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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寄情山水间 绿水芙蓉衫 ...

  •   马车到了驿站,管事的安顿了下人们,呵呵笑道:“少夫人果然厉害,三言两语就说动了那沙通天。”
      流光笑道:“不是我说动了他,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
      她心中暗道,倘若不是因为米旭过于孤僻自傲,让沙通天早有怨气,自己也不能这样容易地脱身。
      王阶蹦蹦跳跳地搂住流光道:“我要玩,我要玩。”
      流光笑道:“我们刚刚来时,我见到有一个好去处。这就带你去。”
      她吩咐好了下属,拉了一匹马笑道:“这回是我带你骑马可好?”
      王阶乖乖爬上马,被流光双臂环住,一抖缰绳二人飞驰而去。
      二人骑马沿这路狂奔,行至一入山路口。
      流光打马进去,又行了半柱香的时间,只见面前出现了一口深潭,一条三尺多宽的瀑布,自山峰顶处的缺口内倒挂下,仿如天坤下垂,飞珠溅玉。
      王阶拍手笑道:“果然是好去处。”
      二人下了马,他反手拉着流光,跑到潭边。
      流光为他抚平头上兀自散乱的发丝,解开手上的手镯,笑道:“玩去吧。”
      自己捶捶后腰,轻轻坐在潭水边的石头上。
      王阶一把除了上衣外衫,纵身跃入潭中,只见潭水清波湛湛,他如游鱼儿一般,欢快畅游在这山涧中。
      流光起身踱步,发现在这深潭边处,涧水萦回,飞瀑催出雾毅冰纨,一株株幽兰冷然绽放,犹如世外仙株。
      流光轻轻揪下一片花瓣,放入口中细细品咂。
      猛然间,她喜出望外,掏出怀中丝帕,包了六七朵兰花。
      一个身影忽然罩住了她,流光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王阶。
      只见王阶眉眼上都是水,笑嘻嘻地看着她。
      流光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后背上和前胸的斑斑伤疤,心疼道:“还疼么?”
      王阶摇摇头道:“不疼了。”
      他忽然拿起一根绳子,咬成两截,藏回手中,展开双手,绳子竟然完好无损。
      流光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听王阶笑道:“你是藏了一小截绳子在手里,剪断的也是短绳子。”
      流光笑道:“你小时候不但是个刺儿头,还是个聪明孩子。”
      王阶笑道:“我现在不小了。”
      流光道:“等我把这味新药加到你的药里,你一定可以痊愈的。”
      她拔下头上的金针,对着王阶头上穴位连刺几下,悠悠道:“你上次被震伤了经络,还让碧梧楼的毒伤了脑子。幸好你之前中过我同样的毒,有了一些抗性。随着我用药,你也渐渐恢复了很多。不然你当真要做一辈子傻子。”
      王阶仰面躺在大石头上,喃喃道:“可是这样时好,时不好,实在是痛苦。”
      流光笑道:“你痊愈得这样快,竟然还贪心不足。”
      王阶翻身跳起,一把把流光推下深潭,哈哈笑道:“中计了吧。”
      流光自水中伸出脑袋,忿忿道:“大胆,竟然推我下水,还不给我跪下!”
      王阶做了个鬼脸,只是向她泼水。
      二人闹了好一阵,等到衣裳渐干,流光幽幽道:“再不回去,他们会着急的。”
      王阶皱眉道:“脑袋里钻着疼。”
      流光轻轻帮他按摩太阳穴,咯咯笑道:“别再撒娇了,不然我真要做你娘了。”
      王阶仰面躺在她腿上,忽然道:“倘若我有一天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一定记得你。”
      月光撒下,深涧潆洄,四面的溪水被照得像是银蛇游走。
      流光低头在王阶额上印下一吻,轻声道:“我自然信,你那天也是记得我的。”
      王阶又道:“倘若我死了,你就把孤梦山庄交给大哥吧。”
      流光笑骂道:“你个没良心的,怎么不说留给我。”
      王阶摸着她的手,缓缓道:“你跟我一块儿死,我们也就没有白睡在一张床上。”
      流光哼道:“你倒是自信得很。”
      王阶笑道:“倘若我说让你找个男人嫁了,好好过日子,就是跟你见外的话。我打心眼里就没打算把你让给任何人,你就是我的,我死了也会把你带走。”
      流光点点头,幽幽道:“我们回去吧。”
      王阶笑道:“只是辛苦你了。”
