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养性》星上浮云

14、回忆3

　　楚独最终没修习成沈轻尘那般人见人爱，但性格却也沉稳许多。

　　与师父对话以后，楚独要求闭关。

　　一闭就是三年。

　　三年后，楚独后背深黑玄铁重剑，腰间金环处，别一晶莹玉碎的翠绿长笛，走出洞府。淡蓝色长袍在薄云中缭绕，山间轻风阵阵，他步履轻盈，眼神坚毅，神色淡然，与以往的轻狂、狠冽判若两人。

　　洞府外，等候多时的蜀山掌门，眸光微震，露出欣慰之色。他踱步向前，笑道：“徒儿啊，又长高不少呢。”

　　“师父。”楚独拱手作揖，动作优雅娴熟，比以往标准许多。

　　“出关后，有什么打算吗？”

　　“继续修习，为人处世之道，需与人相处才是。”

　　“徒儿大有进益啊。”掌门捋着胡须：“不过，凡是过犹不及，差不多就行，差不多就行哈。”

　　“谢师父。”

　　掌门没说什么，暗道徒儿好像失了点可爱。

　　出关后，楚独每日对镜整衣冠，练表情，习动作，力求一静一动间张弛有度、有礼有节。蜀山弟子无不惊叹楚独变化之大，也承认他比以往讨喜很多。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修习的个中艰辛，只有楚独自己知道。

　　不久后，楚独被任命为蜀山执事，蜀山上下，无人异议。

　　但。

　　诏集七十二仙山猎妖，围剿青鸾山，楚独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日，掌门将楚独唤入自己房间，递给他一张蜀山诏令，上面有蜀山多年收集的妖洞位置，以及绞杀青鸾掌门的作战攻略。

　　“徒儿啊，这是你任执事的第一件大任务，上点心哦。”

　　楚独沉默不语。

　　掌门又说：“铸金鼎流落人间已有百年，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危害无穷，此次拿鼎千万小心，他溜的很快。”

　　“说起来，这鼎与你也有些渊源......”

　　“四年前，鼎芯与狐妖再度勾结，在九州四海搜罗精力旺盛之人，吸其精华，进行炼化，并将炼化灵元注入法器，青鸾山高价出售法器，谋取财物，此道已造成死伤无数......”

　　“这次你若能带人，一举拿下青鸾，将铸金鼎带回蜀山，将造福万民，是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啊......”

　　.......

　　见楚独沉默不语，掌门每说一段，都会停一下，看楚独反应。

　　楚独手里拿着诏令的锦帛，满脑子都是：“他会死的.......”

　　他为父母而活，沈望山夫妇若是去了，他断然不会独活。

　　掌门踱步，继续说：“其实，铸金鼎二十多年前便与妖勾结。当年我那大徒儿，已性命祭鼎，才将其降伏。如今故技重施，此次若能将铸金鼎带回，我蜀山定将竭尽所能，破了那‘万针寒毒’的秘密，确保天下黎民，不再受此剧毒困扰......”

　　“什么？”

　　“嗯？”

　　“师父你刚刚说什么？”楚独终于有了反应：“‘万针寒毒’与铸金鼎有关？怎么会？沈掌门若知道轻尘身上的毒是铸金鼎所为，断然不会拿那鼎......”

　　“徒儿，那么，现在你知道了‘万针寒毒’与铸金鼎有关，想不想要那鼎呢？”

　　“想！”楚独脱口而出。

　　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铸金鼎是毒源，那沈掌门所作所为并不意外。

　　“那这件事，你去办吗？”

　　“我这就去。”

　　楚独做了很多准备，最后也成功将铸金鼎带回了蜀山。

　　可是，他最想做的那件事，一败涂地。

　　“你说什么？”洛墨荷问。

　　“没什么。”

　　“哼，无聊，跟你说话真费劲。”洛墨荷在楚独眼前挥手：“楚独，别告诉我，你从诏令下达前就谋划好今天了，好一番‘深谋远虑’，诛心又杀人，不过我喜欢。”

　　楚独没说话，心里暗暗发寒，这算什么深谋远虑？是他一手将事情推到了最糟糕地境地，如果能早一点知道掌门师父地猎妖指令，他说不定可以想到更好地法子，不，终究是自己太没用了，闭关多年，仍没养成稳重的性子。

　　楚独对洛墨荷行了一礼：“多谢洛姑娘愿意出手帮忙。”

　　“谢字就不用了，反正利益互换，答应我的事情别忘了。”

　　楚独蹙眉，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屋内传出呓语：“娘......娘......”

