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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就这样 没什么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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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扶光还完驴车以后,没急着回去,还带着沈咕咕在外边吃了个晚饭。
饭后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几步就停下发会儿呆。他不是想“晾”裴凌霜——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晾他干什么呢?看他会不会着急?可就算他着急了,又能怎样?
但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说的时候痛快,说完之后又空落落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让裴凌霜追出来解释?可解释什么呢?想让裴凌霜说“我在乎你”吗?
这话就算说了,他敢信吗?
所以他就这么走着,与其说是赌气,不如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春季的夜风本该有点凉意,但在这个人头扎堆的巨城里,穿堂风就算再冷,也被热闹的人群给焐热了。沈扶光没走太远,只是在旅店隔了条街的地方随便坐下。
怀里是缩着脖子的小母鸡,这些日子母鸡养尊处优的,顿顿吃饭都没少了它,自然长胖了些,鸡羽柔顺,绒毛摸上去又暖又软。它性格很温顺,常常老实窝着,油光水滑的毛被沈扶光反反复复地摸。
沈扶光毫无目的地发了会呆,手上缓缓摸着,忽然没头没脑地对小母鸡道:“我教教你,在人话里讲,这就叫自作多情。自、作、多、情。就是说一个人掏心掏肺地对另一个人好,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你可要多记住点人话,以后出去也是个有文化的小母鸡,别人看不衰你,知道了不?”
沈咕咕不明所以,但这手掌摸得它很顺心,眼睛缓缓眯了起来,倒是一副极舒服的模样。
沈扶光捏了捏小母鸡的嘴,有点无聊,自己和不通人言的沈咕咕又有什么好说呢?
但现在又有谁能和自己说两句话呢?
裴凌霜那个狼心狗肺的,都不把自己当师尊——想到这里,他又闷得不想往下想了。
但是……他伤那么重,还是得要有人看着吧,是吧?
胡思乱想着,沈扶光又出声了,这次声音低沉很多:“他对我好像也不坏,当时挖蛇信草的时候他还瘸着条腿过来找我,还帮我把大蛇赶走了,如果不是他,我说不定都死了,你也是他救回来的……”
“之前那条腿断了都是为了去上山砍柴,也是为了我。后边还给我做饭吃,在旅馆打扫卫生,和我一起炼丹……我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其实他对我不坏。真的不坏。”
是自己要求太多了吗?是自己不该指望一个徒弟把自己当回事吗?
“你说他一个人浑身是伤,今天晚上怎么换绷带,衣服怎么洗,他吃了晚饭吗,会不会为了省钱什么的吃得很差,要不……我去看看他?看一眼就回来。不跟他说话,就看一眼。”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没出息。
沈咕咕对这个变化无常,前一秒还说着一起跑路,后一秒又开始操心不停的诡异人类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咕也不咕一声,只是扭了下头。
沈扶光在原地左右脑打了会架,抱着个小母鸡,垂头坐在街边,嘟嘟囔囔的,看起来分外可怜。
恰好此时,一行奢华玲珑香车在数条凶猛虎豹的牵引下缓缓驶过。沈扶光抱着母鸡,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虎豹凶猛,当真骇人。
却没有察觉到,在与自己擦肩而过时,那车的金丝锦绣帘微微被挑起了些,显出了其中男子一双戏谑轻慢的眸子。
由帘内向外看去,白石街道两侧楼房灯火灿灿、恍若白昼,当真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男女聚众熙熙而来,攘攘而往,在纷扰的人群之间,一抹洁净的白莫名惹眼。
像是百花群中,群芳争艳,满园花香,却不如一株落满了月霜的白色重瓣海棠。
圆润而懵然的一双眼,丰润而殷红的唇,微微下垂的眼睫,倒是一种不染脂粉气的漂亮。
偏偏是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才会让人有一种强烈的撷取欲\望。
男人的眸子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嘴角不由自主挑起了些。
这么漂亮的一人,怀里怎么抱着只鸡呢?
反倒更有意思了些。
帘子被重新落下,一行人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扶光心里发怵,这大城市真是危险,赶紧把脑里的纠结搁下,抱着小母鸡匆匆站起身,管他三七二十一,就回到旅馆,谁料半空中横插来一只手阻挡在了沈扶光身前。
沈扶光身形一顿,循着手臂看去,入目是一个老仆人,也不知道是何时凑过来的。他弓着背,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位小友,我们家公子想请你喝一杯酒,不知能不能赏脸一番?”
