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OSS SQUARE》神木天坑

18、第17章

　　这天下午，罗与客户约着见面的地点刚好定在昭的公司附近。于是谈完生意后，他顺道去拜访了这位昔日的学长，今日的挚友。
　　走进办公楼，罗立即觉得气氛与以往大有不同：年轻女孩们的脸上各自洋溢着期待、喜悦或娇羞，就连与他擦肩而过的几位男士也露出要么得意要么满意的神色。
　　——今天这是怎么了？罗纳闷着，身后电梯门重重地关上。
　　昭的公司里，大家面带甜蜜却又焦急地忙碌着，罗讶异于这两种近乎矛盾的神情居然会同时出现在这么多人的脸上！当秘书向楚经理通报了他的到来后，他拧动经理办公室大门的把手。
　　昭正坐在一簇红艳的玫瑰花丛中，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罗被这夸张的景象吓了一跳。
　　“这是干嘛？”
　　“瞳送来的花。”昭头也没抬一下。“稍等一下，我把这个写完。”
　　虽然明知对方根本没工夫看他，罗还是点了点头。然后，他看见昭把写好的卡片放进一只装有一朵含苞欲放的黄玫瑰的透明盒子中。
　　“这是……？”大家都很怪异呀！就连昭似乎也没能幸免。
　　“送给薰的。”昭再次仔细查看手中的玫瑰及包装。那样子比飞机设计师核查自己设计的图纸还要认真。“每年情人节的固定节目。”
　　罗豁然开朗——原来如此！难怪大家如此失常。他的目光也紧紧地粘在了黄玫瑰上，胸中有什么在鼓动。
　　“送甫小姐的呢？”他想借此来转移注意力。
　　“一早就让花店送了一打红衣主教给她，所以我这里就被她的花淹没了。”昭回想到刚才属下们惊羡地偷窥他的办公室的情景，笑了。
　　罗却感觉出其中的不妥。
　　“为什么给甫小姐的花要花店送，而给薰的却要亲自动手包装呢？”他本来只是打算在心里这么想，却不料不知不觉从口中流泻而出。
　　“啊……”昭愕然。
　　看来在此之前，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区别。
　　答案是显然的吧！罗心中的鼓动转化成了钝钝的痛感。这种令人不快却又让人满怀期待的痛感迫使他把所有的想法和盘托出。
　　“你心里真正想娶的人，其实是薰吧？”
　　昭不自然地扯扯嘴角，企图让对方看到自己是在微笑，可是却适得其反。也许他自己也对此有所感觉，随即扔给自己一个自嘲的笑容。
　　“我对她的渴望……真的就那么明显？”
　　知道了自己一直不想知道且一再否认的事实，罗反而感觉到了一阵轻松。
　　“不是渴望，而是你的自控。”他更加大胆起来。“任谁都能从你的自制中看出你对她过强的保护欲……搞不好就是你死也不愿伤害她的保护欲阻止了你对她的追求。”
　　昭默默地注视着手中打算送给薰的玫瑰，良久才扔出一句：“也许吧。”
　　“那……”罗想进入正题，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如果有其他男人也爱上了薰，你打算怎么办？”
　　昭一阵苦笑，笑得罗心有不忍。
　　“我还能怎么办？最先决定放弃的可是我呀！只要她高兴，只要她幸福，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昭嘴角潜藏着的甘之若饴的微笑让罗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其实……”他想学昭一般豁达，却已是满脸通红。“我好像也喜欢上她了……但是如果你反对或者让你不高兴的话，我就不追她了。”
　　昭以前所未有的惊讶的表情瞪着罗，看得他脸变得越来越红。
　　最后，昭的笑声打破了这一僵局。罗从他的笑声中听出了寂寞。
　　“我是她什么人？我有什么权力反对？与其担心我会不会不高兴，你还是多想想怎么过泷那一关吧！”他拍拍罗的背，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为自己倒了杯水。“他对薰的保护欲更加厉害！更何况薰是他唯一的亲人和伙伴……”
　　得到昭的这一提醒，罗才把泷会采取的态度列入所要解决的问题之中。
　　昭从身边红艳的玫瑰花中抽出一朵伸到罗的跟前。
　　“趁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去向她表白试试吧。”
　　罗笑了，为自己能有这么好的朋友感到庆幸。
　　“谢谢。可是花还是自己买的比较有诚意。”
　　昭没料到很多事情都需要别人在背后推才肯行动的罗突然间变得如此主动，稍稍愣了愣，之后笑着收回手中的花。
　　“看来你也稍微长大了一点嘛！”他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欣慰还是失落。
　　罗羞涩地笑笑，向昭打听了在哪里能找到薰，道谢后便告辞了。
　　昭独自一人对着手中注定今年再也送不出去的黄玫瑰发呆了许久，想像不出它最终的去处。
　　“楚昭然，你真是个大笨蛋！”等他回过神来，不经意间对自己说。
　　抚了抚疲惫得想要抽搐的脸颊，他咬牙将娇媚的花朵扔进了字纸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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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怎么也没想到，薰会是在婚纱摄影店工作，更没料到向来朴素无华的她竟是这家店的王牌化妆师！
