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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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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尘似乎被吓到,他后退一点,微微一笑,弯下腰,拱手作了个揖,礼貌退场。
楚独站在原地,心里像是突然空了一块,兴奋一扫而空。
他....他.....沈轻尘没有认出自己,或者说,他早将自己忘了。
楚独欲上前去追。
身后的师兄喊住他:“楚师弟!不是师兄说你。今天是什么日子?那么多宗门来此,你好歹注重下门楣,瞧你这一身乌七八糟的道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的乞丐混了进来!”
楚独低头看了眼身上沾满污血的灰色道袍,懊恼不已,刚从外猎妖回山,尚未洗漱,又被诏令去后山镇储器阁,他哪有时间装扮?刚刚,难道是衣服上的污秽吓到了沈轻尘?难怪没认出来。
楚独面露喜色,赶紧去换衣。
身后师兄跟身边人说:“我刚刚有看错吗?那家伙是不是笑了?”
其他人也是目瞪口呆。
毕竟,他们眼里的楚独,是个只会斩妖的工具,很难见到他脸上有多余的表情。
楚独换了衣服,急急忙忙的跑出来,最终在蜀山大门处见到了沈轻尘。
“爹、娘,东西我留下,人你们都带回去吧,求求你们了!”沈轻尘正摇着沈夫人的胳膊撒娇:“你看看,同窗们都在笑话我!哪有人游学带着这么多人过来,当初我说不带,你们非要,多丢人!”
“尘儿,你没出过家门,在蜀山若无人照料,娘不放心。而且,你爹已经跟掌门说好了,你住独间,可带几个人一起住;厨房也打好招呼啦,能单开小灶,吴妈留下,做糕点给你.....”
“娘!我不要!人家都没有,就我有,像什么样子啊。娘亲,爹爹,传出去,谁不说青鸾公子徒有其表,离了仆人不能活,以后还怎么猎妖不是?拜托,给我留点脸面和名声吧……”
“这……”沈夫人为难地看了眼丈夫。
“尘儿长大了啊。”沈望秋边捋胡须边皱眉:“不过,我儿不要逞强,青鸾宁可不要虚名,也不能让我儿受半分委屈。仆人你觉得碍眼,爹带走,吃穿用度爹再另想办法!”
“谢谢爹!”
沈轻尘笑得很甜,沈掌门和沈夫人满是爱怜。
楚独躲一边等了许久,见沈轻尘蹦蹦跳跳离开,他才从石头后走出。
谁料,沈掌门和沈夫人又折返回来,紧跟其后。
楚独见状,转身拦住他们:“掌门、夫人,还请回吧。蜀山有规定,游学子弟不准带侍从。你们若不放心,蜀山每月会有家书,而且,我一定会看护好他,不让他受半点伤害。”
沈掌门见楚独说得认真,顺手掏出金子,握在楚独手里:“有劳这位小兄弟帮忙照看轻尘了。”
楚独推拒:“沈掌门不必如此,我与轻尘是朋友,他的事便是我的事,我义不容辞。”
“好!好!我儿刚来,就交到如此挚友,太好了,敢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掌门大大方方收起金子,颇为郑重的拍拍楚独肩膀。
“楚独。”
“楚.....”沈掌门默念这一姓氏,仔细将楚独打量一番。而后笑道:“那轻尘就有劳多多照顾了!”
楚独恭敬行礼。
目送沈掌门搀着沈夫人下山,楚独再去找沈轻尘,
只见沈轻尘正与一身形更为瘦小的同窗,在山崖前攀谈。
“方才,多谢沈公子刚刚出手相救,这蜀山巍峨,险些一脚踩空落下去。”身穿青衣道袍的宗门子弟警魂未定。
“哪里哪里,小事一桩。”沈轻尘道:“你怎么知道我姓沈。”
“今早大殿之上,沈公子一进门,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哈哈,让大家见笑了。”
“哪里的话,沈公子俊逸非凡,气质卓绝,大家都想一睹风采。”
“哈哈哈,谢谢你啦,不敢当。请问道友怎么称呼。”
“在下青云观参笙子。”
“参兄,幸会幸会。”
楚独犹豫再三,紧张上前。
参笙子先看到他,拱手道:“师兄好!”
