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瓶子引发的嬲事》肖池

75、新婚小娘子 杨柳烟初破

　　账房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流光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飞快地打着算盘。
　　王阶蹑手蹑脚地走过她身后，猛然向门外跑去。
　　流光扬手扯，王阶像被什么拉了一下，骤然停住了。
　　王阶怏怏地转身，晃晃手上的缠丝镯，郁闷道：“给我解开。”
　　流光乐不可支道：“不要。”
　　王阶怒道：“像栓狗一样。”
　　流光只是笑着继续算账。
　　王阶跳到流光面前道：“我要叫唤！”
　　流光悠悠道：“你叫吧。”
　　王阶一撩衣摆，放声叫道：“流光骗人，骗人，我要回屋子，回屋子！”
　　流光恍然不觉，只是低着眼皮继续打算盘。
　　王阶又叫道：“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流光啪地一声扶住算盘，厉声道：“要不是你傻了，我一定打死你！”
　　王阶立即闭上了嘴巴，皱着眉头看着她，一挺胸膛跳了起来的道：“你敢！”
　　流光一拉手上的缠丝链，忽然道：“你看！”
　　王阶只见她拿起一根绳子，对折捏在手里，用一把剪刀喀嚓剪断。
　　王阶挠挠头，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流光将绳子收在手里，轻轻吹了一口气道：“整！”
　　她展开手掌，只见那绳子仿佛原先一般，什么事都没有。
　　王阶奇怪道：“为什么？”
　　流光笑道：“倘若你想明白了，给你吃糖核桃。”
　　王阶欣然接了绳子，坐在她一旁研究起来。
　　流光叹了口气，仍旧飞快地打着算盘。

　　米旭笑吟吟地踱了进来。
　　流光道：“来监视？”
　　米旭悠然道：“我是好奇，倘若我给你这样一个身份，你可以做出什么名堂。”
　　流光一收账本，起身道：“你想要孤梦山庄？”
　　米旭倚在桌子上道：“我对孤梦山庄没想法。我只是觉得，你需要一个表现的平台。倘若你有了这个平台，说不定会是一个难得的对手。”
　　流光冷笑道：“你变态吧。”
　　米旭悠悠道：“以后你定会明白我的用意，就会知道我的别有用心。”
　　流光笑道：“我也很好奇，我的下场究竟会是怎么样的。我也是个赌徒，想赌这一把。”
　　米旭道：“我们玩儿命的，你玩儿得起么？”
　　流光笑道：“我的命贱，跟你玩儿，我赚到了。”
　　米旭仰天长笑，整张脸都乐得通红，他大手一挥道：“还不送你们庄主和夫人去钱庄商行，会会手下的那些跑堂的。”
　　流光拉住王阶，淡淡道：“孤梦山庄自会安排，米少爷请回吧。”
　　说罢，和王阶走了出去。
　　米旭跟着出了门，目送流光离开，拍手笑道：“过瘾，真过瘾。”
　　他低声问道：“沙通寨的那边商量好了么？”
　　手下笑道：“早商量好了，就看他们的好戏了。”

