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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渊引迴默(四) ...

  •   “它们……看不到我们?”
      “或许不是看不到,”陈今浣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有些飘忽,“而是我们与它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它们困在过去的某个片段里,不断重复,而我们……是意外闯入的现在。”他说话间,视线追随着一个离得稍近的身影。那是个穿着宽大祭袍的男子,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一遍又一遍地从石碑走向最近的一座矮庙,在门前停留片刻,又缓缓折返,动作分毫不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衣袂摆动的幅度都每一次都完全相同。
      李不坠没有贸然靠近那些建筑,而是沿着河岸边缘缓慢移动,观察着整体的布局。这片遗迹规模不大,几座石屋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中央的石坛与黑色石碑,布局透着一种简洁而严谨的几何感,与已知的任何建筑流派都对不上号。石屋没有门窗,只有低矮的、方形的洞口,内部漆黑一片,连那幽蓝的苔藓光芒也无法侵入分毫。
      “去石碑那里看看。”李不坠示意道。石碑是这片区域最显眼,也可能蕴含信息最多的物体。
      四人小心地避开那些重复徘徊的身影,向着中央石坛移动。
      石坛比远看时更为高大,由一种质地异常细腻的黑色石材垒砌而成,表面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洞顶垂落的幽蓝钟乳石和下方流淌的暗河微光,使得石坛本身也似乎是在缓缓流动。坛顶平整,中央矗立着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石碑材质与石坛相同,浑然一体,仿佛是从坛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近看之下,碑身并不完全光滑,上面蚀刻着无数细密到肉眼难以分辨的纹路,似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又或仅仅是岁月侵蚀留下的天然痕迹,在幽蓝光线下,这些纹路隐隐流动,看久了竟让人产生一种头晕目眩、心神都要被吸摄进去的错觉。
      李不坠在石坛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去。他目光沉凝,仔细打量着石碑的基座和坛体连接处,那里没有任何缝隙,也看不到任何人工雕琢的接合痕迹,超乎常理。
      泠秋指尖凝聚起一缕清冽的真气,缓缓靠近石碑。在距离碑身尚有尺余时,那缕真气便如同水滴落入海绵,悄无声息地湮灭、消失了,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或反应。“石碑在吸收灵机……不像是掠夺,而像是一种固有的特性。”他收回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此地一切,包括这些徘徊的残影,恐怕都维系于这块石碑的存在。”
      于雪眠仰望着石碑顶端,那上面没入洞穴上方的幽暗,看不清究竟有多高。“它……在记录什么?还是……在镇压什么?”她腕间的血玉钏依旧沉寂,但那种被隔绝在外的抵触感却愈发清晰。此地纯净到极致的停滞,本身就对泥犁子这类以欲望和气机为食的存在构成了一种无形的排斥。
      陈今浣来到碑前,伸出左手,指尖虚虚悬在其表面寸许之外,闭上眼,再次调动起被污染的感知。
      “它很古老——比我们脚下的长安城,比任何有记载的王朝都要古老。这些文字……或者不是文字,只是信息的载体……它们在‘说话’,但声音太慢,慢到几乎静止。”他睁开眼,试图找到更准确的描述,“像是一条被冰封的河流,河底还有东西在动,只是我们听不见,也看不见。”
      李不坠沉默地听着,视线从石碑移到周围那些无声徘徊的身影。这些影子的存在,貌似也与石碑这种凝固时光的特性有关。他们是被意外卷入,还是自愿留在此地,成为了这永恒停滞的一部分?
      他示意泠秋和于雪眠在下方戒备,自己则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了石坛的台阶。台阶冷得透靴彻骨,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犹如某种冻僵的尸体。踏上坛顶的瞬间,周围那些幽蓝的苔藓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空气中那股檀木与石粉的冷香也显得更加浓郁。
      他走到石碑正面,仰头望去。碑身映照出他模糊的身影,以及身后洞穴怪异的景象,恍如立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除了那些细密到令人目眩的纹路,正面并无任何醒目的图案或铭文。
      沉吟片刻,李不坠缓缓挪动脚步,绕向石碑的侧面。坛顶空间宽阔,足够他从容行走。侧面依旧是光滑的黑色石面,蚀刻的纹路连绵不绝。当他终于走到石碑的背面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石碑的背面,并不像正面那般光滑映影。
      这里蚀刻着一幅巨大的、占据了几乎整个背面的浮雕。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神祇或祥瑞图案。线条癫狂而混乱,扭转盘绕,构成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形体。它似乎是坐姿,又似乎是在蜷缩或挣扎,无数类似触须、节肢或羽翼的抽象结构从主体中蔓延出来,填满了剩余的空间,与背景那些细密的纹路纠缠在一起,难以区分边界。
      最让人心神不宁的是,这个形体的“面部”——如果那团畸形物能称之为面部的话——并非朝向观者,而是深深地埋入自身臃肿的肢体结构之中,背对着所有可能站在石碑前的人。
      没有慈悲,没有威严,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秩序或生命的美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超越了善恶与理解的存在本身,以一种背弃所有观察者的姿态,永恒地凝固在那里。
      李不坠的呼吸微微一滞。即便以他的心志,在直面这浮雕的瞬间,也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排斥与寒意。这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更底层的认知——眼前这东西所代表的,与他所理解的世界法则,与他赖以生存的“真实”,格格不入。
      那绝非刻意展现恶意,它本身就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绝望的漠然。他凝视着那癫狂扭曲的背影,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或象征,却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也像是要被那些混乱的线条一同卷入搅碎。
      坛下的泠秋察觉到李不坠气息的细微变化,忍不住出声询问:“李兄,有何发现?”
      李不坠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手,隔着一段距离,虚虚描摹着那浮雕癫狂的轮廓。指尖并未触及石面,却能感受到一股无比阴寒的吸力,仿佛那石碑背面的黑暗并非石料,而是某种缓慢呼吸的活体深渊。
      “碑后……刻着一尊像。”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它背对着外面。”
      话语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落入其余三人耳中,带来一阵蚀骨的阴寒。背对着信徒的神像?这无疑是已经超出了所有宗教仪轨的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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