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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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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草阔,幽怨萋萋。一场颇具规模的猎妖活动,在哄闹中开启,也在哄闹中散去。
一天之间,人人敬仰的青鸾派,掌门殒命,弟子四散,家仆流亡.......人走楼塌,青鸾派里里外外,被各路人马或打杂抢掠,或浑水摸鱼,或顺手牵羊,搬了个干净,最后只剩下几片枯叶随风飘零。
人人都道,青鸾派利欲熏心,利用妖器——铸金鼎,驱妖索命,用人命炼化法器售卖,实乃丧心病狂。各大宗门子弟,恨不能人人都到青鸾,往沈掌门身上刺几刀,为亡者申冤、报仇雪恨。
可是,没有人愿意扔下手中——由人命炼化的法器。
残砖砾瓦,青山依旧。
刻有鸾鸟纹样的青石门外,玄武阁新任少统领顾恒,跪地磕了几个响头。
“顾恒,进去看看,当时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轻尘他……不会怪你的。”参笙子劝道。
“是啊!”钟天罢附和。
“我知道。他一定会原谅我。”顾恒看向门内,双眸空洞:“所以,我才无法原谅自己。”
顿了顿,他起身:“他身子骨弱,见了我会伤心,你们帮我好好照看,我先走了。”
顾恒大步离去。参笙子叹道:“唉,世事无常,天意弄人.....”
“操,真是见了鬼了,前两天大家还好好的,有说有笑,怎么就突然间搞成这样,这他娘的该怨谁去!日了狗了!沈掌门可是把轻尘害惨了!”钟天罢愤懑不已。
“天罢兄,快进去看看吧。”
钟天罢和参笙子进入庭院,只见原本富丽堂皇的庭阁楼宇,已是烟熏火燎,断壁残垣。唯一间半塌的西厢厅,勉强放着沈掌门和夫人的棺木。
沈轻尘一袭白衣,跪在堂前,面上无一点血色。见两位好友前来,挣扎起身,可惜双腿无力,想说话,干哑的喉咙也发不出声音。
钟天罢和参笙子欲向前扶他,被楚独拦住,带到堂前行礼,完毕又带至堂外,既像主事,又似主人。
礼毕,三人退至房外,参笙子对楚独道:“楚师兄,我们已按你的吩咐,将铸金鼎交于知原掌门;仁斓师兄伤势也无大碍,只需安心修养即可,师兄不必担心。另外,轻尘他......掌门说这边料理完毕,还是尽早带回蜀山。”
“好,多谢二位。”楚独淡淡应道。
“楚师兄,你脸色不太好,还是先去歇息,后面的事交给我们吧。”
“对,交给我们就好。”钟天罢附和。
“不必了,轻尘身上……”楚独顿了顿,道:“他身中妖毒,需我来守护。”
钟天罢虎和参笙子面面相觑,拱手道:“那沈掌门和夫人下葬之事,楚师兄尽管吩咐。”
“嗯。”楚独依旧淡淡的,转身回了厢房。
楚独走远,钟天罢嘀咕:“楚执事近来,怪异的很,沈轻尘身上何时染的妖毒,也不说清楚。”
“怕是有的。”参笙子小声道,心中若有所思。
“何况,你说说,”钟天罢继续道:“他与轻尘什么关系,当年差点把轻尘打成残废的不是他?这会好得比咱们都亲!”
“许是歉疚吧。”
“歉疚有屁用。围剿青鸾,还不都是他的主意。”钟天罢虎心里莫名出火,呼出的气都比平时更粗重。
“沈掌门所做之事,今日之下场,在所难免,楚执事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提前打个招呼不行?把轻尘绑蜀山不行?好歹让他有个心里准备不是?最后搞成这样?”
参笙子叹道:“这种事情,要怎么做心理准备?”
钟天罢挠挠头,心里颇不是滋味。
西厢堂内,沈轻尘气若游丝。楚独又一次不遗余力的输送内力和灵力,用以帮沈轻尘抵抗体内的万针寒毒。
直到晚间,沈轻尘才攒满睁开眼的力气。
他看了眼楚独额头上的汗珠,犹豫着开口:“楚师兄,我的病,你早就知道,是吗?。”
“嗯。”
“猎妖大会前,我在蜀山脚下试练,被自己的剑所伤,是你故意为之?”