沈轻尘也忙跟着道:“师兄好。”
楚独握紧了拳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犹豫着,最后只应了一声:“好。”
然后不知所措的走远了些。
“这是谁啊?”人走后,沈轻尘问参笙子。
“不知道,看衣着打扮,应该是蜀山本门弟子,反正见到蜀山弟子,都叫师兄就行。”
“嗯,蜀山弟子都喜欢蓄胡须吗,今早见掌门、长老,都蓄着长胡子。还有一位灰衣师兄,满面长须,跟刚刚那位师兄有点像。”
“年纪大的有吧。我今天遇见的几位,都不蓄胡子的,刚刚这位略有不同。”参笙子抬头,看看沈轻尘,又想想刚刚满脸黑胡子的师兄,不免再次感叹恭维起来:“所谓‘山似玉,玉如君’,今日见沈兄,果然如此,可谓光华万丈。”
“哈哈哈哈哈,参兄真会说笑。”
俩人笑着走远。
楚独失手拍碎了崖边石块。
当晚,楚独就着月光,在院中温池看清了自己的面容。他身上的血本就与旁人不同,如今又正值发育期,毛发尤为旺盛,满脸胡须遮住脸,像个糙汉。
楚独看着温水潭,一根根拔掉。
“哈哈哈,徒儿终于在外形上讲究了。”蜀山知原掌门空中御剑而下。
“师父。”
知原掌门从怀中掏出小刀,递给楚独,楚独没有接,依旧狠着心,一根一根地拔。
“蜀山修道,修天命与大道,重规律与自然。徒儿突然修葺起胡须,可是遇到什么变数之事。”
楚独心中烦闷至极,他不知道怎样描述这种感觉。只自己干生闷气:“没有。”
“也罢,修容修体,本就是道修之一。注重是好事,但徒儿切莫与自己较劲,过犹不及哈。”
“师父,我生的不好看,怎么办?”
“美之为美,斯恶已?二者本无意义,全凭观者心境。观者为美,方为真美。再者说,徒儿正处开化之时,还未长成,容姿还需时日认证。不急,不急。”
“哦。”楚独面露苦色。
知原掌门见他终于多了些情绪,心中甚为欣慰。
“徒儿啊,玄武阁有事相求,明日有空替为师跑一趟么?”
楚独刚想说没有。
知原掌门又道:“好徒儿,事情紧迫,莫要因私误公哦。”
第二日,楚独刮干净脸上的毛发,到议事后殿领要捎带去玄武阁的东西。
“你是哪位?”掌事师兄抬头问。
“楚独。”
“?谁?”
“我,楚独。”
一掌拍在竹柜上,竹柜掉了半块板。
掌事师兄揉揉眼睛,看清他手里的重剑,颤颤巍巍地将东西交给他。临了,问了句:“这是掌门给易容的吗?怪好看哩。”
楚独面容松动,当做称赞。
他当着师兄的面,捏捏自己的脸:“真皮。”
师兄瞪大了眼睛。
这是楚独最焦躁的一次出任务。
也是头一次用掌门专门为他制造的通灵符。而且不惜灵力,每日都要与掌门通信,问游学的弟子们可好。
问得多了,掌门日日不等他开口,每晚睡前,通灵飘去两个金灿灿的大字:“安好。”
楚独一心想速去速回,结果麻烦越处理越多,等他赶回去,已经过去数月,蜀山那帮游学的学子,都开始首次猎妖练习了。
而当他赶到时,这群不知轻重的宗门子弟,竟误闯了巨妖白虎的巢穴。
他日夜兼程,赶来看到的竟是那玉做的人儿,在虎口抗牙!
他觉得自己要碎掉了。
比沈轻尘胸口的针扎他,还要疼一千倍,一万倍!
将沈轻尘抱回蜀山,他在其校舍门外守了几夜,红着眼不敢进去。
蜀山,霜寒露重,楚独只觉得繁星暗淡,四处无光。
那玉做的人儿,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楚独是知道的。他一定觉得天底下,谁都比他值得活着,他会一次又一次,不顾生死,救一个又一个。
被救的人念他的好,他却不在意,救一个忘一个。
收拾干净又如何,穿戴整齐又如何,他早忘记了。
沈轻尘躺了一个月,楚独便在门外站了一个月。
沈轻尘求掌门不要告诉家里,楚独亲自去青鸾报平安,拦下要去蜀山看儿子的沈夫人,让他安安稳稳的躺了一个月。
让楚独没想到的是,沈轻尘会来找自己。
只是,沈轻尘果然没认出他。惊喜、埋怨和痛苦,让他慌了神。
沈轻尘拿来了别人送的酒。这更让他难受。
不小心打碎了沈轻尘拿的酒,楚独在染上酒香的石块前,呆做坐了三天。
“徒儿啊?在干嘛,你没什么想说的吗?”蜀山掌门来看他,踱步问。
“师父,有办法让洒掉的酒,恢复原状吗?”