沈扶光不太自在,正要后退半步,却觉一股无形威压如山岳般压下来——不是杀气,甚至称不上敌意,只是对方不经意间泄露的一缕气息。但他的双腿像是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艰涩。金丹期。甚至是金丹后期。
“多谢,多谢你家公子赏脸……”沈扶光缓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只能假笑道:“可惜我今晚确实有事在身,没法脱身。若有机会不如下次再约,我先走一步了……”
“诶。”那老仆人又是一拦,不让沈扶光离开,笑道:“不知小友今晚有什么安排呢?”
能有什么安排!这不过是自己胡扯的!沈扶光心里恼怒,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但还是强撑道:“今天我和朋友有约,此刻正当赴宴……”
那老仆像个笑面虎,打断道:“那宴会应当比不过我家公子的宴会,我唤人去帮你知会一声,就说你今夜无法赴约,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沈扶光的表情冷下来,“你家公子和我素不相识,我为何要去赴他的宴呢?”
“不认识,喝一杯酒,聊会儿天,不就认识了吗?”老仆笑眯眯道,“这位小友,我且劝你一句,我家公子的酒不是什么人都喝得上的,这是你的大机遇,去一趟,若得了好处,直上青天也说不准是一晚的事情……”
身为散修,沈扶光确实没什么拒绝的空间,没人撑腰,没人帮手,再遇到这明显实力强悍的修士强迫,他又能如何呢?
金丹期修为,在普通宗门起码是个宗主级别,而在镇平府里,却只是一副老仆打扮,还那么堂而皇之抢人的。沈扶光脑中线索联系在一起,看来邀请自己的那个公子,只可能是这里最大的宗门——铸剑山庄的人了。
但说到底,这种明显不怀好意的邀请,沈扶光若是去了,那只能是任人鱼肉的份。沈扶光只能继续摆出一副无奈口吻道:“我和我朋友实在有约……”
“到底什么约,比见我家公子一面还重要?老仆眯起眼:“你朋友就这么盼着你,一会都等不了?”
“那当然是……”沈扶光话刚要吐出,却猛地卡在了喉口。
自己的“朋友”真的有那么盼自己回去吗?
想起刚才转身时,那人握着他的手腕说“我可以解释”,却始终没说出任何一句真正的话。
沈扶光垂下眼,把喉头的话憋回肚子里去了。
“小友不要自误。”老仆摇摇头,“不过是喝一杯酒而已,这个面子都不愿意给吗?”
老仆边说着,身上的威压却无形之中又增了几分。
胁迫之意昭然若揭。
沈扶光怔了怔,忽然有点浑身无力,连话也不想说了。
这么一个死缠烂打的金丹期无赖老头,他还能说些什么?
他想起《散修守则》第七条里写的:遇到无法抗衡的对手,保命第一,先行蛰伏,别的什么也不要管。
是自己写的。自己教自己的。
他扯了扯嘴角,想摆出之前一样的假笑,没笑出来。
沈扶光身上一阵阵的发冷,最后一次挣扎道:“若我执意不想去呢?你们难道要当街抢人吗?”
“你是外地来的吧?怎么规矩都不知道。”老仆则低声笑着,声音缓慢清晰,但宛若炸雷一般在沈扶光耳畔字字炸响:
“我们公子抢的人,还少吗?”
……
夜渐渐深了。
裴凌霜还在沈扶光的客房门口默默等着,发呆走神。
他肚子里憋了满腹的解释,只待沈扶光归来,他就可以解释清楚。
他想解释很多东西,虽然不能袒露裴凌霜的身份,但别的,他都能解释。
裴凌霜不太善于言辞,这种解释对于他来讲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表达出多少意思。
但事实就是,裴凌霜的心里一直在盘桓着一团苦味极重的愧疚,反复煎熬着他为数不多的良心。
真的是煎熬,裴凌霜由看了眼屋外越爬越高的月亮,估算一下,已经快要深夜了。还驴车要还那么久吗?哪怕在外边吃个晚饭也该回来了吧?行李都还在旅馆,但沈扶光把那只母鸡带走了。
总不能就直接带着鸡走了吧?裴凌霜蹙眉,但又觉得这事是沈扶光能干出来的,一时斟酌不定。
现在一个人待着,不知对方跑哪去了的感觉,确实让人不是很舒服。
再等了几炷香时间,裴凌霜按捺不住,干脆下了楼,到了旅馆门口,往街道两边张望了一圈,此时街道冷清了许多,虽然也有人来人往,但丝毫不见沈扶光的踪迹。
走了一整圈,还没找到人影,裴凌霜愈发焦躁,走进旅馆,此时店小二打着瞌睡,裴凌霜一巴掌拍在柜台上,“砰”的一声给小二吓醒了,裴凌霜没等小二彻底清醒就问道:“之前和我登记的客人沈扶光,你后边还见过他吗?”
