着何峰别再让他扔图钉炸窗户到处炫耀奖状拉仇恨，还有的解吗？
　　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
　　一想到许延松和许家那一大堆的人，许文复感觉头更疼了，又狠吸了一大口烟，闭上眼睛——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他真想直接穿越到自己退休，或是何峰长大后，但是他感觉，如果真有穿越这种事，可能穿越过去他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气死了？提前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