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8、默迴引渊(二) ...
-
不是之前在醴泉坊遭遇的那个充满恶意、形态扭曲的化身。那个化身是结果,是表象。而“迴伶”这个词本身,它所代表的,或许是一种更为根本的、令人绝望的机制。
迴,回环往复。伶,伶人做戏。
他们以为自己在追寻线索,在破解阴谋,在试图阻止“大渊献”。可如果,这一切探寻、挣扎、乃至自以为是的“破坏”与“揭露”,本身就在某个存在的剧本之中?如果醴泉坊的降临、渡厄祠的焚烧、甚至迎佛骨大典上的混乱,都只是这出庞大戏剧里,早已写定的一幕幕场景?
所以,他现在是这出循环戏码里的一个角色?一个试图跳出剧本,却发现自己连台词和走位都被提前写好的……演员?
“你怎么了?”李不坠的声音将他从阴冷的思绪中拽出少许。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僵硬和过于长久的沉默,关切地询问。
陈今浣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不对,这里我们之前来过”,想说出关于石碑背面、关于三重圆环、关于之后所有惊心动魄的一切。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点茫然的气音:“……有点冷。”
这个回答符合“此刻”的他该有的状态——初入陌生诡异之地,身体虚弱,心生寒意。李不坠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没说什么,只是脚下微微调整了站姿,将他更自然地挡在了远离暗河湿气的一侧。
这个下意识的、细微的保护动作,让陈今浣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是真的。无论这是循环还是陷阱,眼前这个人的反应是真的。泠秋谨慎的探查是真的,于雪眠眼底的忧色也是真的。
可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正沿着那条既定的、通往更多未知与危险的“未来”走下去。
然而不同的是,他知晓了“未来”,知道接下来图谱会显示什么,知道泠秋会尝试记忆,知道短暂的展示后会重归死寂。然后他们会决定离开,返回地面,踏入韩景岱安排的“空隙”,回到延寿坊的天生堂,开始分析,制定下一步计划……最终,走向醴泉坊的大醮,走向渡厄祠,走向承天门前的祭典,走向他刚刚脱离的那片黑暗与混乱。
在那之后呢?之后是否会再次“咔嚓”一声,时间被无形之手拨回,自己又一次站在这诡异的石坛前,听着李不坠说出那句“它背对着外面”?
这就是“迴”。一个循环闭合的环。他们被困在了某一段“剧情”里,不断重复,如同那些在遗迹间沿着固定路径、永恒徘徊的残影。
那么,“伶”呢?谁是看客?谁在编排?
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几乎要冲垮躯壳。
他该怎么办?立刻揭穿这一切?告诉他们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会发生什么?且不论他们是否会相信这听起来如同疯癫的预言,若这真是迴伶设下的陷阱,是某种基于“默然之君”残留规则的时空回环,那么“知晓未来”这个行为本身,或许就会触发更糟糕的变数,甚至可能导致这个脆弱的循环直接崩溃,将他们抛入更无法预测的境地。
又或者,这根本不是什么循环,而是一种极其高明的、作用于记忆与认知层面的侵蚀?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从而在关键的抉择点上做出错误的选择?
无数念头在脑中冲撞,带来针扎似的细密疼痛。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真相是什么,惊慌失措都毫无用处。他需要观察,需要验证。
“去石碑后面看看。”李不坠示意道,与记忆中的决定分毫不差。
四人小心地避开那些重复徘徊的身影,向着中央石坛移动。陈今浣跟随着,脚步落在冰凉的石地上,感觉着脚下传来的、细腻石面特有的微凉触感。这一次,他没有将注意力过多放在那些影子身上,而是仔细地、近乎贪婪地观察着李不坠、泠秋和于雪眠。
他看见李不坠踏上石坛台阶时,靴底与黑石接触瞬间,小腿肌肉的细微紧绷——那是武者面对未知危险环境的本能戒备。看见泠秋指尖清辉靠近石碑时,眼中闪过的凝重与探究,那是对超越认知力量的专注分析。看见于雪眠仰头望向石碑顶端时,脖颈拉出的优美而脆弱的弧线,以及眼中纯粹的疑惑与一丝被宏大与寂静所震慑的悸动。
这些都是鲜活的,真实的。不是预设的幻影。
他们登上坛顶,李不坠绕向石碑背面。陈今浣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了些,他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那癫狂扭曲的背对浮雕,将再次冲击每个人的心神。这一次,他会有什么不同的感受吗?
“碑后……刻着一尊像。”李不坠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干涩,“它背对着外面。”
泠秋踏上石坛,走向李不坠身侧。陈今浣没有像记忆中那样留在坛下,而是也迈步走了上去。他想再亲眼看一次,想确认每一个细节是否都与记忆吻合,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自己在已知的情况下,再次面对那尊浮雕时,身体和意识会作何反应。
他站到了泠秋稍后的位置,目光投向石碑背面。
癫狂盘绕的线条,扭曲挣扎的形体,无数抽象蔓延的触须节肢,还有那深深埋入自身结构、背对所有观察者的“面部”。那种超越了善恶理解的漠然存在感,再次扑面而来。
是的,一模一样。连那种多看几眼便觉得意识要被混乱线条卷入搅碎的感觉都分毫不差。只是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有了心理准备,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过更直接的精神污染,那冲击力似乎减弱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理智层面的寒意。
这不是艺术夸张,也不是象征表达。它就是一种记录,记录着某种无法被正常感官和理解能力所容纳的真实。而他们这些渺小的观察者,仅仅是试图去“看”,去“理解”,本身就是一种僭越。
寒意并未在血管里停留太久,很快便被一种更为粘稠的滞重感取代,淤塞在胸腔深处。陈今浣移开视线,不再与那浮雕做无谓的对峙。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泠秋清瘦的侧脸上,道人正凝神审视那些癫狂的线条,指尖虚悬,似乎在测算着什么,眉头蹙起的程度与记忆中一般无二。于雪眠则微微仰着头,视线在浮雕与李不坠的背影之间游移,嘴唇抿得有些发白,那是困惑与不安混杂的神情。
一切都在精确复刻。甚至连他自己此刻喉咙里那点因地下寒气与紧张而生的干痒,都分毫不差。
“无面而背众……这非是供奉,更像是标记……或者,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记录’。”泠秋的声音响起,每个字都敲在陈今浣预先知晓的节点上。他几乎能同步在心里默念出下一句:“某些古老传说提及,太过庞大的存在,其真形本身便是灾祸……”
果然,他接了下去。
陈今浣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改变,来刺破这令人窒息的重复感。不是直接揭穿,那太危险,也未必有效。他得像个潜入者,在既定的剧本里,偷偷挪动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