　　楚独大步跨到门前，却又在推门的瞬间犹豫不前。

　　身后洛墨荷跟来，说道：“怎么不进去？这是干嘛呢？你知道他会跳崖，现在又让他怎么活？”

　　楚独收回手，道：“我会让他活下去的。”他从怀中掏出几盒香膏，递给洛墨荷：“这香早晚各点一些，对他身体有好处......最近这段时日，轻尘就有劳洛姑娘照顾了。答应姑娘的事情......我自当履行。”

　　“真勉强！”洛墨荷大声对他说：“楚独，你给我听好了，交易是你提出的，再不舒服，也要给我老老实实的接受。我与沈轻尘好歹相识一场，后面的交代不必你多说。不过，你老实回答，你做这些，到底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楚独心里砰砰直跳，哪有什么为什么？他只知道，只要自己活着，沈轻尘就不能死，无论如何都不能。

　　这些话，洛墨荷自然不会懂。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楚独道，心中默念：也是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楚独走后，洛墨荷唤人来点了香，熬了药。直到午后，沈轻尘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嗅了嗅案几上的香，看到窗前抱臂而立的洛墨荷，转过头，也不言语。

　　“怎么？看到我很失望。”

　　洛墨荷附身捏住他的下巴，让他转头看向自己：“沈大公子，我还以为你到青鸾，是要除妖降魔、力挽狂澜，救青鸾于水火，重振仙门呢？再不济，把各大宗门打趴下，搏一个魔头的称号也行啊。结果，你是去跳崖？啧啧，在让人大跌眼镜方面，你当真‘惊喜’不断！”

　　洛大小姐的字典里没有‘同情’和‘安慰’的字眼，她所想即所言。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话对沈轻尘来说，并不反感，只是，也确实没什么用，沈轻尘心力枯竭，自然不会理她，只再次移开目光。

　　“看着我！”洛墨荷手上加重力道：“沈轻尘，据蜀山实录记载，第一具被铸金鼎用寒毒炼化的人是在十五年前，此后，青鸾境内，每年都有人因此丧命，十五年来只增不减，而且炼化手段越来越惨无人道。十几年间，遭此毒手的人，从壮汉，到妇女、姑娘、儿童，数不胜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轻尘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可还是有情绪从眼角溢出来，流了下去。

　　“还有，四年前，群妖骤起，为祸人间，蜀山陆续派弟子两百余人往返九州境内，共折损仙徒13位，皆为仙门翘楚。”

　　“沈轻尘，你以为，轻飘飘的断崖一跃，事情就结束了吗？你青鸾欠下的数万人命，就这么算了？你倒是想得很美。”

　　说完，洛墨荷甩开手，丢掉他的下巴。然后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双方都沉默了很久。

　　许是洛墨荷眸中的怒火，烧灼得沈轻尘心口疼，他终于哑着嗓子，冷冷开口：“所以呢？我还能做什么？”

　　“活着，赎罪。”

　　“呵......”沈轻尘看了一眼案上焚着的香，淡然冷笑，心道：她什么都不知道罢了，如若知道，根本不会费这个心思救我。

　　沈轻尘忽然想到什么，问：“洛姑娘，你手不疼么？”

　　之前一起御剑而行，既有蜀山灵力加持，又有父亲的丹药护心，寒毒尚能控制，身体不怕外人触碰，但现在，洛墨荷怎么能毫无感觉的触碰到他？

　　洛墨荷将手拿到自己面前，反复看了看，道：“又没有受伤.....疼什么？怎么，你是看到了我的手链？这上面是银片叶，不伤手！”

　　洛墨荷轻轻摇晃，手链发出清脆得玎玲。

　　“怎么样？好看么？”

　　沈轻尘没说话，深吸了一口檀香，心口阵痛明显消减几分，便心下了然了。

　　楚独.....他来过。

　　洛墨荷见他心绪不畅，道：“我知道现在不是逗你的时候，可你一个大活人，正值大好年华，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去寻死？再说青鸾，一代仙山，不以守护一方百姓为己任，反而为一己私欲残害万民，败光了祖辈积攒的名声与威望。你不该想想怎么重振门楣吗？”

　　沈轻尘依旧沉默，他很难向洛墨荷解释，真实的沈轻尘，从没有过这种责任感。

　　“不说话也罢，我也没心思教训你。你是聪明人，知道沈掌门所为，万万不该由你承担，愧疚自杀这种懦者行为，不该发生在仙门弟子身上，我们只有一种死法，斩妖而亡。”