　　罗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他认为多少有点神圣的店子，怀揣着忐忑踏进了店门。可是脚刚踩到室内的地板，马上有个女孩迎上来热情地询问他是不是来订婚纱照的？罗一脸窘迫地道了声歉，轻声说是来找人的，并指了指正在给人化妆的薰。那位女孩虽然也面露出了尴尬，却很识趣地退了下去。
　　为了不打搅到薰的工作，罗挑了个镜子照不到的地方，静静看着薰认真地将各种美丽鲜艳的色彩刷到坐在她面前的、长相普通的女孩的脸上。她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满意地对自己微笑，挂在她脸上生动的表情不由让罗看呆了。随着她最后一个动人的微笑，椅子中的女孩如辛蒂瑞拉般瞬间由无人注意的灰姑娘变成了令人侧目的公主。女孩惊讶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幸福地笑了。坐在一旁的一位身着深色西服的青年站起来走到女孩身后，面带甜蜜地轻轻握住女孩伸向他的手。
　　“蒋小姐的技术果然名不虚传。”男人恭维道。
　　“哪里，是张小姐轮廓长得好。”薰谦虚道，“你们还是快去找摄影师去拍照吧，时间不早了！”
　　这对新人向她道了谢，朝里屋走去。
　　薰吁了口气，收拾起散乱在镜子前的发卡和各式化妆品，根本没有余力观察到罗的存在。一切处理完毕，她直起腰把头上防止流海落下遮住眼睛的发箍摘下，对着镜子用手整理一下头发，这才注意到罗早已不声不响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对薰来说，罗的出现比梦境还要不真实，因此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来判断突然出现在她工作场所的男人究竟是谁。
　　“是楚兄告诉我能在这里找到你的。”罗对她的迟钝反应哭笑不得，将自己的不期而至做了番解释。
　　薰回过身来面对着他，同时无意间看到店内从收银员到业务员，从摄影师到其他化妆师无不以好奇或等着看好戏的目光看着她。她决定速战速决。
　　“有事？”瞟到有好事者掩嘴而笑，薰的语气显得有点僵硬。
　　“那……”罗没料到她会这么突兀，有些许为难，“算是吧！”
　　薰仅仅以眼神回应他，催促他尽早结束这场对话。
　　“几点钟下班？我等你！”罗也做出了最终决定。
　　“啊？”薰略为惊讶，感觉有点不对劲。
　　不知是不是多心，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哧哧地窃笑。
　　——这个少爷真是的！有事不挑别的时间来，偏偏挑情人节这天，引起别人不必要的误会。
　　“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吗？是昭叫你传话给我？”——今天没有收到每年都会有的黄玫瑰。虽然早已有了预感，而且知道昭今昔已非往日，身份有了很大的不同，可是总觉得他欠她一个解释。
　　“不是不是！”罗显得有些慌乱，“是我有点事情要找你……”
　　也许是相貌清秀的罗突然变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引起了“观众”的同情，薰听到店长发话的声音。
　　“小蒋你就早点回去吧！今天你也够辛苦的了。”
　　看来年届不惑的店长对年轻的帅哥也没有免疫力呀！薰轻轻喟叹。她褪下工作服，从自己的衣柜里取出外套穿上。
　　“各位辛苦了，我先走了！”她走前还不忘与大家告别。
　　“情人节快乐！”店长回答。
　　百口莫辩，薰只好勉强地回以微笑。

　　罗很绅士地为薰打开车门，等她坐稳后自己才上车。
　　“说吧，什么事？”薰的心情乱糟糟的，好想早点回家！！
　　罗伸手从后座上拿过一捧红玫瑰，递到薰的跟前。
　　薰并没有接过花，而是诧异地盯着一言不发的罗。
　　“给我的？”她向罗确认道。
　　罗微笑着点点头，很欣慰地见到薰的表情有所软化。
　　“对不起，我不能收。”薰笑了。
　　尽管已经有了被拒绝的觉悟，罗多少还是有点不甘心。然而他仍然尽量有风度地保持着微笑。
　　“为什么？”
　　薰咯咯地笑了：“因为日子不对，会让我误会的。”
　　很天真的理由，罗也笑出了声。
　　“那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我送花的理由吧！”
　　“抱歉……”薰再次看了眼被罗抱在了怀中的花朵，“我得早点回去——泷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在薰的心中，难道不会出现能与泷分庭抗礼的男人吗？不管谁爱上了她，都敌不过泷这个最大的“情敌”吗？想到这里，罗的心里灰暗起来。
　　“那就去一个离你家近一点的地方吧！”罗对自己苦笑，“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
　　薰叹口气，系上安全带。
　　“麻烦你帮我拿一下花，不然我没法开车。”
　　薰大笑，无奈地轻轻摇摇头，最终还是接过了花。
　　罗脸上呈现出少有的淘气的笑容，扣上安全带，拧动了引擎的钥匙。

　　眼前的风景已经是薰第二次与罗一起共享。只不过这里的色彩从黑夜的深黛变成了黄昏的橙红。走下车，一阵寒风吹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用手臂把自己紧紧包裹住。即便如此，她还是翻过堤岸，漫步到了江边。
