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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5、迎佛骨(二) ...

  •   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两个人的低声交谈,从货架另一头转了出来。看衣着,一个是穿着深青色官袍的低阶礼部文吏,另一个则是暝晖斋常见的暗红色常服,身形瘦高,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罩的六角灯。
      “……都查验过了,万无一失。”文吏的声音带着讨好,“只等时辰一到,按计划行事。只是……”他迟疑了一下,“今早龙武军查得格外严,连我们礼部自己的印记都反复核验,会不会……”
      “非常之时,自当非常之严。”另一人语调平稳,成竹在胸,“越是如此,越显我辈所谋之重。东西呢?”
      “在、在最里头,加了三重锁,钥匙只有下官和段主事有。”文吏连忙引路,“您请这边再看一眼,确保无误。”
      两人提着灯,径直走向库房最深处。李不坠在阴影中缓缓移动,保持距离跟在其后。只见那文吏掏出钥匙,打开一个看似普通的杉木大箱,掀起盖子,里面中空,露出下层一个以黑布遮盖、约莫半人高的物事。
      暝晖斋那人掀开黑布一角,灯光映照下,赫然是一尊盘膝而坐、鎏金绘彩的“肉身菩萨”像,宝相庄严。但李不坠眼尖,看到那佛像低垂的眼睑缝隙中,隐约闪过一道类似于活物的不自然反光,嘴角那抹慈悲的微笑也僵硬得令人不适。
      “时辰到了,自会有人来‘请’佛。”暝晖斋那人仔细查看片刻,重新盖好黑布,语气淡然,“待会儿,你派人看好此处,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祭典开始后,按信号行事。”
      “是、是,下官明白。”
      两人又低声交代了几句,便提着灯离开了,连箱盖都没阖上,或许是觉得已无必要。库房重归昏暗,只有门缝透入的些许天光。
      李不坠屏息等了少许,确认再无旁人,才迅速闪身到那杉木箱前。他没有立刻掀开黑布,而是先用指尖轻轻触了触箱体边缘。木质温润,纹路细密,是上好的陈山红心杉,并无夹层或机关。他谨慎地掀起黑布一角,那尊肉身菩萨的全貌便显露出来。
      佛像高约二尺,盘膝趺坐在黑绒衬底之上,双手结印置于腹前。封泥剥落处露出底下暗沉的胎质,彩绘的袈裟纹路繁复僵硬,宝冠璎珞的细节却雕琢得极尽精巧。正如方才惊鸿一瞥所见,佛像低垂的眼睑缝隙深邃,在昏暗光线下像两道幽暗的伤口,那抹凝固的慈悲笑容看久了,只觉唇线弧度里藏着说不出的森然。
      肉身菩萨的胸腹部位,彩绘之下隐约透出几道极细的、类似缝合的凸起痕迹,走向诡异,不似寻常造像工艺——这尊像,应是瞑晖斋准备的某种容器。
      时间紧迫。他不再犹豫,迅速解下腰间一个以符纸密密封好的皮袋。皮袋里装着的正是陈今浣用来操纵药骸的“虚疑”。少年将这东西从体内掏出来交给他时,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只哑声说了句:“让它‘吃’掉里面那个……剩下的,交给我。”
      李不坠小心翼翼揭开符纸封口,未有任何光华或异响泻出。他左手虚悬于佛像头顶三寸之处,右手将皮袋口对准下方,心中默念泠秋所授的牵引口诀。一团粘稠如半凝血液、色泽却近乎纯黑的物质,蠕动着流淌出来,甫一接触空气,表面便睁开了许多细密的眼瞳,左右腾转四处观望。
      它似乎感知到了近在咫尺的异常存在,蠕动变得急切了些。紧接着,被那佛像低垂的眼睑所吸引,丝丝缕缕钻入其内。
      几乎在同一时间,佛像半睁的眼眸深处,快速掠过一丝暗沉的红光,瞬息即逝。那抹僵硬的笑容似乎生动了几分,又或许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植入成功。李不坠迅速盖好黑布,将木箱恢复原状,重新堆好经幡,合上箱盖,锁好锁舌,最后仔细抚平封泥上那点细微的修补痕迹,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扫视一眼库房,确认无任何痕迹遗留,方才悄然退至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如同寻常完成搬运任务的杂役一般,低头拉门而出。
      门外阳光略有些刺眼。广场上的喧嚣比方才更盛了几分,梵呗声、礼乐声隐隐传来,混杂着人群压抑的嗡嗡议论。李不坠扛起之前放在门边的麻袋,混入一队正将香烛搬往法坛方向的杂役中,步履沉缓地离开了祥云阁的范围。
      他依计划绕至承天门东南侧的观礼楼附近。这是一座三层小楼,平日供官员登高望远,今日则被礼部征用,安排了一些不太重要的属国使节与民间耆老在此观礼。泠秋与于雪眠扮作一对游方道士与民间女子,凭借崔氏事先打点的关系,混在了三楼靠窗的位置。
      李不坠在楼下巷道阴影中与他们遥遥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事成。随即,他迅速脱去号衣,露出里面另一套更为寻常的深灰色布袍,将号衣团起塞进墙角排水沟的石板下,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坊巷之间。他需要尽快赶到预定的另一处接应点,那里备有马匹与更换的衣物,以便在祭典乱起、城门戒备可能松懈时,随时准备撤离或接应。
      观礼楼上,泠秋凭窗而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下方赭红色地衣铺就的广场。太子仪仗尚未至,但百官已按品级肃立于法坛两侧,衣冠如云,鸦雀无声。龙武军与金吾卫交错布防,盔明甲亮,隔绝出森严的秩序。
      于雪眠坐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张条凳上,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腕间血玉钏被袖口遮掩。她看似安静,实则全身感官都处于一种细微的紧绷状态,泥犁子对周遭人群情绪,尤其是那些隐藏在庄重表象下的贪婪、恐惧、期待,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此刻,她能感觉到脚下这座楼里,那些观礼者心中交织的复杂心绪,暗流汹涌。
      此时,李不坠已来到预定的接应点——辅兴坊东北角一处经营不善、早已歇业的车马行后院。那里堆满了废弃的辎重和破损的车厢,荒草蔓生,平日里连野狗都懒得光顾。他从一段坍塌的土墙缺口翻入,足尖点地,悄无声息。院中一棵枯死的槐树下,果然系着两匹毛色混杂、毫不起眼的驽马,马鞍陈旧,褡裢里鼓鼓囊囊塞着替换的衣物和一些干粮清水。
      他先是跃上后院一间仅存半面屋顶的仓房梁柱,居高临下,视线仔细地涤荡四周。远处,承天门方向的乐声与诵经声随风飘来,愈发清晰,也愈发烘托出此地的死寂。确认无人跟踪或埋伏,他才轻巧落地,迅速解开一道褡裢,取出里面一套半旧的胡商常穿的窄袖褶袍和遮尘的帷帽换上,又将换下的灰布袍卷起塞进一堆烂木料底下。
      做完这些,他背靠残垣坐下,闭目调息。方才库房中的行动看似顺利,实则心神绷紧如弦。那尊肉身菩萨像低垂眼睑中一闪即逝的暗红,以及虚疑钻入时佛像嘴角那令人不适的生动感,依旧盘桓在脑海。陈今浣的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侵入敌人预备的容器,抢占神的坐席,一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李不坠强迫自己不去多想,睁开眼眺望承天门方向。天际云层低垂,泛着淡金薄光。
      时辰,应该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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