　　沈轻尘听到这句，甚至有点想笑，万针寒毒在身，他这辈子恐怕没机会再拿剑了。

　　过了一会，沈轻尘还是不说话，洛墨荷终于忍不住，向前抓住沈轻尘的衣领：“不管你怎么想，你人是我救的，就必须听我的，我不让你死，你只能活。听到没有？”

　　沈轻尘的嘴唇抿了抿，心下却微微动容：多么鲜活的霸道！她怎么，做什么都那么的理所当然！

　　洛墨荷在就这样在草屋住了下来，不仅如此，她还命人请了师傅、花匠，将屋前屋后、里里外外认真休憩一番，似有长住之意。

　　就这样过了几日，沈轻尘终于忍不住问：“洛姑娘要这样天天守着我到几时？”

　　“到你愿意好好活下来去。”

　　“你就没什么事做么？大好时光耗在我身上？”

　　“谁说我是耗在你身上？现阶段，我只有一件事要忙。”洛墨荷刚为屋子添置了些橱柜和花草，心情不错。

　　沈轻尘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看洛墨荷对这草屋的珍视程度，想必这屋子也是楚独的。

　　可是，楚独怎会在青鸾山崖下有房子？

　　难道他本是青鸾地界的人？这小屋不新不旧，又在这荒芜人烟之地，也不像久居之所，不知因何而建造。关键是楚独，他何必呢？

　　因为愧疚，真至于此吗？

　　何况，他有什么好愧疚的，都是他们一家人自作孽不可活而已。

　　回想起跳崖那天，他楚独似乎说了能不能.....能不能什么？

　　沈轻尘没听清，他想不明白，楚独种种所为，究竟为何？

　　不论如何，有洛墨荷这番搅弄，沈轻尘赴死的决心，眼下正被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散，甚至消减了些许，他隐约觉得，这世间或许还有羁绊，值得再忍一忍，看一看。

　　又过了几日，沈轻尘身体经过调息修养，已大好。因实在受不了床边日日被两名带刀大汉怒目而盯，沈轻尘便起身，到院中帮洛墨荷弄弄花草。

　　“好啦？不寻死了？”洛墨荷问的直白。

　　“嗯。”被洛墨荷没日没夜的看守、训斥，死不死的，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

　　“太好了！那我也算交差了。沈轻尘，不管怎么说，嗯......我不会说安慰人的话，总之，作为朋友，无论从任何角度，我都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沈轻尘沉默半响，低低“嗯”了一声，这一声是真的。

　　他犹豫再三始终没问楚独的事。

　　两天后，待院外工人将外室和柴房建好，沈轻尘对洛墨荷说：“洛姑娘，我既已决定活下去，自然不能长居此处，今日便向你请辞。”

　　“你想去哪里？去山上，还是蜀山？”洛墨荷指了指山顶。

　　“都不是。”

　　“那不行，除了蜀山就是这里，你没得选？”

　　“哦？呆在这里？难不成我要与你一辈子隐居于此？”

　　“你！”洛墨荷扬起手，想给沈轻尘一把掌，还在脑子转过了手速，笑道：“看来你已无碍，已经会说笑了。那好吧，正好，过两日，我要回家一趟，你就住在这，帮我好生照顾着这里的花花草草，就当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沈轻尘还没理解她的意思，又听到她说到：“瞧，那两颗是桃树，那边那颗是枣树，刚种下的，记得每天教水；还有附近的猴子、兔子，有来串门的，屋里那点吃的，打好关系。至于人嘛，我留王二、李三给你，他们一个做饭好吃，一个力气大，你尽管使唤。”

　　洛大小姐从一开始，就没将他成心如死灰之人，此刻更是与之前无二，还自封“救命恩人”，沈轻尘哭笑不得。

　　“我住在这里，不必留人。”

　　“那不行。”

　　“不留人是我唯一的要求。”沈轻尘冷冷道。

　　洛墨荷皱眉，上下打量了沈轻尘一番，最后道：“好，我信你。沈轻尘，不要让我失望。”

　　“好。”

　　“我怎么感觉你变了？”

　　“呵，没有，我只是不想装了。”

　　“......”洛墨荷道：“好！沈轻尘，忘掉一切，重新开始，我喜欢你这样。”

　　“洛姑娘，我还活着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明白！”

　　洛墨荷说完，指挥沈轻尘将脚边那盆花搬到屋子里去：“这里，放这里。真服了，你怎么一点审美没有，往后放一点，你自己看看好看吗？”

　　沈轻尘心中难得一笑：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