　　罗把花留在车上，悄声跟在薰的身后，试着以他较为高大的身躯为她挡去一点寒风。
　　尽管天色尚早，江面还是一片萧条的景色。无人的秋千在风中打着节拍，废弃的码头在江涛的推动下发出慑人的嘎吱声。夕阳的余晖给江水镀上一层奇怪的颜色。明明是暖暖的色调，薰却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面上闪烁着的波光，轻声问。
　　为什么？——罗也答不上来，只不过当时脑中唯一闪过的镜头就是这里。
　　“也许潜意识里，这里能给我带来勇气吧！”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托辞。
　　“勇气？”薰好奇地转过身来，碰巧捕捉到罗躲闪的神色。
　　脑中一片空白的罗眼前遽然闪现出父亲提到母亲时一脸怀念的神情，这让他平静了许多。他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直视她的双眼。
　　“从今以后……请允许我来照顾你……”
　　薰眨眨眼睛，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谢谢你的好意。”她笑道，“我和泷会习惯独立生活的——事实上，在认识昭之前，我们就一直相依为命来着。只不过是回到过去罢了，不必麻烦你了。”
　　看来薰是误会了他的意思。罗此时恨死自己的辞不达意了。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罗窘得脸颊发烧，“我并不想代替楚兄！我只是想……”搜肠刮肚也找不到恰当的词汇，他狠心咬咬牙，“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这场紧张过后另一场紧张紧跟而来。罗有点不敢看到薰的表情，不敢听到她的声音。
　　薰瞪着大大的眼睛，愣愣地不知所措了好一阵子。如果说罗的表白没有满足她小女生的小小的虚荣心，那是在说谎！但是……
　　“不好意思……”薰发自内心地笑了，“虽然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可是也许是你把自己的感情归错了类？是我不对——上次那么放肆，让你产生了误会……”
　　两人对薰所说的那件事心照不宣，脸上同时露出了尴尬。
　　“我的确是没谈过恋爱，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把感情混为一谈。”罗丝毫没想过要给自己留个台阶，“我知道，可能是我为人太死板，不讨人喜欢。如果你讨厌我，不妨直说……”
　　“不，不是你的问题……”罗的直白让薰一阵慌乱，她不知该如何控制当前的事态。“你多虑了！是我……”她垂下脑袋，“我配不上……我高攀不起……”
　　“不存在有这种问题！”
　　相识以来，薰第一次听到罗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不觉抬起头来看着他，却发现在他来说几乎算是绝缘的焦急。
　　“什么身份呀，门第呀，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只希望能让你幸福，能有个除了泷以外的依靠！”
　　不知是不是堤边的风加大了强度，薰感到鼻子突然酸酸的，眼睛也疼得想要落泪。
　　“谢谢……”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地在强风中保持着笑容，“有你这份心意，有你和昭这样的朋友，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不贪心的。我也……不能贪心……”
　　说着，她再次垂下脑袋。
　　罗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没有遭到反抗，可是她的眼睛却是红红的。
　　心痛……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了吗？真的就打算把自己的心封存一辈子吗？”
　　罗温柔的声音动摇着薰的坚持。她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你对我……还什么都不了解……”她哽咽道，“如果你知道我没有学历、没什么文化、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从小流离失所，你会怎么看我？如果你知道……我的父亲是个最后被判了死刑的杀人犯，以前所有的亲戚朋友如见到瘟疫一般对我们敬而远之，你还会喜欢我吗？或者说，你还能看得起我吗？”她鼓起毕生的勇气抬起泪朦朦的双眼看着罗。
　　尽管如此伤心、如此自卑，她眼中的倔强与坚强深深震撼着罗。几乎没有时间思考，罗猛地将薰紧紧地拉入自己的怀中，仿佛她是尊珍贵易碎的瓷器，生怕她受到任何哪怕是最轻微的碰撞。
　　“薰你不要这样……”差一点，罗觉得自己也要哽咽了，“你的经历我很早就已经知道了——你就是你！身世呀什么的我不在乎！只是请你不要再这么折磨自己了！”
　　薰再也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主动抓住罗的背，大声地哭泣起来。
　　罗轻轻摩娑着她的背部，心里默默发誓：下次再拥之入怀的，绝不会是哭泣着的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