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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6、迎佛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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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浑厚的景阳钟声自皇城深处传来,连响九下,回荡在长安上空时,整个朱雀大街乃至承天门广场,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肃穆。钟声余韵里,礼乐齐鸣,仪仗煊赫,太子车驾在文武百官与禁军簇拥下,缓缓驶入广场。
承天门前,赭红的地衣如同一片凝固的血泊。九重锦绣帷幔随风飘动,其上密绣的梵文与宝相花在特定的光照角度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泽。法坛高耸,檀木的香气混合着无数盏长明灯油燃烧的气息,形成一层几乎能触摸到的“圣洁”帷幕。
太子李宥身着储君礼服,立于法坛东侧搭建的彩棚之下,面容在珠旒后显得模糊而凝重。左右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唯有礼官高亢悠长的唱赞声,穿透凝重的空气,指引着仪式一步步推进。韦贯之立在文官班首,眉头微蹙着,目光偶尔掠过法坛上那些司天台与暝晖斋人员的身影,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梁内侍并未出现在显眼位置,但谁都知道,这看似庄严的场面,每一处细节恐怕都渗透着他的意志。
十六名精选沙弥肩抬一架纯白玉舆缓步而来,舆轿四面垂着明黄绸帷,绣满莲花与卍字纹,中央高置一座七宝琉璃塔,塔身玲珑剔透,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朦胧的光晕,内里供奉的,便是那截传闻中得自法门寺的佛指骨舍利。
舆轿所过之处,两侧僧众匍匐诵经,声浪如潮。无数百姓被金吾卫隔离在远处的街口与坊墙下,黑压压一片,引颈张望,脸上混杂着敬畏、好奇,以及一丝被连日流言与骚动浸染出的不安。
祥云阁库房那尊被动了手脚的“肉身菩萨”,此刻已被四名同样穿着暝晖斋服饰、但举止略显僵硬的力士,以特制的鎏金肩舆抬出,作为“前代高僧遗蜕”,紧随佛骨舆轿之后,向法坛行进。这是仪式的一部分,象征着古今佛法传承,光耀显赫。菩萨像低眉敛目,金彩在越来越盛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刺目,那抹凝固的微笑仿佛在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众生。
泠秋与于雪眠隐在观礼人群的边缘。泠秋道袍的袖中,指尖虚捻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片,玉片上以灵气蚀刻着细小的符文,与李不坠带走的那袋“虚疑”有着微弱的共鸣。他能感知到,那尊菩萨像内部,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缓慢苏醒,犹如深埋冻土的种子,被外界的喧闹与特定的仪式频率逐渐催化。
陈今浣的意识此刻处于何种状态,是主导,还是被那源自太虚的污秽与疯狂所吞噬?泠秋无从得知,只能全神贯注于玉片的反馈,准备在必要时强行激发预设的后手——但那后手能否制住可能出现的危险,他并无十足把握。
佛骨舆轿终于被安置在法坛最高处的琉璃龛中。刹那间,坛下八十一面铜磬同时敲响,清越悠扬的磬声汇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预先布置在广场各处的巨大铜盆中被投入特制的香药,烈焰轰然腾起数丈,青白色的火光跳跃,将漫天淡金色的云霭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太子踱步至龛前献香稽首,就在这仪式抵达第一个高峰,所有人的心神都被佛骨、火光、磬声所摄的刹那——
抬着菩萨像的一名力士,脚下忽然一个踉跄。
动作极其细微,在宏大的场面中几乎无人察觉。但紧随其侧的一名暝晖斋执事眼神陡然一厉,袖中似有所动。然而,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那尊一直低眉敛目、宝相庄严的肉身菩萨,猛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象征性的雕刻眼缝,而是真切地掀开了那层鎏金彩绘的眼皮,露出下方一双空洞漠然,流转着沉沉死气的灰白色眼眸。
须臾,空灵却带着诡异顿挫感的嗓音,逐渐在众人脑海中浮现:“苦海漫漫,欲渡无舟。众生痴愚,奉伪为真。何不……见见真佛?”
刹那间,抬舆的四名力士同时僵直,他们裸露在衣袖外的手腕、脖颈处,皮肤迅速变得灰败干瘪。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急速放大,倒映着那尊正在发生恐怖畸变的“佛”。
“护驾!”
短暂的死寂被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距离最近的禁军将领反应不可谓不快,拔刀厉喝。然而,比刀光更快的,是从那菩萨像裂开的巨口中喷涌而出的、粘稠如实质的黑暗。
那黑暗并非简单的阴影或雾气,它仿佛拥有生命,流淌着,蔓延着,所过之处,赭红的地衣瞬间枯萎碳化,坚硬的青石板被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凹痕。更可怕的是其中蕴含的精神污染,只见那名主持法事的方丈身体剧震,脸上霎时血色全无,眼神变得空洞,随即被巨大的恐惧和疯狂占据,开始手舞足蹈,发出不成调的嘶嚎。
“有…有妖物!”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簇拥在佛龛旁的几名暝晖斋人员神色剧变。他们显然没料到“佛”会“说话”,更没料到会发展成这般情形。
宰相韦贯之反应迅速,厉声指挥着近处的官员疏散,目光却死死盯住法坛上那尊已然面目全非的“菩萨”,以及它胸口那随着金漆剥落而逐渐清晰起来的、属于暝晖斋的秘法烙印。
“暝晖斋……梁挺!”韦贯之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他身旁的御史中丞更是目眦欲裂,指着法坛方向,声音颤抖:“逆贼!安敢以邪秽之物亵渎佛骨,惊扰圣驾!当诛九族!”
然而,此刻的混乱已非朝堂攻讦所能控制。
黑暗仍在蔓延,一种针对认知底层逻辑的污染与篡改水漫金山。靠得最近的僧侣与礼官首当其冲,有人双手抱头,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仿佛看见了大欢喜与大恐怖交织的不可名状之景;有人则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额角迸裂,鲜血混着泪水横流,口中反复呢喃着破碎的经文或毫无意义的音节;更有甚者,脸上忽然绽开一种混合了狂喜与绝望的诡笑,撕扯着自己的衣冠,似要挣脱皮囊的束缚。
“护驾!拦住它!弓箭手!”
禁军将领的嘶吼因惊惧而变调。训练有素的龙武军士兵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迅速结成盾阵,将太子与部分重臣护在后方。弓弩手张弓搭箭,淬火的箭镞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着寒芒,却一时不敢妄动——那黑暗的中心,毕竟是顶着“前代高僧遗蜕”名号的菩萨像,且紧邻供奉佛骨的琉璃龛。
混乱如涟漪般一圈圈向外扩散。百官队列出现骚动,矜持与肃穆被打破,有人悄悄后退打算逃跑,有人惊疑不定地望向法坛上那些同样脸色难看的暝晖斋与司天台人员,更有人将目光投向彩棚下被重重护卫的太子,似乎等待着储君的决断。
太子李宥珠旒后的脸色已然铁青。他年纪尚轻,此等阵仗亦是首次经历。但他毕竟自幼受储君教养,强自镇定,目光越过盾阵缝隙,凝视着那尊已然“活”过来的菩萨像,以及它身周扩散开来吞噬光线的黑暗。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被身侧一名老成持重的内侍官轻轻扯了扯衣袖制止。此刻出声,无论旨意为何,都可能成为不可预测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