“沈,沈扶光?”小二迷糊了会,不满地瞪了裴凌霜一下,但还是嘟嘟囔囔地从桌下拿出了一张黄纸递给了裴凌霜,随口道:“那个穿白衣服、抱着只鸡的男的是吧?他留了信给你。”
留了信给我?裴凌霜不知为何心颤了一下,但还是镇定下来接过信。
翻开,不同于上次端端正正的楷书,这次明显潦草了许多,篇幅也短,只有几句话而已。
裴柿:
我遇到点事,要出去一趟。今晚可能回不来,不好说。你别等我,先休息吧,养伤要紧。
我来镇平府是想给你拿把剑,铸剑山庄每五年有活动,胜了能拿好剑。谁知道……算了,不说了。
你等我五天。五天我没回来,你就自己走吧。天高海阔,想去哪去哪。沈咕咕留给你,你想照顾就照顾,不想就放归山林。我还挺喜欢它的。
就这样。
师
没有往日的爱心,也没有笑脸。
而且“就这样”后面跟了一个句号——沈扶光从来不用句号,他喜欢在后边画个什么小玩意儿,或者干脆不写。这个句号太硬了,硬得像是在说:没什么好说的了。
裴凌霜盯着那个“师”字。这个字写得尤其用力,最后一笔还洇出了一小块墨渍,像是写的人想干脆利落地写完这个字,结果越写越犹豫,直到最后一笔写完,踌躇迷茫了会才想起来抬起笔,结果墨迹已经把信件打湿了一小块。
裴凌霜指尖有点发白,僵硬立在原地。
“那只母鸡在后厨放着,你要拿回来也行,自己去拿一趟。”小二随口说着,打了个哈欠,“还有事吗?没事就……”
“他去哪里了?”裴凌霜打断道。
“那个白衣服的吗?”小二挑眉,带着点暧昧的笑,“他应该是上了董少爷的豹车,哎,那豹车可不是谁都能上,你那师尊真是交好运了……”
“谁的豹车?什么意思?谁是董少爷?”
“董少爷的名号都没听说过啊?铸剑山庄前掌门的亲生儿子,当今掌门的侄子,整个董家就这一株独苗,未来说不准要当少主的——你可别小觑了他,咱们镇平府都差不多是人家的私产,咱们也是给他们那群修仙的做奴做仆的,那少爷的豹车可有名的很……”
裴凌霜没听进去这一整段八卦。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沈扶光为什么要上别人的车?他不是在跟自己生气吗?他……
“他带走我师尊是要干什么?”
小二暧昧地笑了笑:“还能干什么?”
裴凌霜没听懂。他看着小二的笑,莫名觉得那笑刺眼得很。
“你说清楚。”
“哎,这还用说?那董少爷是个男女不忌的,下边的活计可是出了名……”小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裴凌霜听完以后,没有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转,可就是转不明白——或者说,明白了,但不愿意明白。
便宜师尊确实经常漫山遍野地跑,身上偶尔也会有点脏兮兮的,吃饭吃得很香,吃快了还会打嗝。但潜意识里,裴凌霜就从来没想过沈扶光能和那事情沾上关系,仿佛沈扶光全然不沾人间烟尘一般。
裴凌霜前世不经男女之事,一时怔忪。
脑海里却莫名闪过那日在旅馆里,沈扶光洗完澡出来时,被热水熏得微红的脖颈,用白色的毛巾缓缓擦着发尾,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那画面只存在一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但下一瞬,脑海里刚洗完澡的那人,唇齿一张一合,却是轻轻喊道:
“董少爷。”
裴凌霜顿时浑身被浇了一桶冷水一样,刚滚动的气血和心一起凉了个透彻。
不是愤怒——愤怒是后来才来的。此刻最先涌上来的,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陌生的情绪。
但这情绪只是一瞬间就被接踵而至的愤怒给淹没了。
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他撕碎的愤怒。
董少爷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带走沈扶光?董少爷,董少爷。裴凌霜喉头滚动又滚动,只觉得一团爆裂的火在自己心头横冲直撞。
不敢细想下去,裴凌霜哑着嗓子,一双眸子里满是令人悚然的阴沉,一字一句道:“铸剑山庄在哪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