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养性》星上浮云

12、回忆1 “

　　“当时我就奇怪。”

　　洛墨荷站在茅草搭建的几间小屋外，双手付在身后，面容仍挂着欣喜与质疑：“以你的性子，怎么会留我在蜀山练剑？又岂会容我，在储器阁附近大摇大摆的踩点？是说你这执事当的不称职？还是说，早有预谋？”

　　楚独的目光从茅屋大门移开，微微侧身，面无表情的看着江面。

　　这茅屋位于青鸾断崖山下，面朝徐徐江水，背靠参天古树和茂密丛林，钟秀隐秘，是个难得的隐士之所。茅屋本身小而结实，糙而有序，屋前设有凉亭、桌椅，边上还有个小长廊。

　　洛墨荷见他不言，摇了摇手上的“束风绳”。

　　所为束风绳，静时为红绳，上面银光细闪，珠坠相连，摇起来轻灵可人，女子当手链佩戴在手腕与中指之间，漂亮华丽；动时，条条细线横出，织缠勾绕，无限延伸，可成布、成帐，有束风之能，是难得的稀世法器。

　　洛墨荷从蜀山出逃，一半原因在此。

　　“说吧，我从储器阁里把它带出来，是不是你安排好的？”

　　“不算是。束风绳原是碧游宫旧物，跟你上来，是注定的。”

　　“旧物？”

　　“储器阁的东西有些寄了主人的情绪，除不掉，带不走，炼化不得，如若是熟人，会跟随。”

　　“那你知道每件东西的来历么？”

　　“不知，这件是意外。原本，我是想等你拿上来，占为己有。”

　　“那为什么放我走了呢？”

　　楚独再次沉默。

　　见他不说话，洛墨荷继续问：“还有，你怎么知道沈轻尘会去跳崖？还让我守在崖下？”

　　青丘山下，洛墨荷与沈轻尘分别后，楚独找了过来。当他看到洛墨荷孤身一人，便知自己来晚了，当即求她去青鸾山下等着救沈轻尘。

　　楚独喃喃低语：“他活不下去。”

　　说完出神地望着江面，仿佛在看遥远地过去。

　　（回忆）

　　那一夜，月色全无，江水刺骨。

　　浑身是伤的楚独，就是从眼前这个位置，面无表情的走进江中，任由一个浪头将他推走。

　　然而，江水湍急处，冒出一个小小的孩子。

　　正是七岁的沈轻尘。

　　小小的沈轻尘扔来一根绳子套到他身上，用小小的力气拉紧了他。

　　楚独心里冷笑一声，一念起，反手抓紧了绳子，用力将沈轻尘拖进江里。

　　沈轻尘在江里一边扑腾，一边仍拉紧绳子，死死拽着。

　　“松手！”

　　“你....上来！”

　　“再不松手，我就将你拉下来。”

　　“上来！”

　　沈轻尘仍紧紧拉住绳子，眼中无半点惧意。

　　楚独转过头，不再看他，继续走向江心。

　　身后的绳子一松，又猛地一紧。

　　那孩子被他拖下水，被湍急的河流冲走。

　　楚独心中一慌，被水推着走了几步。

　　绳子那头渐轻，他新越来越沉，抓紧了绳子，用力扯着，他拽了几下，没有拉动，反而最后一下，手中一空。

　　他顿时心慌不已，沿着绳子，顺水流大步向前。

　　这时江面出现一颗小小的脑袋，正奋力逆流而上，直扑向那绳子。

　　察觉到绳子那头一紧，楚独立即攥紧，拖着那头的小人往岸上去。

　　楚独将小轻尘拉上岸，沈轻尘趴在岸上咳声不断。

　　楚独呆愣了一会，起身继续往江里走。

　　“你是？要自杀么？”沈轻尘问，他小小的金边白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双唇发青。

　　“是。”楚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答他。

　　“为什么？”

　　“活着没意思。”

　　“死了有吗？”

　　“......”