“没有吧,覆水难收。”
“可我想让它回到坛里。”
“再买一坛吧,师父请你。”
“不是那样的了!”
“为什么要一模一样的呢?”
“因为......我不知道。我心里难受。”
“哈哈哈,徒儿啊。与其在洒了的酒面前浪费时间,不如花点功夫酿一坛更美的酒。”
楚独抬头看看捋胡须的掌门师父,眼前一片迷茫。
该怎么做?
他不敢再靠近沈轻尘,每日除正常练习和出任务外,其他时间都在远处盯着沈轻尘看。
看他人前欢笑,人后忍者剧痛入睡。
看他把父母家仆送来的珍宝和美味送给长老和同窗,换取赞声一片。
看他呼朋唤友,游历蜀山。
看他日夜勤加练剑,在习练场拔得头筹,引众人喝彩。
看他肆意潇洒,光华万丈。
........
只是远远看着。
楚独脾气不好,口碑更不好,众人对他躲避不及,他越来越不敢靠近沈轻尘。
曾经关于“朋友”的誓言,像个笑话。
尽管如此,楚独每月送往青鸾的“沈轻尘观察记录”从未间断,哪怕出去猎妖,也不忘让掌门师父代笔。
可是,沈轻尘总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出状况。
那一次,又是差一点,差一点点,沈轻尘就会被储器阁吞掉,就会永远消失。
楚独觉得自己要气疯了,好在,他竭尽所能地控制住了这份怒火。
当沈轻尘说要送他玉笛的时候,他兴奋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可是下一秒,他看到那股黑色怨灵在玉笛中流窜。
他打掉了玉笛,怨灵从沈轻尘胳膊爬上了肩膀,一时情急,他出了手。
沈轻尘脆裂的肩胛骨,碎了。
他碾碎了玉笛。
当时,楚独恨得自己想一头扎进崖下黑水潭。
再也酿不出一坛“美好的酒”了,楚独绝望的想。
尽管如此,楚独还是按耐不住,夜夜到沈轻尘房中,为他输送灵气。
一日,他从房门出来。
师父在房顶唤他:“徒儿。”
楚独飞上去,上前捂着师父的嘴,让他小声些。
“知道啦。”师父捋着胡须,在他耳边小声说。
“他再也不会理我了。”过了一会,楚独低着头,眼睛里竟然闪了泪花。
师父很是欣慰,他终于会哭了。
“徒儿,你可知为何?”
“我伤了他。”
“为何会伤了他。”
“我看到了怨灵....我伸手......”楚独说不下去了,他摇摇头:“不是的,我一看到他,就乱了阵脚。”
“不止是,一见到他吧?”师父纠起了他的错:“前年,江陵地界,除魔途中,你力道太大,误伤了一个镇子的宅院和几棵千年槐树;去年,安槐国,一当地小孩喊你怪物,你破口大骂,吓唬人家现在夜里也不敢起床撒尿;年初,漠北,你追踪蛇妖失败,砸毁了一间客栈;上上个月,掌物师兄没认出你,你砸了竹台,现在都没修好......”
“眼下,蜀山上上下下,称你‘夺命血手’,大家都不敢与你亲近......”
楚独瞪大了眼睛看着师父。
他知道,师父所言事小。这些年,他虽战绩榜第一,破坏榜也是第一。比师父口中更严重的错事,数都数不清了,蜀山为此,填过不少银子。他冲动、凶残、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和力道,所到之处,不仅妖魔为之震颤,打交道的老百姓也无不怕他。
失手打伤沈轻尘,只是他莽撞行事的代价。
“徒儿,蜀山修习,从来不只是剑术。养身、养性也是必修的功课。”
楚独不说话。
“徒儿,你喜欢轻尘么?”
楚独再次睁大了眼睛。
“何不成为他那样的人呢?大家都很喜欢他。”
“我.....我....可以么?”
“为什么不呢?如果你愿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