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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7、默迴引渊(一) ...

  •   俄顷,那尊菩萨像再次发出了声音。不再是虚幻地响起在脑海,而是通过空气震动的方式,音调依旧空灵,却带着一种刮擦玻璃般的刺耳质感,回荡在愈发混乱的广场上空:
      “煌煌盛典,济济衣冠。香火烹油,锦绣作柴……所为何求?”菩萨像缓缓转动着那双灰白死寂的眼眸,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脸,最终似乎看向了彩棚方向,“呵、不过是一人安心,万姓噤声。这泥塑的佛骨,真能镇得住地下的涛声,照得亮人心的暗室么?”
      话音未落,菩萨像抬起了一只手臂。那原本结着慈悲印的手掌,此刻五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缓缓舒展开来。掌心处,鎏金彩绘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如凝血的颜色,一道细长的裂痕自掌心蔓延,裂口处没有血肉,只有翻涌的、更为深邃的黑暗,仿佛掌心睁开了一只竖瞳。
      “嗤——”
      一道仅有小指粗细的漆黑光束自那掌心竖瞳中激射而出,并未射向人群或太子,而是划破空气,径直打向法坛西侧一根悬挂着巨大铜钟的木架。
      “轰!”
      木架应声而碎,铜钟失去支撑,沉重地砸落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钟身滚动,碾过两名躲闪不及的低阶官员,惨叫声戛然而止。这精准而冷酷的破坏,不为最大化杀伤,只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一种对这场庄严仪式本身的嘲弄与解构。
      “妖孽尔敢!”法坛上,一名身着暝晖斋深红法衣、须发灰白的老者终于按捺不住,越众而出,正是此前库房中查验佛像之人。他脸色铁青,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面边缘镶嵌着七枚铜铃的黑色三角令旗。他口中疾诵咒文,令旗摇动,铜铃却诡异地未发出丝毫声响,只有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自旗面荡开,迎向那不断蔓延的黑暗。
      两股无形的力量在半空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令人心神烦乱的低沉嗡鸣。黑暗的蔓延之势似乎被稍稍阻滞,但金色涟漪也在迅速被侵蚀、消融。老者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并不轻松。
      趁此间隙,龙武军将领终于得到某种默许或自行决断,厉声下令:“放箭!目标——那妖像!”
      弓弦震动之声密集响起,数十支利箭破空,覆盖向法坛中央的菩萨像。然而,箭矢没入其周身三尺内的黑暗,便如同射入了粘稠的胶体,速度骤减,箭身上的符纹光芒急速黯淡,随即无力地坠落在地,箭头甚至出现了腐蚀的痕迹。
      普通箭矢无效!将领瞳孔收缩,正待命令换上特制的破邪箭,异变再生。
      箭在弦上,时间却被抽走了筋骨。
      坛上坛下,无论是惊慌欲退的百官,还是试图结阵向前的禁军,动作都变得迟滞而粘稠,空气密度骤增如水银,挣扎显得格外无力。人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惊恐、茫然、暴戾,都成了僵硬的面具。
      因果的流淌并未停止,却像被拉伸、扭曲,失去了连贯的意义。前一瞬还在挥刀,下一瞬那挥刀的动作仿佛已持续了数个时辰,又或者仅仅是一个尚未开始便已结束的意图。
      而陈今浣的意识,正一半浸在“菩萨像”那冰冷非人的躯壳内,另一半却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狠狠向后拖拽。恍惚中,他“听”到一道古老的视线,从杳远之地直刺而来:
      “窃贼…汝僭吾位……”
      话音落下的刹那,时序开始颠簸。眼前色彩斑斓的疯狂景象——火光、黑雾、扭曲的脸——如同被水渍浸染的壁画,迅速褪色、崩解、重组。
      而后,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朱雀大街上为仪式铺设的、象征净街的泼水声,而是地下暗河那种空灵又固执的潺潺,混杂着钟乳石尖端水珠坠落的、间隔恒久的叮咚。
      视野从一片灼热的混乱,陡然跌入一片幽蓝的冷凝。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冰凉的石坛边缘,脚下是细腻如镜的黑色石面,倒映着洞顶垂落的、散发幽蓝微光的钟乳石。暗河在左侧不远处蜿蜒,水声清晰。正前方,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沉默矗立,碑身光滑,映出他此刻有些茫然的身影,以及身后——
      李不坠、泠秋、于雪眠,还有他自己。
      陈今浣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属于少年的手掌,指尖干净,没有沾染任何污渍或灰烬。身体是轻的,那种时刻盘踞在脏腑深处的、对特定存在的饥渴与撕裂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动视线,看到泠秋指尖捻着照明符,微光摇曳;看到于雪眠腕间的血玉钏沉寂无光;看到李不坠的手稳稳扶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河对岸那些无声徘徊的古老身影。
      这是……他们第一次踏入这片地下遗迹,第一次站在石碑前的时刻。
      记忆的碎片轰然涌入,却又隔着某种薄膜。他清晰记得之后发生的一切——石碑背面的背对浮雕,那三重圆环的符号,迴伶化身的降临,渡厄祠的焚烧,以及刚刚大典上那失控的黑暗……可此刻身体的感受、周遭的环境、同伴的状态,无一不在确凿地告诉他:这是“现在”,是“最初”。
      一股寒意,有别于洞穴的阴冷,从意识深处渗出粘稠的诡谲感,悄然爬上了他的脊椎。
      “此地一切,包括这些徘徊的残影,恐怕都维系于这块石碑的存在。”
      泠秋的话语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与记忆中分毫不差。之后,李不坠会踏上石坛,于雪眠轻声询问,自己眯眼试图看清那些徘徊的身影……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重演。
      但陈今浣知道,不对。
      四周的景象与记忆中严丝合缝。幽蓝的苔光,暗河的潺潺,钟乳石滴水空灵的叮咚,以及那些在遗迹间无声徘徊、衣着古怪的身影。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迹上演着,精确得令人窒息。
      陈今浣没有像记忆中那样眯眼试图看清那些身影,也没有急于表达自己的观察。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李不坠的肩膀,落在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上。碑身光滑如镜,映出他们四人此刻的身影,也映出洞穴扭曲的倒影。但有什么地方不同了——不是景象本身,而是“观看”的景象的这双眼睛。
      甚至连强行吞噬“人烛”后那令人作呕的饱胀与力量感也消失了。这具身体干净得可怕,轻盈得陌生,仿佛从未承载过那些黑暗与疯狂。但与之相对的,是意识深处一种更加沉重的“知晓”。
      他知道接下来泠秋会说出关于“无面而背众”的解读,于雪眠会担忧地询问,李不坠会决定去石碑那里看看……然后,他们会发现那个三重圆环符号,会触发石碑的变化,会看到那些徘徊身影齐齐转头“注视”……
      循环。重演。
      心念电转间,一个冰冷的名词骤然刺入他的脑海——迴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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