　　谁知道死了有没有意思，但总好过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好过被人欺辱、打骂。楚独回头瞪了沈轻尘一眼，这小东西，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天天被人供着，哪里知道活着的艰辛。自己跟他费什么话。

　　“你过来一下。”身后的小孩说，语气生冷。

　　“干什么？”

　　“把我抱上面一点，不然，我会回滑下去，被江水吞掉。”

　　楚独心里冷笑。

　　但他还是退回来，把人抱起，往岸上走远了些。

　　谁料，在他放下那小子的时候，对方却突然翻过身，用蛮力将他按在草丛中，把胸膛紧紧贴住他的。

　　那一瞬间，楚独感受到的，不是人的柔软，而是像万千钢针刺进了自己身体，不仅仅是剧痛，还有刺骨的寒，他一脚踢开趴在自己身上的小孩。

　　小沈轻尘笑着躺到草地上。

　　“你是什么东西？”

　　“人。”

　　“胡说，人怎么能受得了！”

　　小孩继续笑：“可是我却必须受着，还偏偏活着。”

　　“骗人，妖怪！”他话一出口，便又后悔，犹豫一会，最后坐在了沈轻尘身边。

　　他看了一会江面，再转头看看虚弱的沈轻尘。说到：“人家总骂我是妖，用绳子捆我，用石头砸我。可我要真是妖，我就像你刚才那样，用身上的针，扎死他们。”

　　“我身上的针，扎别人之前，先扎遍我自己。”沈轻尘用手付在胸前：“它们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刺骨、刺肉，就是穿不透皮肤。扎不死人的。”

　　楚独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天上黑云被风吹散，月影一闪一现。

　　楚独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胸口。那一下，犹如触及毒蛇的獠牙，立马缩回。

　　沈轻尘咯咯笑。

　　过了一会，沈轻尘用胳膊撑着头，看向楚独，突然问：“被人辱骂，有这痛吗？”

　　楚独看着他，摇摇头。

　　“被扔石头，有这痛吗”

　　摇头。

　　“被拳打脚踢，有这痛吗”

　　摇头。

　　“所以，你为什么要跳崖自杀？”

　　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说，根本没必要嘛！按理说，我是这个世界，最有资格去死的人。可我都没有。你身体健康，又有力气，更不该如此，太蠢了。”

　　“可……是什么，让你愿意这样活下去？”

　　“因为父母对我太好了，我不忍心他们难过。”

　　“哦，我没有父母。”楚独又不免凄苦起来。

　　“那朋友呢？”

　　“没有。”

　　“其他亲人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楚独发起狠来。

　　沈轻尘直直盯着他，丝毫没有退缩或害怕，反而饱含同情，他好像突然明白了楚独为何想要自杀。盯了一会，他继续问：“怎么会什么都没有？现在，我，不就是？”

　　楚独瞪着着他，一脸不可思议，心想，你算个什么。

　　沈轻尘笑了一下，嘴角弯出小小的漂亮弧度：“我，刚刚，救下了你。你现在还活着，我不就成了你活着的理由了吗？”

　　楚独皱起了眉，被他一通胡言乱语绕晕了。

　　什么叫他救了自己？明明是自己将他拉了上来！

　　什么又叫，他是自己活着的理由？什么乱七八糟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是朋友，因为我活下去，不好吗？”沈轻尘抬起头，眼神赤诚。

　　楚独看着他，脸上接连变了好几种表情，张张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一次，有人想他活着，想与他交朋友，不顾生死，握住绳子的另一头......

　　这，可以当做理由么.....

　　不管怎么说，他此刻那点自杀念头散得远了。

　　沈轻尘见他久久没有反应，又或许是累了，收起胳膊，重新躺倒在地上，幽幽开口：“其实，活着没那么复杂，就顺其自然，享受苍生赠与的万物就好啦。”

　　“好屁，苍生对我并不好。”楚独下意识反驳。

　　沈轻尘说得是美食，楚独反驳万物。

　　不过，沈轻尘未做纠正，而是反问：“那你对苍生很好吗？我救你，你不领情，还朝我翻白眼。”

　　“你！”蹭的一下，楚独心中又窜起火。

　　“我什么我啊，我说错了吗？你就说我救没救你吧！”

　　“我没让你救！！！！！！”楚独掐腰大吼。

　　“那我偏要救！！！！！！”沈轻尘也站起身，学着楚独的样子，声嘶力竭。

　　不过，沈轻尘的个子比楚独矮了半截，气势上小了几分。

　　这倒是把楚独逗笑了，他擦擦鼻子，问：“你谁啊你，多管闲事。”

　　“我叫沈轻尘。你叫什么？”

　　楚独皱着眉头：“你管我叫什么！小不点儿，一边去。”

　　沈轻尘却对着他笑：“别这么小气，我们交个朋友，好吗？”

