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凤衣

2、劫二、琴瑟愔愔丝竹乐，犹上西楼向晚歌

　　筑剑山庄。这是一个世世代代为铸剑而生的世家，隐于江湖，无人知晓。
　　老庄主姓楼，人称楼老爷子。筑剑山庄传至楼老爷子这一代，不知为何，不再铸剑。山庄里的弟子大都遣散，而楼家的子孙，此生只得铸一柄剑。

　　山庄西侧，有小楼独树一帜，房额题书一笔：西楼望。西楼望月醉弦琴，琴弦醉月望楼西。
　　小楼门窗镂雕，花纹为桃。月色清明，透过雕栏，洒落一地，青砖玉瓷之上，皆是片片桃花的影。
　　她推门而入，有寒风刺骨，一室青锋满目。那四壁之上，悬梁之下，皆是她所铸之剑。形体奇异，大小不一，唯一相同之处便是，每一把，都不是完整的剑。剑未开刃，无鞘。
　　四壁之上依次看来，有轩辕、腾空、禹、定光、照胆、含光、承景、脊练、昆吾、干将、莫邪、龙渊、太阿、工布上古名剑。悬梁之处，有其交错双梁，一梁悬挂越五剑，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一梁为越八剑，名曰掩日、断水、转魄、悬翦、惊鲵、灭魂、却邪、真刚。
　　这些，自然只是她仿的，而真正的古剑，早已尘封于筑剑山庄黄泉阁。这些，不过是她从小的试炼，如今，她铸的剑不论从器形、文理、颜色，还是光泽、铭文、装饰来看，不差分毫；其剑之招式不论是以劈、砍、崩、撩、格、洗，或截、刺、搅、压、挂、云，皆与原本古剑使来无异。
　　楼老爷子说，她的铸剑之术已臻顶峰，再无人能及。
　　只是，她却不能铸出一柄完整的剑。
　　“记住，若是有一天，你铸出属于自己的剑，此生，你便不得再进铸剑阁，不得再铸任何一把剑。你若违背此誓，便不再是我楼家子孙，再无楼家庇佑。”
　　那一天，是她第一次开始铸剑，是为选出楼老爷子的继承人。所有楼家的子孙都聚集在筑剑山庄的前堂，面前，是楼老爷子给出的三把样剑。任选一剑做范，时为三个月。
　　所有的人都选择了赤霄剑，唯有她，挑了那一柄华而不实的无名之剑。那剑的剑身，刻了一株桃花，开之至极的灿烂。她不知为何，就想到了那红楼门前一株株妖艳的新桃，仿佛能听到有谁就站在那桃花下对她切切低语，这桃花像梦，迷了痴人心智。
　　当她捧着铸好的剑站在老爷子的面前，她看到老爷子瞧见那把剑时眼里的欣喜，随之看向她时的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悲凉。
　　老爷子说的话，她不敢忘。那些话，像一个咒。
　　而那把未完之剑，从此被她锁在了红木檀箱里，不再触及。
　　她的脚下，踏的，是无数柄镶进青石板的剑。皆由她所出，剑茎之处刻有一株桃，无廓。剑有文武，文剑佩带剑袍，武剑则无。剑袍有长短，皆沁桃香，坠玉。
　　筑剑山庄所铸之剑，大都流于江湖，只是无人知其所出。她仿铸的，也不例外，只是，她更衷于藏剑。
　　楼老爷子说，她铸的剑，有杀气，鲜少有人能驾御。
　　“既无情，何以为继？”
　　她不以为意，这世间茫茫如沧海，而人渺渺如一粟，寻得知己犹如雾里探花，一切随缘。她想，有一天，她会遇到懂自己的那个人。

　　楼外忽闻泠泠琴音，随之笛声渐起，空灵缥缈，曲中无意。
　　她从窗里向窗外望去，中院竹篱之下，一人抚琴一人横笛，目中无神，唇边却犹自带一抹笑意。
　　不过是两个傀儡罢了，整日以音奏情，何来生情？心已死，情何以继。她冷笑。
　　那两个活死人，不过是做药引的失败品，她也不知为何，也许是这日子太过闲散，便想养一些闲人打发时间。
　　生老病死苦，他们却没有，他们只是逐日复年的重复心中的执着，仅此而已。可如今，早已不懂何谓执着，执着于何。

　　她执着于桃，却不在山庄内植桃。她总是在似梦非梦之中，看到飘落如雪的桃。
　　那一天，她打马西行，柳絮沾衣。那一片大好风光尽收眼底，点点滴滴都是游人醉意。她经过那座郊外红楼，门内桃花开正好，一片一片落在青衫之上，她迎上一双熟悉的眼，温润如昔。
　　她笑，如夏花绽放。“延陵兄，好久不见。”
　　“今早我甫一出门，便有个老道士对我说今日会逢贵人，我原以为他不过是为骗钱财的江湖术士，不料果然被他说中，却是楼兄。哈！”他接过她手中缰绳，眼中不乏笑意。“我前日刚得一副好琴，正愁无知音让它一展清音，不想你就来了。这就随我入内吧，待我奉上香茗为你一洗前尘。”
　　“你这般费心，到让我过意不去啊。”
　　“怎会？那就劳烦楼兄借耳一听，鄙人粗陋的琴艺吧，哈哈哈……”
　　那一日，楼阁之上，桃花正好，酒趁年少，琴歌婉妙。一眼，瞬息万年。
　　那时，谁又懂，是缘，是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