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4、渊引迴默(三) ...
-
“没用的。今夜之后,死生再无区别。”
随着他这一按,整个洞窟都骤然下沉了许多。穹顶上那些原本已黯淡的幽蓝苔藓爆发出刺目的惨蓝光芒。地面那些碎裂的青石板嗡嗡震颤,缝隙间的尘土簌簌扬起。某种更为庞大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自祭坛中心那青铜浑天仪上弥漫开来。
墨知手中令牌发出的清光在这庞大的压力下剧烈波动,几近熄灭。他闷哼一声,脸色明显苍白了几分,但身形依旧稳稳立在石柱顶端,指尖快速在令牌上划动,勾勒出一个个瞬息生灭的符文,勉力支撑着那片清光领域,为李不坠几人争取最后的时间。
……
狭窄的岔道内,空气污浊而潮湿。身后洞窟传来的剧烈能量波动即使隔着岩壁也能清晰感知,碎石不时从头顶落下。
“他……能挡住吗?”于雪眠喘息着问道,回头望了一眼已被黑暗吞噬的来路,眼中难掩忧色。墨知的突然出现如同雪中送炭,但面对那深不可测的内侍监和整个诡异祭坛,一人之力又能支撑多久?
泠秋指尖捻着一道照明符,微弱的光芒在狭窄的通道内摇曳,映出他凝重的侧脸。“墨知先生修为深湛,更携静谧之所秘宝,纵使不敌,脱身应当无虞。眼下需尽快寻得一处相对安全之所,再从长计议。”他眺望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此路……舆图未载,吉凶难料。”
话虽如此,除了前进,别无他法。
岔道向下倾斜,坡度逐渐陡峭,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滑腻的苔藓,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李不坠半扶半架着陈今浣,将自己的步伐调整到与少年虚浮踉跄的节奏一致。泠秋在前探路,指尖的照明符光芒有限,仅能照亮前方几步之遥。于雪眠落在最后,呼吸因紧张和疾行而略显急促。她不时回头,警惕着身后可能追来的动静,然而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碎石滚落的细响,只有一片死寂,方才祭坛处的惊天波动已被厚重的岩层彻底隔绝。
时间被黑暗磨成噪点,这段艰难的行进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前方隐约传来流水声。那声音极其细微,若非此地绝对寂静,几乎难以察觉。随着他们靠近,水声渐渐清晰,是地下暗河潺潺流动的声响。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比之前祭坛所在稍小,但依然颇为广阔的地下洞穴出现在眼前。洞顶不再高不可及,垂下无数如同玉笋般的钟乳石,有些末端凝结着水珠,滴落在下方的水潭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这寂静之地显得格外空灵。洞穴中央,果然有一条地下暗河蜿蜒而过,河水漆黑,却在某种不知名发光苔藓或矿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犹如一条流淌的星河。
而最令人惊异的,是河对岸的景象。
那里并非天然岩壁,而是一片明显经过精心修葺的石砌平台。平台之上,矗立着几座低矮的、类似庙宇或祠堂的石构建筑,风格前所未见,极其古老。墙体斑驳,爬满了同样散发着幽蓝微光的苔藓和地衣。建筑群中央,是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圆形石坛,坛上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碑身光滑,隐约映照着水光和苔藓的幽蓝。
整个场景静谧而幽深,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苍凉与圣洁,与之前祭坛处的诡异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何处?”于雪眠望着对岸那片古老的建筑,喃喃自语。眼前景象超出了她的认知,既非佛寺,也非道观,更非任何已知的祭祀场所。
泠秋目光扫过那些建筑的结构和石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看这规制与气息,像是某种古早的自然崇拜的遗迹,或许比前朝祈年坛的年代更为久远。”
李不坠的视线则落在那些建筑之间。在幽蓝的光线下,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在缓缓移动。它们不似之前见过的畸变“人烛”,形态更接近常人,穿着说不清制式的古朴衣物。它们对李不坠几人的到来毫无反应,只是在那片古老的遗迹间无声地徘徊,仿佛沉浸在某段永不醒来的旧梦之中。
“那些是……”陈今浣眯起眼,试图看清。那些与煞气相冲突的秽质,在此地似乎也变得安静了许多,不再那么躁动不安。
“残魂?还是被某些古老灵机禁锢的执念?”泠秋猜测道,措辞谨慎,“此地气息虽显平和,但能存在如此悠久的残影,非比寻常。”
暗河并不宽阔,水流平缓,隐约可见河底铺陈着圆润的卵石。一座简陋的石桥横跨河上,桥面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桥身同样覆盖着厚厚的幽蓝苔藓。
“过去看看。”李不坠做出了决定。墨知指引他们来此,绝不会是无的放矢。这片古老的遗迹,或许隐藏着关于“大渊献”、关于暝晖斋与司天台所图之事的线索。
说罢,他率先踏上石桥。桥面湿滑异常,覆盖的苔藓在靴底发出细微的挤压声,犹如活物在不适地蠕动。男人步伐稳健,目光锐利地扫视对岸那些无声徘徊的身影,以及更深处沉默的建筑轮廓。
暗河在脚下流淌,幽蓝的水光映在他侧脸,将那份惯常的冷硬也染上了几分不真实的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某种类似陈年檀木混合了冷金石粉的气息,与之前祭坛处的甜腻腐败截然不同,吸入肺腑,竟带着一丝清冽,却也透着更深的、源自亘古的空寂。
陈今浣跟在他身后,将注意力投向对岸。那些徘徊的身影在幽光中显得影影绰绰,衣着与其说是古老,不如说是古怪——毕竟没有哪个时期的衣物会在侧面开上五六排袖子,不用怀疑,这至少不是给人类设计的。
那些身影移动缓慢,彼此间并无交流,甚至不曾对视,只是沿着或固定,或毫无规律的路径无声行走,如同钟表上迷失了意义的指针。更令他注意的是这片空间给人的整体感觉——不是单纯的死寂,而是一种……停滞。连时间的流逝在这里都变得粘稠而暧昧,暗河的水声、钟乳石滴水的叮咚,都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失去了真实的维度。
泠秋与于雪眠也相继过桥,踏上了对岸平整却冰凉的石地。青年道人指尖的照明符光芒在此地似乎被某种无形之力压制,变得愈发黯淡,只能勉强驱散脚下方寸之地的黑暗。他环顾四周,眉头微蹙:“此地灵机……像是凝固了。似被某种力量强行封存于此,与外界的流转隔绝。”
于雪眠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昏沉光线下迅速消散。她注意到那些徘徊的身影对他们的到来依旧毫无反应,仿佛他们是透明的,或者,在这些存在的认知里,他们本就不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