　　“为什么？”楚独问。

　　“因为我也没有朋友。我觉得你很好，我们肯定会成为好朋友。”

　　“我哪里好？”

　　“长得高，身体结实，还有力气，你刚刚一扯，就将我拉上了岸。”

　　“是你太瘦弱了。我在村子里，也都是被打的。”楚独低着头，蹲到地上。

　　“打你的人一比你大吧！你多大？”

　　“好像是六岁，或者七岁，我不知道。”

　　“什么！我也七岁，你怎么这么高！”沈轻尘又掐起腰，生气叫到！

　　“是你太瘦小了！”

　　“好吧。”沈轻尘摊开手：“可能，可能是因为我成长得晚，等过两年，我一定比你高！而且，我还要学功夫、学仙术，学剑术，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到时候，我勾勾手指，就把你勾过来了！”

　　“什么仙术？剑术？到哪学？”

　　“我在青鸾，跟我爹学。不过学这些最好的地方在蜀山。对！你去蜀山吧。那里的弟子都是孤儿，他们会收留你的！你去你去，等你回来教我！我到时候把青鸾仙术教你！”

　　沈轻尘的眼里熠熠生辉。

　　楚独从他眼里看到满载期翼的自己。

　　“好。”

　　他认真回应沈轻尘。

　　“一言为定！”

　　沈轻尘开心极了，朝他伸出小手。

　　楚独与他击掌，掌心的刺痛被热情掩盖，他笑着，大掌向前又向前推了几分。

　　沈轻尘看看击中的手掌，眉头皱了又松，朝楚独露出大大的笑。

　　此时，身后传来几声呼喊。

　　“轻尘！”

　　“少爷！”

　　“轻尘少爷！”

　　......

　　一群提着灯笼的人跑来，他们将小小的沈轻尘围住。

　　“少爷，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可吓死我了。”管家模样的老者声音颤抖。

　　“施伯，对不起。”沈轻尘道歉：“我迷路了，幸好被你们找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伯伸手握上沈轻尘的肩膀，沈轻尘后退两步，爬上身后的小轿子，说道：“施伯，我们回去吧，爹娘等急了吧。”

　　“走吧，走吧。”

　　一行人着急忙慌，谁也没将边上站着的楚独当回事。

　　沈轻尘从轿子里探出头，扔出一只金镯给他，挥手道：“一定要去蜀山拜师哦！拿这个换银子路上用！”

　　楚独捧着金镯子，盯到小轿子消失于月色。

　　楚独在江边坐了一夜，第二天，他离开青鸾，去找一座名叫“蜀山”的山。

　　一路跋涉，历尽千辛万苦，楚独终于到达蜀山。

　　如沈轻尘所言，蜀山上下都是孤儿，他天资过人，被守山弟子一眼相中。

　　不过，楚独另有机缘，知原掌门只一眼，便将其收做内门弟子，悉心教导，不出几年，楚独便已位列斩妖除魔的战绩榜第一名。

　　再见沈轻尘，当年那个瘦弱的小孩，已经初现少年模样。

　　蜀山开山迎新徒那天，沈轻尘一身印有金丝神鸟的白绸长袍，外罩一层金纱，发丝高高束起，白色丝带环绕发髻，引得在场的众多仙门弟子，无不回头惊叹。

　　“好俊逸的公子！”

　　“听说是青鸾山的沈轻尘沈公子，青鸾果真有钱。”

　　“好大的阵仗，这是把家都搬来了吗？”

　　“这哪是来学艺，来度假的吧。”

　　“啧啧，这公子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不是说青鸾公子从小体弱多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这怎么也来蜀山游学了。”

　　“看着正常啊，不像常年卧病在床的样子。”

　　“这气质，一骑绝尘......”

　　.......

　　被这么多人看着，沈轻尘也不好意思，脸红了又红。

　　前殿里里外外站了数百人，楚独从大殿后方走出，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了沈轻尘。

　　他一眼便认出，那个衣着华贵、宛若仙人的少年，正是月下救了自己的男孩，那双漂亮的眸子和含笑的嘴角，早已深深印在心里。楚独望着他，呆愣了很久，若不是身后广思师兄推了他一下，他不知几时才能回神。

　　很快，掌门、长老、师兄依次入座，开了个长长的游学入学大会。

　　散会后，楚独从人群冲到沈轻尘面前，手足无措的说：“我......我.....”。他很紧张，支支吾吾话难出口。他想起，当时没将名字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