　　内堂
　　流光和王阶并肩坐在正中。
　　王阶一声不吭地玩着手里的绳子。
　　流光轻轻喝了一口茶柔声道：“今天把你们几个管事的叫过来，是有事吩咐。”
　　她放下茶杯道：“以后家里分给四个大管事的管理，四个大管事的，两个大管事的手下各十个婆子管理家务。另外两个负责和庄下各个分堂，分舵主联系。但凡有事就他们四个和我汇报。每个人头上都有主子，有事只消向上级说。倘若有需要越级上报的，跟庄中的大丫鬟藕儿还有管家王敬汇报。”
　　她眨着眼睛，轻轻拍了手下的账目，笑道：“不要以为我年纪轻，不懂事，便可以轻易糊弄。”
　　她翻开手中账册，扬声道：“弄月楼，做假账三笔，亏了多少银子，还让我说么？”
　　弄月楼老板头上的汗珠似黄豆大小,一粒粒冒起。
　　流光冷笑道：“这样虚情假意的帐不要说庄主，就是我也一眼看得出。你若是不服气，咱们就扯开了说。”
　　弄月楼老板慌忙点头接过账册。
　　流光又点了几个老板的名，最后提道：“四季盐行的价钱三个月涨了五成，你怎么解释？”
　　四季盐行的老板慌忙道：“是这样的，泅湖帮势力已经一天不如一天，我们便要向奶奶家那边的帮派照面。他们价格收得太高，我们也没有办法。”
　　流光笑道：“这事好说，庄主和我会处理。”
　　她一把拉拉王阶，高声道：“给庄主准备轿子，我们去夔门派的昌门一趟。”
　　米旭翘着脚，靠在躺椅上，昌门的门主恭声道：“王阶和夫人到。”
　　米旭一个翻身做了起来，精神百倍地迎了出来。
　　只见流光穿了绫罗绸缎，拉着王阶走了进来。
　　米旭笑道：“妹妹最近可好？”
　　流光笑道：“妹妹刚刚嫁进来，哥哥不至于这样给下马威吧。”
　　米旭道：“妹妹此言差矣，倘若没有哥哥这样鼎力相助，孤梦山庄怎么会舍玉红笺而就你呢？”
　　流光道：“我现在嫁了进去，麻烦哥哥高抬贵手吧。”
　　米旭抖出一张绢纸道：“倘若妹妹肯把泅湖帮让给我一半，我自然高抬贵手。”
　　流光哼道：“哦，倘若我不肯呢？”
　　米旭笑道：“妹妹不会让你的盐队，从苍山寺的地盘上走吧。”
　　流光微笑道：“这可不一定。”
　　她拿起那纸合约，轻轻地撕成两半，悠悠道：“我们的财产，就是吃十辈子也吃不完。我只消遣散了伙计喽罗，和王阶泛舟江上，真好可以享享福。只可惜米少爷需要面对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成百上千的小帮小派，恐怕不久就操碎了心，和我云豪大哥一样白了头发。”
　　米旭道：“你敢么？”
　　流光笔直地看着他道：“从今天起，四季盐行既不再贩盐，也不再卖盐。”
　　她拉了王阶一把，两个人携手而去。

