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瓶子引发的嬲事》肖池

91、碧梧篇（全） 凤眼丹唇，

　　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美丽到不论是谁，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从那些热闹的人群中分辨出她。

　　每当我听到别人这样说的时候，听者都会感慨：那一定是一张最美丽的脸。

　　他们不知道那还是一张最寂寞的脸。

　　母亲离开父亲后，父亲再也没有到碧梧楼里来。

　　母亲也再也没有笑过。

　　她大多时候，仅仅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看着拥挤的街道，看着有些人一脸欢笑，看着别人间的热闹。

　　对着我的时候，母亲大多采取一种最沉默的姿势。

　　碧苌告诉我，我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孩子。

　　我是天底下最美丽的结合，我有最英俊的父亲和最美丽的母亲。

　　但是她忘了告诉我，我是一个孩子，不需要为了背负成人的故事而背叛孩子的生活。

　　母亲是个成功的女人。成功到可以领很多男人对她卑躬屈膝。

　　但是我相信，倘若她有梦想，假如她有的话，一定不是碧梧楼楼主，而是让她那滴爱情的泪水不灭不朽。

　　不论多么美丽的女人，都是会老的。

　　尽管我的母亲美丽依旧，但是光阴对她绝不会有丝毫怜悯。

　　虽然我只有五岁，但是我觉得我已经活了十五岁。

　　我的梦想就是瞬间长到十五岁，因为那样我可以保护我的母亲，让她不再落寞。

　　我始终记得，前几年，父亲抱了一个女人回来，径直跪在母亲面前。

　　母亲好像被深深撼动了，震惊到脸色比纸还要苍白。

　　我偷偷看了那个女人一眼，是我想了很久的流光姨。

　　我从没有在父亲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我甚至一直以为他除了寒冽如冰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神态。

　　原来他也会有宠溺和眷恋，只可惜这些执迷既不可能给我，也不可能给母亲。

　　他心中隐忍很久的激情以这样的形式爆发出来，我担心的看向母亲。

　　她的脸依旧动人，但是却有着无法反驳的绝情。

　　那一刻，我知道，流光姨死定了。

　　我冷眼看着这两个名为我的父母，并且极为美丽的人，感受着父亲带女人回来引起的不安和骚
　　动，竟然开心起来。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过于病态，只知道家里终于可以热闹起来。

　　接下来的是争吵，父亲绝望之后的崩溃。

　　我听母亲告诉他，让他跪在大街上，对她磕一百二十八个响头。

　　我觉得心里森然，原来母亲的恨这样深。

　　就这样，父亲，我心中那个美和力的象征，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到了大街上。

　　行人如流水，父亲面朝西北。

　　这时的他不再是高不可攀的英雄，母亲坐在楼上，俯视他的眼神中，有一种令人心髓俱碎的柔。

　　众目睽睽下，父亲卑微地低下头，砰砰地磕着，愈磕愈响。

　　母亲始终没有下楼，只是仰面躺在地上。

　　她听着父亲磕头的声音，眼睛里的梦渗透简化成一种生命的痛苦。

　　碧苌带着我看父亲，我看见围观人的好奇，看见一些人振臂高呼打倒父亲，看见有人骂，看见有
　　人喊，看见父亲心上的痕迹红得潮湿，染在的额头上，冶艳得宛如女人的胭脂。

　　我听见母亲的气息微弱无比，她摸着我的脸说，原来你们男人的心，这么狠，这么硬。

　　我看见她的神采在父亲的磕头声中溃败下去，但是仍然那么骄傲。

　　父亲终究磕完了头。

　　母亲哀怨怜惜地看着他，最终没有忍住说了一句话：值得么？

　　父亲接过母亲递过来的药，只是低沉地笑了。

　　“你到底不是我的知己，跟了我这些年，只是辜负了你。”他这样告诉母亲。

　　我看见他的笑容，俊美得有夺星替日的光华。

　　父亲头也不回地抱了流光姨离开了，平静之外还是平静。

　　我搂住母亲，告诉她：“你还有我。”

　　我这才正对上母亲的眼，凤眼丹唇，胭脂红泪，凄艳得令人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