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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9、默迴引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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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今浣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落在光滑黑石坛面上的、略显模糊的倒影。下一句,李不坠会说:“它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墨知引我们来此,绝非为了瞻仰这鬼东西。”
“……它是什么,不重要。”果然,李不坠打断了泠秋的沉吟,与记忆中的冷硬语调重叠,“重要的是,墨知引我们来此,绝非为了瞻仰这鬼东西。”
时机到了。在泠秋或于雪眠接话之前,在陈今浣自己那句“或许是为了这个”脱口而出之前,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喉间发出一丝气音,像是被什么呛到,又像是忍痛的呻吟。声音很轻,刚好能被身边人听到。
李不坠迅即转过头,赤瞳中锐光一闪,落在他脸上。“怎么?”话语简短,关切却不容错辨。
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岔路。上一次,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等待,然后指出了那个符号。
陈今浣虚虚地按了按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示意无碍。但他的视线却仿佛不经意地,提前那么一刹那,滑向了石碑侧面,那个即将被发现的、刻着三重圆环符号的角落。
他的动作细微而自然,就像任何一个在幽暗环境中待久了、视线本能游移寻找焦点的人。然而,李不坠的目光却跟着他的视线瞥了过去。几乎同时,泠秋也若有所觉,顺着望向了那处。
“等等,这个符号……”泠秋上前半步,俯身细看,“这道划痕,跟舆图上记载的不同。”
陈今浣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同?哪里不同?符号应该和记忆里一样才对。
李不坠也走了过去,煞气稍稍收敛,凝神审视。片刻,他沉声道:“不是划痕,是血迹。”
血迹?
陈今浣一怔,下意识地也凑近了些。在幽蓝苔藓光芒的映照下,那三重圆环符号的凹痕深处,确实附着着一点近乎褐色的黯淡痕迹,与周围石质的黑浑然一体,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那不是他记忆中有的。上一次,符号干干净净,只有古老的刻痕。
于雪眠也走了过来,仔细辨认后,轻声道:“不像是陈年旧渍,倒像是……不久之前才沾染上去的。”她腕间的血玉钏并无反应,说明这血迹中并未蕴含强烈的执念或邪力,只是普通的、干涸的人血。
“有人先我们一步来过这里?”泠秋指尖清辉流转,小心地靠近那点血迹,并未直接接触,只是感受其上的气息残留。“气息微弱且混杂,难以辨别,但其中一丝……隐约与司天台常用的降真香有些类似,却又驳杂许多。”
这个发现让原本“按部就班”的氛围陡然生出一丝裂隙。陈今浣的思绪飞速转动。血迹是谁的?墨知?还是其他被卷入此事的人?它为何出现在这个关键的符号上?更重要的是,它的出现,是否意味着这个“循环”并非绝对严密的复刻?还是说,这血迹本身就是循环的一部分,只是上一次他未曾注意到?
各种可能性纠缠撕扯,带来更深的寒意。
李不坠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缓地擦过那点血迹边缘。指尖传来微糙的触感,血迹已完全干涸,与石质几乎融为一体。“不管是谁,看来也在此处费过心思。”他收回手,目光再次投向那背对的浮雕,眼神比方才更加沉凝,“这符号是关键,血迹或许只是意外。继续。”
他的决定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既定的轨道。但那一丝疑虑的种子已经埋下。
泠秋再次仔细检查了那符号,确认其除了多了一点来历不明的血迹,结构与韩景岱舆图所示并无二致。他点了点头:“确是阵眼标记无误。”
话音刚落,那阵熟悉的、琉璃碎裂般的“咔嚓”声,便自石碑内部幽然响起。
声音出现的时机,与记忆中完全一致。陈今浣甚至能预感到下一秒,那些徘徊的身影将会如何齐刷刷地停下,如何缓慢而僵硬地将面孔转向石坛。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咔嚓”声之后,洞穴重归寂静。暗河潺潺,水滴叮咚,那些在遗迹间无声行走的身影,依旧沿着它们固定的、或毫无规律的路径徘徊,对石碑的异响毫无反应,没有停下,更没有转过头来。
坛上坛下的四人都愣住了。
泠秋指尖凝聚的真气微微一顿,于雪眠握住短刃的手松了又紧,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指节不敢松懈,目光如电扫视四周。预期的惊变并未降临,这种违背常理的平静,反而比预想中的攻击更让人心生不安。
少顷,石碑正面,光滑映影的表面荡漾开涟漪,细密的纹路开始流动重组,化作星图与地脉交织的复杂图谱,节点闪烁。
于雪眠仰头看着,喃喃:“它在展示什么?”
陈今浣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接话。他闭上眼睛,屏蔽视觉的干扰,全力调动听觉和那份残留的、关于“未来”的记忆,去比对。
水声。暗河潺潺,恒定不变。滴水声,叮咚,间隔……他默数着心跳,上一次,在泠秋说出“不止长安……”之前,一共滴落了七次。这一次呢?他集中精神。
“是网络……”上一次,是他自己沙哑着声音说出了判断。但这次,他沉默着。
泠秋的声音接着响起,目光紧锁变幻的图谱:“是网络……覆盖甚广的‘锚点’网络。醴泉坊,只是其中一个节点。”他的话语与陈今浣记忆中的几乎相同,只是少了“覆盖甚广”前面的“一种”,但意思毫无差别。
滴水声,叮咚……第六次。
泠秋继续道,眸光凝重:“不止长安……看那里,像不像陇右的崆峒山?还有江南的……这范围……”
叮咚。第七次。
图谱的变幻戛然而止,迅速消散。石碑恢复光滑映影的黑暗。
陈今浣睁开眼,眼底一片深寂的漆黑。他几乎可以确定了。这不是简单的幻境或记忆错乱。这是一个精度极高的“回放”,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被设定好的场景重现。而他,带着上一次“演出”的记忆,被抛回了开场。
他缓缓吐出一口在肺腑里积压已久的浊气,视线从恢复沉寂的石碑上移开,落回身边三人脸上——李不坠剑眉紧蹙,目光依旧锁着石碑,显然在消化方才那幅庞大网络图谱带来的冲击;泠秋垂眸支颐,陷入沉思,眨眼的频率比往常快了些许;于雪眠浅咬着下唇,望着那些恢复徘徊的身影,眼中忧色更深。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除了那点不该出现的血迹,和徘徊身影对石碑异响的无动于衷。
“刚才……”于雪眠迟疑着开口,声音在空旷洞穴里显得轻飘,“那些影子,好像没反应?”
泠秋颔首道:“石碑内部有异动,图谱显现,按理说维系此地残影的力量应有所波动。它们却毫无所觉……”他看向李不坠,“要么,是这重现的景象本身,在某个环节上出现了损耗或偏差;要么,便是这些残影的循环,比我们看到的更顽固,或者,更独立。”
李不坠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身,视线扫过整个洞穴,从暗河幽光到沉默的建筑轮廓,最后落回那些沿着固定或混乱路径行走的身影上。
“先离开这里。”最终,他做出了与上一次相同的决定,声音里却多了份压抑,“图谱已记下,需尽快与欧阳紧或韩景岱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