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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渊引迴默(五) ...

  •   泠秋踏上石坛,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脚步比李不坠更为轻缓。
      须臾,他站到李不坠身侧,目光触及那扭曲盘绕的浮雕时,瞳孔骤然收缩。他修行多年,遍览道藏秘典,亦曾直面诸多邪异,却从未见过如此……彻底悖逆常理的存在形态。
      这让他不禁想起长明观密室那卷《尸解图录》的批注——太虚饲形,非道非佛,见之者盲。当年只当是前人妄语,如今亲眼得见,方知言语之苍白。
      “无面而背众……这非是供奉,更像是标记……或者,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记录’。”泠秋试图以所学解读,却深感徒劳,“某些古老传说提及,太过庞大的存在,其真形本身便是灾祸,不可直视,不可描摹。故以背示人,已是最大限度的仁慈。”
      李不坠收回虚抚的手,掌心莫名感到一种类似生出许多眼球的瘙痒。“它是什么,不重要。”他声音沉冷,将那不适感强行压下,“重要的是,墨知引我们来此,绝非为了瞻仰这鬼东西。”
      “或许是为了这个。” 一直沉默观察的陈今浣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也踏上了石坛,正站在石碑侧面,左手指着浮雕下方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在无数扭曲线条的掩映下,蚀刻着一个与周围风格迥异的符号——一个规整的、由三重圆环嵌套构成的图案,圆心处点缀着一枚微小的菱形。
      这符号,与韩景岱提供的舆图上,标记祈年坛核心阵眼的符号,一般无二。
      空气无端凝滞了一瞬。追寻的线索,竟在这不知比祈年坛古老多少岁月的遗迹中,以如此诡异的方式重现。
      “暝晖斋和司天台……他们所谓的‘定锚’,难道是在模仿它?”于雪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模仿一个背弃众生、形态不可名状的存在?这想法本身便叫人不寒而栗。
      泠秋蹲下身,仔细审视那三重圆环符号,指尖清辉极其谨慎地靠近,这一次,真气并未被完全吞噬,而是在符号表面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宛如水滴落入极度粘稠的油面。“这符号本身不含力量,像是一个坐标,一个路引。”他抬起头,看向那背对的浮雕,“指向它?还是指向它所代表的……规则?”
      话音刚落,一阵琉璃碎裂般的“咔嚓”声,自石碑内部响起。
      声音细碎,却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闻。坛上坛下四人瞬间绷紧心弦。李不坠一步后撤,将陈今浣护在更靠后的位置,刀虽未出鞘,煞气已萦绕周身。泠秋从怀中抽出一枚符箓,于雪眠亦握紧了袖中短刃。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或异变并未发生。那声脆响之后,石碑恢复了死寂,背对的浮雕依旧冰冷地盘踞在那里,似乎刚才的声响只是错觉。
      但变化确实发生了。
      周围那些原本在固定路径上无声徘徊的身影,齐齐停下了脚步。它们维持着停下的姿势,缓慢僵硬地,将面孔转向了中央石坛的方向。
      那一张张缺乏细节的模糊脸庞,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窝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隔阂,聚焦在石碑,以及坛上的不速之客身上。被数十道这样的目光同时“注视”,即便明知它们可能只是残影,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依旧油然而生。
      紧接着,石碑正面那光滑映影的表面,荡漾开了一圈圈微小的涟漪。涟漪中心,那些原本细密难辨的蚀刻纹路开始流动重组,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线条,而是逐渐凝聚成一片片连贯的、类似星图与地脉交织的复杂图谱。图谱的某些节点,赫然闪烁着与那三重圆环符号同源的光泽,只是更加黯淡,几乎难以辨识。
      “它在展示什么?”于雪眠仰头看着那变幻的图谱,只觉得其中蕴含的规律庞大而混乱,看久了便头晕目眩。
      “是网络……”陈今浣轻抚石坛,他声音带着洞察的疲惫,“一种……覆盖甚广的‘锚点’网络。醴泉坊,只是其中一个节点。”
      泠秋眸光一凝,快速记忆着图谱中闪烁的节点位置,尝试与已知的大唐疆土布局对应。“不止长安……看那里,像不像陇右的崆峒山?还有江南的……这范围……”
      话语未尽,石碑的变幻戛然而止。流动的图谱骤然凝固,随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石碑表面再次恢复成那片光滑映影的黑暗,只留下背后那尊永恒背对的浮雕。
      而那些停驻“注视”的徘徊身影,也在图谱消散的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动作,继续着它们无止境的循环。
      一切重归死寂,只有暗河流淌与水滴石穿的声音,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并未完全停止。
      “它感应到了我们身上的‘钥匙’。”李不坠盯着石碑,语气肯定。他指的是那源自三宫九府的燔官与瘗官之力,或许还包括了从㱥原取得的《白沙经》的气息。“刚才的图谱,是它想让我们看到的。”
      “一个遍布四方的古老网络,与暝晖斋试图建立的‘天锚’系统隐隐重合……”泠秋沉吟着,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意味着,他们并非创造,而是在修复?或者,试图窃取、占据这个早已存在的体系?”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心头蒙上更深的阴影。如果司天台和暝晖斋的目的,是激活一个如此古老且与不可名状之物相关的网络,那么所谓的“净秽大醮”,其真正的后果,恐怕远比他们最初设想的更为可怕。
      陈今浣靠着石碑基座滑坐下去,额角渗出虚汗。短暂的感知共鸣消耗了他大量精力,右手的伤口在寒意与内在悸动的双重折磨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召唤什么?”他闭上眼,声音带着嘲弄,“还是觉得,自己能驾驭这背对众生的……‘神’?”
      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李不坠的目光从石碑移开,扫视着这片被时光遗忘的洞穴。墨知将他们引至此地,揭示了关键线索,却也带来了更庞大的谜团与更深的危机感。
      “走。”他言简意赅,俯身将陈今浣扶起,“先离开这里。图谱已记下,需尽快与欧阳紧或韩景岱确认其中关窍。”
      石碑揭示的图景太过骇人,若那遍布四方的网络真与暝晖斋所求之物同源,他们所面对的便非止一城一地之祸,而是牵动整个王朝气运,乃至撬动某种古老而可怖规则的滔天巨浪。
      泠秋最后望了一眼那尊背对众生的浮雕,以及周围重归死寂循环的残影,指尖掐诀,一道清辉拂过四人方才停留之处,抹去可能遗留的细微气息。
      循着来时的路径返回,穿过那条狭窄湿滑的岔道,重新踏入祈年坛旧址所在的巨大洞窟时,内里已空无一人。祭坛沉寂,青铜浑天仪在幽蓝苔光下泛着冷光。
      通道壁上有几处新鲜的打斗痕迹,碎石崩落,地面残留着焦黑的印记与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粘稠液体,却不见墨知或那些红袍人的踪影。
      “墨知先生……”于雪眠担忧地望向祭坛方向。
      “他若想走,那些人留不住。”李不坠打断她的忧思,语气笃定。他仔细检查了打斗痕迹,判断冲突并未持续太久,也未向这边蔓延。“我们先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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