      二人重又共骑一马,行至半路,王阶忽然飞身而起,跳到前面一株大树上,顺藤蔓而下,迎面荡了过来。
      流光只是纵马前行,二人半空迎面撞上,王阶只在她额上闪电般地印了一吻。足下一蹬,翻身坐在她身前,咯咯笑道:“我们走着。”
      流光用力抱住王阶的腰,只怕他一瞬间又飞了。
      绵绵秋雨静静地覆盖了眼前的路,周密而仔细,风抚动两人的发丝,飞扬而轻盈。雨水顺着他们乌黑的发丝亮晶晶地滑下,染亮了他们的皮肤和眼睛,仿佛是刚刚飞瀑的伸展。透过雨雾,驿站渐渐现出,一架精致的小轿停在驿站的前面。
      驿站的门紧闭着,两排围了黑巾的壮汉一字排开,他们的头发也被细致地包起,神色空洞而暗淡,透着沉沉的死气。唯有一个人当首站在路中央,任自己宽大的袍袖在风中瑟瑟抖动。
      他的眉毛比上好的墨迹还要黑,皮肤比玉还要白,雨水顺着他的脸颊轻轻滑落,整个人像是濯了清涟的雨荷,透着清透的孤寂。
      王阶一勒马,马蹄在他的面前高高扬起,这个人动也不动,任凭身上被飞溅上泥点。
      流光下意识地抱紧了王阶的腰,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够承受住迅羽这样深刻而乖张的愤怒。
      王阶拍拍流光的手笑道:“别担心。”
      迅羽冷笑道:“她的确不需要担心,因为你才需要担心。”
      王阶笑道:“我的确应该担心,因为你是要来杀我的。”
      他刚要下马,流光却不肯放手,她死死地抱住他,摇头道:“不要。”
      王阶笑道:“总有这样一天,说实话我在这刀光剑舞的时代,能够和你共享赏心乐事而消磨片刻时光,已经感到很开心了。今天这个局面,我们早晚要面对,不过你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你就是我的女人,我死了,也是。”
      流光缓缓放开王阶,她静静道:“我到底是嫁给了你,也不防碍你了。你一直希望与迅羽一战,不是么?”
      王阶点点头道:“我又讨厌他,又钦佩他。倘若不能和他分出高下,我怕我是不能死心。”
      流光安安分分地坐在马上,看着王阶走到迅羽对面,每一步都走得异样的轻松。
      迅羽一字一句道:“我这次一定会杀了你。”
      王阶淡淡道:“为什么?是为了女人,还是为了你的父母?”
      迅羽冷冷道:“你不该存在。”
      王阶笑道:“你知道我可是你弟弟?”
      迅羽道:“我没有弟弟。”
      王阶笑道:“我却有个杀气腾腾的哥哥。”
      他伸手一指流光,接着道:“这个女人,是我的,还要给我生孩子。”
      迅羽捏得骨节咯吱乱响,猝然向王阶击去。
      流光静静地盯着那顶精致的轿子,轿帘一动也不动。
      她的脸上带着决绝的肃穆,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肚子。
      轿子的帘子忽然动了一下,苏蕙锦正对流光的目光,她走下轿子,沐着细雨,扬脸看着马上的流光,美得像是夜雨中一个异样的妖精。
      流光微微一笑,下了马,姗姗地向苏蕙锦走来。
      她就这样走着,不顾雨水落在她的肩上脸上,不顾剑光在她的身侧舞得嗖嗖作响。
      苏蕙锦哑声道:“为什么?”
      流光笑问:“你想问什么?”
      苏蕙锦道:“为了这个男人值得么?”
      流光笑道:“你不是担心我和迅羽的事情么?我嫁给王阶,你应该开心才对。”
      苏蕙锦叹道:“为什么你会爱上王阶?”
      流光嘲弄一笑道:“我为什么不可以。他少年英雄,很多女人都喜欢他。”
      苏蕙锦幽幽道:“可是你和迅羽。他仍然为你疯狂着。”
      流光却不再回答,只是痴痴地看着雨地里缠斗的两个人,她双颊泛起红晕,吃吃地笑道:“你看看他,我最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是春天里最明亮的一道阳光。从他的脸上你可以读到用秀美的笔书写出的最迷人的诗句。”
      苏蕙锦笑道:“迅羽要是听到你这句话,只怕是要气破肚皮。”
      流光笑道:“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苏蕙锦问道:“什么东西?”
      她话音刚落,只听啪地一声,一个巴掌印火辣辣地出现在她的脸上。
      苏蕙锦被流光掴得发怔,忿忿道:“你这是干什么?”
      流光笑道:“你下毒毒我的夫君,不欠我一个道歉么?”
      苏蕙锦苦笑道:“不错,但我并不想杀死他。”
      流光笑道:“冬儿还好么?”