“嗯。”
沈轻尘自幼受万针穿心之痛,被剑擦伤那点皮外伤,根本没有痛觉,如若不是当时背后一股内力强行输入,他根本不会晕倒,还连躺好几天。
“我本想……”楚独开口:“让你躺上数月,等这一切过去。可....你身体受不住。”
他还想说,不然,绑你在蜀山也好,可终是舍不得。
沈轻尘露出一个像以往一样,压住阵痛的伪装微笑,道出他心中所想:“楚师兄,蜀山捉妖诏令,也是因我而拟的吧?叫去的只有游学弟子,受伤的只有我。与四年前布置一样的校舍,金贵的流光剑,安排满满的习剑课程.....楚师兄有心了。”
“轻尘,对不......”
沈轻尘伸手,打断他要说的话:“楚师兄,听我说。”
“我自幼被束于后院高阁,没有玩伴,不见旷野。蜀山于我,珍贵无比,在蜀山的每一天都比梦还美。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可是,比蜀山更另我牵挂的,是母亲。离开青鸾那天,她让我多玩几天。”沈轻尘笑了一下:“你可能不知道,在青鸾,我只要离开她视线一会,她就能把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样。她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啊.....所以,当我看到重剑、看到猎妖路线,想到父母怪异之举,牵挂难免,这才不顾一切回来。”
“我......”
“楚师兄,”沈轻尘再次打断楚独:“我知道,猎妖计划在前,是因动作要快,要在擒拿铸金鼎之前,一网打尽。否则打草惊蛇,妖群四散,到时又不知祸害多少百姓.....咳咳.....这种情况下,你还想着照顾到我,已是仁至义尽。如今还要帮我料理父母后事,轻尘实在,无以为报!”
沈轻尘挣扎了两下,想从楚独怀中起来,拜行大礼。
楚独哪里肯让他再动,不但搂紧了些,又暗暗注入些许灵力。
“楚师兄,四年前,你我尚小,有些误会本就算不得数,你无需介怀。今日之事,父亲咎由自取,而你职责所在,你更不必......不必对我有任何歉疚之意。何况,你既知道我的病,也应该知道,父亲走到今天这步,全是因为我。”
沈轻尘身上的万针寒毒,刚出娘肚便染上了,这毒根种于心,随着呼吸一收一缩,身体如在万千针尖上活动,不仅如此,凡天气变换、情绪波动、身体不适等任何波动,都会刺激寒毒并进,刺骨的痛和冷,只能用身体,硬生生扛着。
沈轻尘出生三年,青鸾山上的鸟都飞走了大半,没有声音能赢得过他的哀嚎。
沈掌门为给儿子解毒,不惜挖空金山、散遍家财。
沈轻尘还记得,六岁那年,他的父母去蜀山求救,上万台阶,一步一叩首,额上鲜血淋漓。自打那时起,沈轻尘便觉得,自己不会再痛了,如果实在忍不了,就笑。他有天底下最好的父母,他值得笑。
再后来,父母为他炼制了丹药,为他配备了重剑,哪怕他根本不会用剑。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起,确有好转,不然也不会于四年前,到蜀山游学,放纵一时。
如今想来,那剑上的灵力,不知沾上多少人的性命。
没想到,他为父母而活。父母却为他,夺他人父母、孩子的性命。
呵呵,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沈轻尘想。
“沈轻尘,我做这些,并非歉疚。”楚独回他:“只想,你好好活着。”
“谢谢。”
也不重要了。
沈轻尘不再言语。
楚独亦不敢再多言。
第二日,钟天罢、参笙子及数位蜀山弟子,将沈掌门夫妇葬入青鸾后崖。
沈轻尘面对众人,说不尽的谢意,他庆幸蜀山一游,还有二三好友,不计较世俗,单为他一人,做这些人事,便觉此生无憾。
葬毕,朦朦胧胧的天色和走走停停的烟云突然化开,漏出夕阳印下的大片霞红,像一场轰轰烈烈的解脱。
沈轻尘对众人道:“可以让我独自呆一会吗,我想陪陪他们。”
“轻尘,想开些。”参笙子道。
“嗯,没事,我明白,放心吧,我就跟爹娘说说话。”
“好吧。”
众人往回走了一段,楚独停住脚步。
“楚师兄,怎么了?”
“你们先回。”
楚独掉头。
参笙子和钟天罢相互对视了几眼,默默跟了上去。
断崖上,沈轻尘一袭白色单衣,身形单薄如纸张。
“沈轻尘!”
楚独惊慌大喊:“轻尘,别别....你能不能....能不能因为我,活下去.....”
沈轻尘回头微微一笑,翩然飘落。
“轻尘!”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