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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一百五四章 睹物思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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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昱程已经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到他在曼哈顿的复式大平层房子里的。
他只记得他很疲惫,从身体到灵魂以及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脏,都随着他的一呼一吸间愈加痛苦且疲倦。
他的手里还攥着他从c市漂洋过海利用整整五年才拿到的判决书复印件,可是现在,他只觉得这些东西就和当年粘贴在四合院里的处分单一样没用,它既做不到杀鸡儆猴,又无法阻止下一个人再犯。
它所能做的只是记录,记录这个人是无辜的清白的,并不能缝补这些事件在他身上烙下的创伤。
至此,白昱程才彻彻底底地在清白的尽头读懂了步林所说的那句“没用的”。
“没用的”不是因为你做的事没有意义,不是因为你没有能力,只是因为创伤不会因为圣博尼法斯砍刀大树就自动愈合,创伤依旧存在,而当年的人们必须一步步地披着创伤继续生活。
白昱程终于打消了去找步林的想法。
不仅仅因为没用,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拥有了足以让步林憎恨厌恶一辈子的身份,他甚至就连带着“判决书”去询问他一句你过得还好吗都没有资格。
偏天从不遂白昱程愿。
2035年1月15日,白昱程因为一个德国医疗科技公司的美洲发展预约咨询,被迫地飞了一趟德国慕尼黑。
从纽约到慕尼黑过程中需要在法兰克福经停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白昱程快速地将助理所提供的该科技公司现状以及相关资料全过了一遍。
科技公司名为NeuraPsy,是一家主做医疗人工智能、心理人工智能、生物脑机接口等生物医疗类科技公司。
其中那个在整个临床心理学上都被广泛应用,能够通过用户所提供的数据快速判断用户是否出现了心理问题,辅助医生对病人情况去进行精准医学的EmpathAI模型,就是出自于他们家。
读到这里,白昱程不由得瞟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电子手环,他没想到这个由他私人心理医生推荐,并曾经在他看完乔齐所给的那个u盘,临时出现极为严重的创伤反应时及时报警的人工智能手环,居然会是他此行的客户目的地。
当然,让他没想到的还有更多。
这家公司完全就是瞪羚企业的现实模版,仅成立五年,其成长速度与发展规模就已经让白昱程这个接手过不少科技公司的律师望而却步,甚至他们只经历了四轮融资,就已经在上一年年底成功上市,估值也已超两千亿美金,称其为业内传奇都不为过。
只是让白昱程感到疑惑的是,该公司的创始人明明有两位,但在交易大厅的上市敲钟视频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另外一位担任CTO一职的创始人,只有那位名叫赵文妄的华人CEO兼创始人独自一人表明我们公司能有今天这一步全靠我司的CTO,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NeuraPsy。
单这一句话,就彻底点燃了白昱程对这位CTO的好奇。
他实在是太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一位首席技术顾问兼创始人,居然可以在五年内带领一家毫无背景的科技公司从无到有甚至成功上市。
可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对方公司挖人,无论是维基百科还是谷歌上都找不到任何有关于这位CTO的信息,反倒是花边新闻里有不少关于他们公司的CTO其实不是人,而是一个算法的诡异推测。
白昱程不信在如今科技如此发达的时代,居然还有一个人能密不透风地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的名字与照片,于是白昱程把需求发给助手,让助手在十八号正式会面前将相关信息发给他。
然而,即便是拥有圈内资源的助手,也只能从别的公司口中零零碎碎地得出此人好像是个毕业于慕尼黑工业大学的双博士,目前正担任着几个高校的双科客座教授,以及上一年才因为卓越的科研成果和教育能力被慕尼黑工业大学授予终身教授。
白昱程通过官网去查了一下去年慕尼黑工大所授予的终身教授名单,但不知是德国网速不好还是别的什么问题,他一直点不进去那个网站,于是最后白昱程选择了放弃寻找,只准备在明天一探庐山真面目。
反正如果此人真的是什么教授博士之类的,那大概见面时是要与他当面谈论美洲子公司专利隔离的问题。
他从不缺耐心,也不缺时间。
白昱程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肌肉记忆地点开慕尼黑工业大学的院内网站,继续在这个步林已经毕业的学校继续翻阅着他博士毕业前的所有文章。