      苏蕙锦涩涩道:“好的很,只是想念你。他们父子俩个都离不开你。”
      流光拍拍苏蕙锦的肩膀,忽然道:“其实人生不过百年,转瞬即逝,与其自怨自怜,不如把握现在。凡事都有两面,比如严冬般的宿怨可以转作融融夏景,比如横眉怒目可以变做轻歌曼舞。其实我们没有什么刻骨的仇恨,干嘛要受命运的摆布。”
      苏蕙锦茫然道:“我不明白你到底想的是什么。”
      流光笑道:“有人说女人心是最难猜的,但我说,人心才是最难猜的。就算你相处了很久的人,你也一样想不到。更何况是我。”
      她沉吟了一声,全身注视着雨中落败的王阶。
      果然,他的功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
      流光忽然笑得满面春光,柔媚千般,她一拍苏蕙锦道:“再会。”
      身形浮动,竟然向王阶扑了过去。
      迅羽一掌硬生生地停在流光的胸前,他被自己的内力震得吐了一口鲜血。
      流光隔着漫天的雨水,看着他。
      忽然自她的颈边刺出一把匕首。
      匕首划破了流光的皮肉,深深刺入了迅羽的小腹。
      流光仰面倒在王阶怀中,伸手摸脖子上的血,盈盈道:“谢谢你不杀他。”
      迅羽痛苦地向后退了几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嘶声道:“他狠心伤你,你竟然还跟着他。王阶你靠一个女人取胜,你还是男人么。”
      王阶紧紧抱住流光,流光紧紧握着他的手,俩个人传递着一种属于他们自己的感情,这种感情不是默契,却比默契更为默契。此时他们的关系,更像是将与士,手与脑,壮士断腕,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了。
      当流光冲过来的时候,王阶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更明白她这么做,是让自己选择。
      他接过流光悄悄递过来的匕首,有那么一刹那,他想要杀死迅羽。
      但是他明白,如果他杀死迅羽,流光和他之间永远都会夹杂着这个男人的影子。
      因此他在猝然间出手,即使江湖人所不齿,也是为了向流光传达一个讯息。
      那就是,倘若他可以选择,他一定不会杀死迅羽。
      王阶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紧紧搂着流光,亲吻着她颈上的血珠,喃喃道:“对不起。”
      流光淡淡笑道:“你果然比谁都了解我,我也比谁都了解你。”
      迅羽惨然笑道:“好,很好,他果然了解你。你了解我么?”
      流光苍白着脸道:“我欠你一条命,当年你养我,爱我,我总会报答你。但是让我离开他,却是万万不能。”
      迅羽咬牙道:“蕙锦,我们走。”
      苏蕙锦却没有回答,她的脸变得和流光一样苍白。
      迅羽回头看她,只觉得她眼中发出幽灵一般的光。
      她像是一株雨地里的丁香,摒弃了凌虚中最后那点点转瞬依恋,幽然道:“我不会和你走了。”
      迅羽一怔,之间苏蕙锦抬手解开了头上的发簪,披散了被雨水浇湿的秀发。
      迅羽道:“你这是做什么?”
      苏蕙锦凄然道:“我跟了你将近八年,还不如你和她重聚八天。我等得太苦了,太累了,因为你虽然貌似天神,你的心却比铁石还要坚硬,不论我做什么,你的心都不会有丝毫改变。”
      迅羽叱道:“你疯了,和流光一齐疯了。”
      苏蕙锦除了锦绣的外衬衫,褪了腕上的金银,脱了足下精巧的绣鞋。一身轻便地赤足站在迅羽面前。
      她幽幽道:“我欠你的,都还给你了,现在,我也自由了。”
      迅羽冷冷道:“冬儿呢?”
      苏蕙锦苦笑道:“看来你还不算太过绝情,这孩子是你迅家的骨肉,但望你能好好待他。”
      迅羽目送苏蕙锦独自在这阵冷风苦雨中凄艳地离开,他的双眸透出天地般的幽深。
      流光自王阶怀中探出头来,听到苏蕙锦隐隐唱道:“绿水芙蓉衣,迎风飘摆,像是秋风恋上了凫雁。看这一江春水,看这满树桂兰,看这罗裙玉腕,都没有丝毫改变。沧海桑田,星云斗转,不知来日是否依旧红颜?好是浩荡江上风,又值徘徊江上月,渡来了谁家女子,生得花红强似颊,柳叶翠眉弯。我本是江边一个捕鱼的女子,平白浪费了这副相思的丽颜。”
      流光摸摸王阶的脸,两个人站了起来。
      他们看看迅羽断了魂一样立在雨中,他那令人声畏的杀气与雄风被内心漫上来的矛盾,焦躁与失落剥夺了一空。
      流光苦笑道:“你自己保重。”
      她挽着王阶的手,缓缓地沿着驿路走去。
      雨仍在下着,刷亮了檐下的青苔,浸渍着迅羽苍白而落寞的脸,优美得令人心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寄情山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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