　　轿子晃晃悠悠地行着。
　　王阶奇道：“为什么他这么奇怪？”
　　流光把玩这手中的玉牌，悠悠吩咐道：“叫底下的人通知下去，从今天起，召集四十个能干粗活的劳工，帮我走陆路运一匹盐。”
　　底下人支支吾吾道：“那就要经过沙通帮的地盘。那个可是苍山寺的地盘。”
　　流光悠然道：“沙通帮绝不是苍山寺的地盘。这次由我和庄主一齐走。”
　　王阶问道：“我们要出去玩么？”
　　流光摸摸他的头道：“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驿路上来了一辆双套马车，内中坐定男女二人，车沿上歪着一个身体高大的马夫，挥长鞭驾得那车稳稳地跑着。车后跟着一行人，推着货物有的，有的驾着骡车。
　　一行商队沿路行进了一阵，眼看着日色将近，进入了两山之间。
　　此去较大的驿站还有七八十里，忽地自两山之中传来了一阵马蹄之声，这些马蹄声夹着銮铃响动，震得人心惶惶。
　　一只手自马车中伸了出来，这是一个女人的手，纤细洁白，带了一串金丝手镯。
　　车夫看见女人的手，随即一拉缰绳，让马车停下。
　　车上下来一双小夫妻，正是王阶和流光。
　　两个人穿了一式一样的衣裙，手腕上扣了一式一样的手镯。
　　两个小夫妻虽然打扮得粗简，但是这身衣服着到他们身上仿佛像被抬高了无数倍，别有一番清丽脱俗之致。
　　流光凝目眺去，只见离车丈许外的侧面驰来一行快马，当首的马背上坐着一人，身披着一带着帽兜的黑披风，风驰电掣一般地冲来。
　　马蹄得得，来人共有十二骑，俱都山野打扮，想必是这山见的山贼。
　　流光道：“来者可是沙通帮？”
　　当首那人哈哈大笑，他一勒缰绳，只见骏马急急停，鼻掀口张，那当首的人披风被吹得高扬而起，甚是英姿飒爽。流光拍手笑道：“果然人是英雄，马是良骥！”
　　来人坐在马上，稳如山岳，扬声笑道：“听闻王阶虽然脑子受了重伤，却娶了个十分了得的媳妇。如今一见果然有点巾帼不让须眉的味道。”
　　流光咯咯笑道：“听您内力充沛，豪气万丈，自然是沙通帮的帮主沙通天。不知沙帮主此行是图财还是图命。”
　　纱通天点头笑道：“我自然是要请少爷夫人到寨中一叙。”
　　流光咯咯笑道：“夫君，我们到山中玩玩可好？”
　　王阶笑道：“我喜欢听你叫我夫君。”
　　两个小夫妻上了马车，招呼商队一路跟着沙通天回了寨子。
　　一个黑衣喽罗低声在沙通天耳畔说道：“也不知那王阶是真傻假傻，就算他傻了，武功应该没有失，怎么会这样容易。”
　　沙通天沉吟道：“这里是咱们的天下，到了寨子里，你还怕什么？”
　　到了沙通寨，流光拉着王阶进了山寨大厅，只觉得一片落拓。
　　沙通天笑道：“孤梦山庄就是拔下一根汗毛也比我们的大腿粗，劳烦二位破费了。”
　　流光悠悠道：“沙帮主果然是我哥哥的好朋友。”
　　沙通天奇道：“你哥哥是谁？”
　　流光昂首笑道：“米旭。”
　　沙通天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拍手道：“你还真以为你是米旭的妹妹？他不过当你是一个垫脚石而已。你最大的价值，就是王阶喜欢你。”
　　流光笑道：“哦？看来沙帮主很了解米旭。”
　　沙通天笑道：“那是自然，我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流光笑道：“那沙帮主自然知道，米旭的胸前有一块胎记。”
　　沙通天愣住了，茫然道：“你怎么知道的？”
　　流光笑道：“沙帮主连这个也不知道？看来你什么也不知道。我的胸口，其实与米旭一样有一块胎记。米旭就是凭这个，认我做妹妹的。当时我身受剑伤，米旭看到了。所以我们兄妹才私下相认。只可惜我不希望为了他害我的情郎。所以他便要借你的手，来个一箭双雕。”
　　沙通天奇道：“什么一箭双雕？”
　　流光笑道：“削弱你，重创王阶。这样他就可以一人称大了。说白了，其实你也知道，米旭根本就瞧不起你。倘若他当真把你当作朋友，就不会看你落拓到这个地步。你看看你这里，好酒都没一杯，连只鸡都没有，米旭呢？”
　　沙通天气得咬了咬牙道：“你莫要挑拨我们的关系。”
　　流光笑道：“我今天和夫君同来，不是为了找秽气，而是和您谈个生意。”
　　沙通天哦了一声，凝神看她。
　　只见流光的明眸闪亮如天国的星辰，她伸出四个手指道：“我们与你四六分成，你负责运货，通关，我们负责找买家，卖家和提供货源。”
　　沙通天沉吟道：“不讲江湖义气，不合适吧。”
　　流光笑道：“敢问沙帮主，什么叫江湖义气？”
　　她顿了顿，高声道：“讲义气，就不会让兄弟们挨饿，讲义气，就该让兄弟过上好日子。讲义气，就不会把你当作炮手，呼来喝去，做傻子白工！”
　　沙通天一掌击到柱子上，怒道：“你住口！来人给我打这个贱人！”
　　他话音刚落，八个人提了刀向流光砍来。
　　他们的刀还没有挨到流光的衣角，王阶动如狡兔，伸指连点，竟然将所有人的刀都抢了过来。
　　流光冷笑道：“你当我们这么配合是怕了你么？我夫君武功高你不只十倍，你以为和我夫君交手，你会有命在么？”
　　沙通天道：“你想做什么？”
　　流光拉着王阶，大剌剌地坐在正座上，轻轻摸着沙通天椅子上的虎皮，咯咯笑道：“大家求平安，共同发财。”
　　沙通天苦笑道：“真的？”
　　流光笑道：“这也是给弟兄们一个漂白的机会，沙帮主想想，这年头，谁不想有个安乐的家。谁不想老婆媳妇热炕头地过日子。兄弟们落了草莽也是不得已。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沙帮主何不把握时机呢？”
　　她拉了王阶，轻轻起身，走到沙帮主面前，嫣然道：“我们可以走了么？”
　　沙通天凝注着她，半晌一挥手道：“弟兄们！护送庄主夫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