睹物思人,睹文思人,睹字思人。
一切有关与你的媒介,到最后都变成思念回忆你的念想。
不知是不是巧合,步林的博士毕业论文所做的方向就是搭载人工智能感情识别的脑机接口,白昱程终究不研究这一方面,翻来覆去看完也只能感叹一句这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一月初德国的雪落得很大,好在酒店内的暖气够足,即便白昱程只穿着一件真丝睡袍站在镜子面前,手握棉棒与酒精处理不知什么时候又化脓的耳洞也不觉得冷,他只莫名地感叹原来这耳洞已经来来回回地化脓发炎十二载,也不知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或许有的事情在开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结果,而那天的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句分手,就因为一场大雨便十二年再也不见,回想起来,倘若当年把该说的话都说完,可能白昱程的第三十岁也会少一分遗憾。
追根究底,当年的他们只说了松手,却没说分手。
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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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间悄无声息地跨过一月十七号与一月十八号的界限时,或许因为一月十八号是步林的生日,已经入睡的白昱程居然就这样在这张NeuraPsy公司安排的陌生的酒店大床上,做了一个和高三几乎一模一样的梦。
在梦里,白昱程又一次地化为了一枚与他右耳形状相似的雪花,随着河流与烈风从c市的土地一路流浪至纽约。
漂泊至中东战场时,他不知怎么落入了谁的血泊中,使得他全身刺痛无比且滚烫难耐,其痛苦无异与活人入地狱。
他想,原来这就是他犯下的罪孽,他造成的人间炼狱。
好在这份疼痛并未持续太久,莫约十几分钟,借着蒸发作用的白昱程就已化为雨滴,顺着气流与冷空气飞越至慕尼黑死气沉沉的黑色上空,最终化为一枚冰冷的雪花,如同宿命一般跌落至步林那双暗如深渊的黑眸之中。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不擦,只任由着它附在自己被暴风雪刮得冰冷又刺痛的脸颊上,直到它化为薄冰,将睫毛与眼睛一起冻住,他才闭上眼,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拭去那滴冰棱。
随即,他又睁开眼,望着头顶那遥不可及的墨黑天穹,似祈祷,又似呼唤: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昱程,我想你了。”
“我没有不要你……”
“我没有……”
相同的话语犹如一柄可以横跨时空的利剑,它先是贯穿了十八岁白昱程心高气傲的胸膛,又尖锐地将三十岁白昱程破碎残缺的灵魂全数刺破。
可白昱程实在是太想他了,想到即便如此他都不愿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于是他没有和十八岁时那样仅仅因为心脏被开个口子就猛然惊醒,他只搀扶着他残缺不全的灵魂碎片,一步一跪地朝那个独自一人切割开整个白雪茫茫的黑色背影走去,只企图再看一眼这个已经与他分别十二年的冷厉面容。
我知道你没有不要我……
我知道……
只是,只是,只是……
对不起。
十八岁的白昱程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选择在拥有后对其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也不明白为什么二十岁的步林会在那天用尽伤人的话去推开白昱程并希望他在未来去遇到新的人。
现在三十岁的白昱程终于懂了,因为无法靠近,因为不敢靠近,因为没有身份靠近。
因为他一无所有。
因为他不配。
梦醒了,天刚大亮。
异国他乡的陌生白光透过紧闭的电动窗帘缝隙,将镀了层磨砂特效的光明毫不留情地打在白昱程紧闭着的双眼上,使得白昱程不得不难受地翻了个身,使积蓄了整晚的泪水从他的眼尾滑落,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头底的乳胶枕头。
他抬手,眯眼扫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机械表,惊奇地发现今天的自己居然难得睡了一个长达六小时的饱觉。
白昱程没继续留恋这场大概可以称得上是好梦一场的夜晚,他只撑起身子起床,换上酒店昨晚就熨好的衣服,洗漱整理仪容,出门。
NeuraPsy总部占地面积相当大,其极具科技感与未来美学的大楼让初来乍到的他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个照当做留念。
下车后,白昱程便一路跟随工作人员的指引穿过不知多少个会议室与部门走向最里面的会议室,并在快要抵达时被提醒CFO和法务总监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CEO还有一个会开完马上就来,麻烦您先稍等片刻。
白昱程点了点头,顺路留意了一下刚才路过的CTO办公室,虽然他知道这个行为实在很不礼貌,可他实在是太好奇这位被外界称为算法的CTO究竟是何等人物。
