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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劫四、谁家东风过梅墙,墙外西风不闻香 ...


  •   落梅山庄。这个一掷千金才能有步足机会的地方,她此刻站在这里,手中是那张艳红的帖。
      今天,庄里张灯结彩,宾客云集,是少庄主大喜之日。
      她依旧一袭白衣,飘逸出尘。任这鼓瑟喧嚣,大千繁华,也未沾身丝毫。
      耳边皆是一些祝贺的金玉良言,那些人口若悬河,舌绽莲花,即使彼此并不相识,也能被赞得天下无双。
      这世间,有什么不虚伪?
      只是这些,她都不在乎。
      她的眼里只有他,即便是在千万人中,她也只能看见他。
      她一眼就能认出他。他一袭艳红的喜袍,刺痛了她的双目。
      她想走过去告诉他,红色不适合他,她还是喜欢他一袭青衫如柳,袖沾桃花。然后,对她浅浅地笑。
      可是,不论心里如何翻腾着,她都只能抑制着。
      她选择了最偏远的一角,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高堂满客,三拜成礼。
      当这些缓缓的结束,她才发觉,原来自己可以如此平静。
      她看着他一杯一杯的饮下敬来的酒,直到,与他的目光对上。依然,只有平静。
      然后,他们相视而笑,顷刻偏错落开来。

      延陵兄,恭喜恭喜。
      楼兄,客气了。

      那一瞬,可以很短暂,却似经历了一生的漫长。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抬手,饮尽了杯中之酒。
      就当,是祝福你们吧。

      她默默退出了那一场喜宴,她想,自己果然不适合人多的地方。
      月上中天,她却并没有要离去的念头,信步而游,穿廊过径,细细地打量周遭的一切。
      这个庄子原本该属于清幽之地,退却了那一席繁华,才能窥得原貌。
      她不知道自己转了多少个弯,穿梭了多少个回廊,当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眼前是一片冶艳的红梅。月华倾泻,盈盈脉脉,灼烧了来人的眼眸。明明正是三月天,可那洒落在梅与枝间的月光,就像一场雪。
      “果真……”
      原来,一切并不是楼老爷子的戏言。
      她轻轻走近,生怕一个用力,就会踏碎这一夕静谧,乱了这一片美景。
      她在亭中坐定,执了琉璃杯盏,静静把玩。末了,将壶中佳酿缓缓注入杯中,清脆微响,如珠落玉盘。酒入杯中三分,凝液成冰,她将杯盏轻提,却是怎样也离不开石桌半分。
      她忽而一笑,改提为转,“咯噔”一声轻响,脚下玉板移动,已然开了一口,一人身的大小。她想也未想,只身而入,款款而下。
      待她身形完全没入,又是“咯噔”一声,玉板合闭。
      石桌上的三分酒,化冰为烟,袅袅散去。

      甬道里十分昏暗,烛台攀着墙壁,散发着微软的光。
      她也不急,徐徐地顺着往深处前行。终于到了尽头,才发现,这里类似一间书房。
      她无暇顾及这房里的陈设,她的眼睛,完完全全被墙壁上那一幅画吸引了。那是与楼老爷子的画堂里,一模一样的画。
      只是,楼老爷子的画里,满是妖艳的梅,而这里,那开若红火的梅树下,有一个人,斜靠在玉桥边,风华绝代。就如她的猜想一般。
      那人一袭紫衣,正值轻狂年少,眉目清俊,举手投足间是浑然天成的骄傲。
      那是,楼老爷子年轻时的模样。
      她看得,有些痴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那日老爷子眼底的欣喜与悲凉。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那幅画的右角,题了这么一句诗。
      “他如今,可好?”
      身后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她未回首,只听那背后之人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一句一句的传来。
      “好与不好,总是过了这么些年,老庄主如今问起,又有什么意义呢。”
      “哈,果然是他的子孙。”
      老庄主踱到那幅画前,眼神温和。“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他,这山庄里纵然四季植梅,可我却觉得三月里的桃花,才是最美的。可是,当我在那一片梅树下看到他,突然觉得这梅花也能开的如桃花灿烂。于是,我从那一刻起,便不再画桃……”
      她静静地聆听,听老庄主说他们如何相遇,如何相知,如何引为知己,又是如何不得不分离。
      她突然就想起,楼老爷子对她说的话。他说:“其实我最爱的,是那漫山遍野的桃,如施粉黛的绝色佳人。可是,我见他如此执着于梅,便也随了他的喜好。只是,他不知道,我为何钟情于桃花,因为,我与他第一次相见,是在一处桃园里……可他,早就不记得了……”
      她觉得可笑,却不知道该笑谁。

      只见东风笑西风,无人知是何花落。

      她走在阒寂的夜里,街上无人,偶有更声铛铛而过,也都被这夜色吞没。
      庄子里还有微弱的火光,她想,莫非是老爷子还没睡下。
      直到脚下跨进了门栏里,她才发觉心头一阵茫茫然,浑浑噩噩。她依着感觉往暖光处踱去,前厅里一片灯火通明。
      蓦地,一道掌风凛冽而至,她神情一肃,身形已然侧开,那掌风直直震碎了院落里一棵古木。那掌风的劲力拿捏的十分巧妙,从然碎了古木却未发出丝毫声响。她知道这一掌出自楼老爷子之手,却不明白老爷子为何会下如此重的手。
      她整了心神,踏入厅堂,楼老爷子坐在堂首,一脸的肃穆。而厅中,则放了两个棺木。
      楼老爷子一句话未说,抬首又是一掌,只是这一掌不在她,而是那两副棺木。
      “嘭”地一声响,两副棺盖分别向两侧滑开,她看到棺中事物,脸色蓦然一变。
      怎会在此?!她明明……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明明掩盖的极好,怎会被我发现?”楼老爷子突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天的响。“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这种混事也做得出!你可知擅用禁忌之术,会有什么后果?!”
      此时,她已平复了情绪,心下一片坦然。那棺中安放的,赫然是死去多时的那两个药人。
      “爷爷,我以为,你懂的……”
      楼老爷子一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是,我早该察觉,你和我一样……不,我以为,你可以和我不同……”
      原来有些事,从注定开始,没法逃掉。
      “你可知,你这一世的因缘,是毁在你自己的手中。”
      什么……
      “淑仪,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啊……”
      “你想要铸出这世代遗传的青玉剑,私自翻阅密卷,不惜自毁因缘,用了这等下作的法子,拿活人做药引,若是失败,你还要继续不成?”
      “要铸青玉剑,必得‘烟花三月’化水熔炼,而这‘烟花三月’早已失传多年,如何配制,虽有记载,却因方法歹毒未有人尝试。”
      “哈,若说当年,我又何尝不想铸成这青玉剑?一样的年轻气盛,一样的执迷不悟,到头来,不过是落了个自毁因缘……”
      楼老爷子笑得悲凉,这一声声的笑,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她恍然地望着那一对木棺,耳边是挥之不去的笑声,何其苍凉。
      自毁因缘,自毁因缘……哈哈哈,原来一切,都是毁于自己。
      她伸出右手,握紧,掌中是腰间从不离身的未完之剑。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白衣,她松掌,剑已断裂,如同被自己抛弃的心。
      青青玉,若相惜,弹剑曾赋风流韵;青青玉,碎离心,此情问君对空音。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她如今才明白,烟花三月,故人西辞,纵然有好花开至极致,也只得离别后的天涯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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