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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劫三、游人穷途看桃老,只道相思悲华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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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诗酒对弦琴,只教春意付丹青。
那张檀木雕花的案几上,一块四方砚台被搁在一角,砚中墨未干。她记得当时,那人甩袖如流云,挥毫蘸墨,手腕轻转间,自成一作。那人将画卷起,系了一根红绳,递给她。她小心翼翼的收起,藏如珍宝,却再未展开一次。
“不知以后的桃花,能否开至如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若是连花都不再相似,何堪说人。
“若是楼兄喜欢,我便每年都画一幅送你,如何?”
如何?她当时,又是如何回答的?她不知。只是,有人教会她,花堪折时只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筑剑山庄的后院,有一条极细的小径,青石为路,蜿蜒深处,行至尽头便可见一座孤楼,那是楼老爷子的栖身之所,书空阁。
楼老爷子站在画堂里,面前是一副山水图。她踏进门槛,看见老爷子静静伫立在画前的背影,仿佛有种地老天荒的错觉。
她寻着楼老爷子的目光看向那一副别有韵致的梅花,微微皱了皱眉。那画里,山清水秀,透着幽幽空谷的清韵,漫山遍野的梅花几乎遮盖了所有,那梅,开得灿烂,开得极致,开得妖冶。如此看来,这应是一副画梅的佳作。可是,她偏偏就觉得,那纵横的梅枝下,碧溪的玉桥上,本该有一个人,即使这图中空不出这一人之位。
那样的好山好水,不该是梅花绽开的季节。
“这个时候,也会有梅花么?”
“有,这是三月梅花。”楼老爷子依旧望着那幅画,眼里是浓浓的眷恋,可惜她看不见。“放手吧……”
放手吧……放手吧。终究是放不下,何苦自欺欺人。
“哎……”
楼老爷子这一声叹,也不知是叹的谁。
她执了一本经书在院中静静地读,断断续续的笛声飘来,越来越弱。
“噌——”地一声琴响,她抬首,目光微偏,就笑了。
那副白玉瑶琴上的弦,已被拨得七零八落,断不能音。抚琴的十指被锐利的弦割破,伤痕累累,却流不出一滴血。再看另一个,手中的横笛已不在,稳稳地插在对面那人的心窝处,那人微微歪首,似是不明白为什么胸前无缘无故多出一支笛。
没有疼痛。没有表情。没有原因。
两个傀儡,活着的死人。身体被控制,思想被禁锢,生命被抽离。完全的死去,完整的活着,不论是哪一个,或许都比这样好吧?所以,一个选择生,另一个必须要死。因为,心,只有一个。
她看着那支笛穿透那人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去,握住了那人的心。那人感觉不到痛楚,反而双手捧住握着自己心脏的手,不属于自己的右手,递到右手主人的面前。
他看着他,仿佛望眼欲穿,即深情又无情。他垂下头,去食手里的那颗心。
她看见,那一刻,那人笑了。似凄凉,似解脱。
山庄里养的药人,皆是灵犀相通的一双人,各自失了一半的心,只为作一味药材的引子。曾有人听闻,若要摆脱这样的不死不活,只需要一颗完整的心。既然失了半个,那么便再取半个,而那另外半个……
呵呵。
“砰”地一声钝响,院中的竹篱之下,多了两具尸体。他们十指缠握着,长发纠缠着,身体紧紧依偎着。
人一旦没有了心,如何还能活?哈,这人心,又岂是说还就能还?
“早知会有这一天,又是何苦要执着?痴人啊,痴人……”
此时,西郊红楼,院落一隅,一瓣桃花正无声飘落。
楼老爷子的画阁,丹青零乱,一幅幅散落在地,绽开一片片妖艳的梅。
她曾问老爷子,为什么这么喜欢梅。楼老爷子说,他喜欢的,是那个如梅一般的人。
她就想,这个如梅一般的人,会是怎般模样。
“那个人也喜欢梅花么?”
“我不知道。”
楼老爷子看着她疑惑的样子,笑了笑。那历经沧桑的痕迹,缓缓在眼角舒展开来。
“我曾经问他为何执着于画梅,他说,他第一次遇见我时,便是在那一片梅花之下,那时的梅,开得比桃花还要灿烂。我记得,那时是三月……”
三月?三月怎会有梅花?
她出了画阁,方才老爷子遣了人来,要她去前堂一叙。
她依言来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爷子摆摆手,叫她落了座。
面前的茶是上好的青凤髓,她却不在意的品着,等老爷子开口。
茶烟袅袅盘升,模糊了楼老爷子低垂的眼,他的手中,是一张艳红的帖,铄金的文字透着一股清冷的喜庆。老爷子摩挲着帖子的一角,笑着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了,我看着他儿孙满堂,也是高兴的。如今,又多了一杯喜酒,呵……”
她看着老爷子,心底却浮出一丝不安。她惶恐,不知为何。
“淑仪,这次,就由你替我去一趟吧。”
见她不语,老爷子也不急,笑道:“你不是想见见三月的梅花么?”
红门桃花,一如当初。她想,这是第几个三月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她再踏入这里,遇不到那桃花下的一袭青衫,听不到时温婉时激昂的琴音,这偌大的一方庭院,失了以往的笑语,静得让她想要逃离。
她在门前站得甚久,终是一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