可惜CTO并不在办公室,这便使得白昱程多少有些遗憾,他没有说什么,只踏入了会议室,熟练地开始与在场的相关人员讨论发展美洲市场的相关事宜。
CEO赵文妄来得慢,进门时还带着些许完全不属于CEO气质的自由散漫,要不是在场的员工都毕恭毕敬地叫了他一声赵总,白昱程或许不会将眼前这个莫约有个三十六岁的男人与NeuraPsyCEO挂钩。
赵文妄在会议室里环视了一圈四周,似是发现现场有什么关键的人物没来,刹那间,他的神色立即变得严肃起来。
赵文妄像是对那个没到之人的消失格外担心一般,他立刻眉头紧皱地厉声向助理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助理说只是因为博士从波士顿飞往慕尼黑的飞机由于天气被迫延误,司机那边刚刚打电话表示他们已经安全接到博士,最多半个小时就能抵达公司。
确认博士没事后,赵文妄才像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一般,毫无违和地将神态快速切回方才与白昱程初见的懒散模样:“抱歉第一次见面就让白律师见了这等笑话,我们家博士一般不会迟到,今天是个意外,我先替他给您道个歉。”
白昱程没想到堂堂CEO会因为一个员工的失误给自己道歉,他虽有吓到但并没有多想,只把他的这番话语当做了对自家员工的维护。
毕竟据白昱程助理所查到的信息可知,NeuraPsy公司近五年内的人员流动率相当低,其数据不仅远远低于正常科技公司的正常流动率,而且据说整个公司从上到下的员工都对公司有几近疯狂的忠诚,哪怕有人开高价来挖人都不走。
平心而论,让员工心甘情愿地为公司奋斗这种事,在现在这个时代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现象,但没有人知道NeuraPsy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看来,白昱程好像大概窥见了一点真相。
一个CEO居然会在注意到自家员工没按时出现的刹那立刻让助理去调查,并在得知员工无恙后放下个人体面地替一位员工道歉并不扣工资,这样的公司,其员工精神凝聚力自然不会低。
再看周围其他几位员工的表现,他们大概也是习惯了自家CEO的这副行为,浑然没有因此露出任何诧异的神色,只平淡地接受了这件事并继续对各自部门的现状进行汇报。
意外的是,赵文妄此人虽看着不着调,但他在和白昱程讨论他对美洲市场子公司的相关发展规划时却格外地专业,不仅战略清晰预算明确,就连半个小时下来他与白昱程的对答都几乎有条不紊半点不卡壳,仿佛这些东西早就被他嵌入了他的大脑里,随调随用。
当然人无完人哪怕是赵文妄也不行,当白昱程问到与技术相关的问题时,赵文妄才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极为坦然表示这个我真不清楚,等咱们博士到了让他亲自和你讲。
说完,他又低头瞄了一眼手上的江诗丹顿,小声嘀咕着今天路况还好啊怎么还不到,结果下一秒会议室的外面就传来了一阵不算急促但明显稳重的脚步声,靠近的过程中隐约还有几声来自不同人的“doctor”。
白昱程心想,这位应该就是CEO口中的那位CTO教授。
然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白昱程手中的笔掉到了地上。
当那位身穿一整套古板而又沉闷的黑色系冬装、及腰的长发被他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左耳还坠着一枚极小的蓝色耳钉的男人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的霎那,白昱程便再也控制不住他握着黑色签字笔的手。
他只能颤抖着让其将握在掌心的笔摔落到地上,在光洁的大理石瓷砖上割出一道难听且刺耳的刺啦声。
不争气的泪水几乎是同时在那人出现的瞬间从他的眼眶里一起夺眶而出,白昱程虽企图以眼镜为遮挡,却发现泪滴已经毫不犹豫地滑落至他的下巴,并一滴又一滴地滴到他的西装裤上,无声无息地在他们的对视中晕染起一片极小的阴影。
男人的出现,直接使得白昱程甚至都忘了捡笔,他只抬着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那个明显也因为自己出现而猛然愣在原地的男人。
“怎么样,这个生日礼物满意吗?”
赵文妄起身,替已经站在门口伫立了快有半分钟的男人亲自关上会议室的门,强行将男人关入这个有白昱程所在的宽敞密闭空间里,低声道:
“生日快乐,博士。”
男人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害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和尘埃一般一吹就散。
再足足小心翼翼地眨了快有四次眼后,男人才将自己已经红了眼尾的眼睛藏在刚才与白昱程的对视中,他偏过头,沙哑的语气冷得堪比窗外飘着大雪的慕尼黑冬天:
“这就是你说的律师?”
赵文妄似乎早就习惯了男人的这种说话方式,他丝毫没有被男人的话语所吓退,只摆出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这就是事实啊的模样反问:
“是啊,既要懂计算机和科技,还要懂法律的美国律师,除了白昱程,你难道还有别的人选吗,步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