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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之战/Arcane(2021)】Requiem 安魂曲 (杰斯/维克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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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地爬来更新。
我的心愿是,大家看完后不会打死我。
正文:
下
5.
他和维克托说过童年的睡前故事,他不指望欺骗小孩的轶闻能吓到一个关在金属笼子里的成年人,况且,当时金光四溢的融洽氛围也实在不便于鬼故事施展手脚。像藤蔓需要长杆支撑,它也需要一个黑暗且密闭的空间,才能紧紧攥住被孤立的大脑,让它在暗适应后更敏感的臆测里尖叫发疯。
维克托一动不动地坐在半透光芒的磨砂窗旁,和某只落单的小鸟互动着。
轻叩三下玻璃,会听到一声啄击,或者换个视角,对小鸟来说,它啄一下玻璃,会听到三下响动应声而起。
总之,乐趣无穷。
他全神贯注于玻璃背后叽叽咕咕的浊影,完全没心思听杰斯说话。鸟飞走后,他坐到了打磨光学玻璃的磨圆机旁。出于谨慎的态度,杰斯不允许他插手自己的研究,于是他便又成了被父母带去工坊的底城小孩。
大人的机器轰隆隆地运作,他则一言不发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当夜,他没有溜进杰斯的房间。
吵醒杰斯的是一声弹珠落地响。他养成习惯,永远睡在床的边缘地带,自恋气十足地霸占床中央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清脆的咚咚两下后,异物骨碌碌地转,无头绪地搜寻着地势最低处,他警觉地睁开半眯的眼睛,贴着地面晃荡的指尖忽地与一个冰冷的小球迎面相撞,触感像是海克斯宝石,而他通电般回想起克服水晶不稳定性的惊险时刻,半成品的宝石从谁手中滑落,无可挽回地朝地面发起自毁式袭击,他脸色煞白,失态地抓紧边上人,将手臂横在瘦削的肩胛骨上,本能地护住了瘦小硌人的身躯,对方嘟哝一声,他则闭上了眼。预期的爆炸并未发生。实验成功了。他们搂抱在了一起——合法的、漫长的、不知疲劳的……他当那是实验结果的副产品。自此,维克托拒人千里之外的身体就把他列入了白名单,纤细敏感的腰肢似乎生来就是给某条结实的手臂搂紧的,那里头想必是中空的,颠三倒四的骨头已在疾病的粘液下朽化,如果不细心保护好它,你会担心它哪天因不可抗的外力而断裂。
有必要说明,之后并不是维克托又划掉了他的名字,而是他把对方列入了肢体接触的黑名单。在几近窒息前,他收拢炮塔状态下的墨丘利之锤,满脸鲜血地离开了一片狼藉的实验室,彻底和对方告了别。
事实上,他平等地把所有物种都扫入了黑名单,除非谁想和他打架。
他捡起小球查看,球中央有一圈淡金的冷光,呈对外散射状,光不偏不倚地照入雾气蒙蒙的无意识中,即便摸不到任何弹性,也闻不到人体组织的异味,他仍遽然惊觉,那是一个坚硬无比的眼球。
他的眼睛瞪大,妄图借助那束光看清黑暗里半掩的谜团。
“小男孩,”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咬着耳朵说道,“你的眼睛属于我了。”
前额叶介入意识前,谁的下巴搁上了他的肩头,从后环抱住他,抬手遮住他的脸,仿佛下一秒要刺入眼窝,把血淋淋的小球抠挖出来。
倘若睡前没灌那么多酒,他也许会立马反应过来,但在酒精作祟之下,他不受管控地被拽入了这场荒唐可笑的恶作剧中。
他陷入了不可遏制的谵妄状态,在极短暂的一刻钟内经历了恐怖的战栗转变为愤怒的全过程,像个掉进自己的陷阱的猎人般恼羞成怒。
他吼了一声,“你他妈是谁?”胸口随之袭上一阵平复前的痉挛,呼吸也迫促了起来。
“我是维克托。”有问必答的机制被触发了,对方慢吞吞地给出了永恒不变的答案。
紧接着令人心安的名字后,是一串黏糊糊的铃铛响,维克托在对着他咯咯笑。
不会听错。
绝非某类老式机器不可避免的摩擦和碰撞的窸窣,就是人的笑,发自肺腑,欢快轻盈,像猫咪抛向半空的针织品,缠绕在杰斯的腰身上。
“你才不是维克托,”他忍无可忍,不假思索地驳斥道,用力丢开三指托举的圆珠子,猛烈的砸击声撕裂了黑暗,“他不会笑得这么恶心,我就没见他笑过。”
情绪很快退潮,成为沙粒中的回响。
他把昏沉沉的脑袋埋入枕下,压得额前粗发杂乱不堪,不带一丝缓冲地沉回了睡眠。
笑声逐渐停息,对方歪过脑袋,淡金虹膜内一双横向的瞳孔转为竖向,无数条如毛细血管般精细的电子通道激起电弧,细小的爆裂声循着透光的出入口外溢,听上去像某种故障即将发生的迹象,黑点愈变愈窄,终而成了两条和欢乐毫不搭边的细线。
杰斯发誓,昨晚的话是这些年里他在盛怒之下挥出的最没力度和恶意的一杆球。不算冷言冷语的挖苦,不算别出心裁的嘲讽,没用脏字,没有侮辱,他遵循了不经高阶思维处理的逻辑模式,对方说了“是”,他不想顺着对方的心意,又无话可说,就在“是”上加个帽子,变成“不是”,就这么简单。
况且,维克托作弄吓唬他有错在先。
他不说对不起,死也不说,哪怕他曾熟练掌握这项技能——为不知何时犯下的错道一晚的歉,像猫狗那样黏糊糊地用舌头和打滚求得谅解。他的搭档是一本高度等身的无字天书,安静且惜字如金,但简洁有力不代表一言不发,于是,后者便预示着一场非常态的灾难正在如静音的雪崩般发生。百分之八十的情况下,维克托在闷声赌气,另百分之二十由他病得神思恍惚、知觉减退和酝酿着一次闷声赌气构成。如果房门锁了,那明早进了实验室再想办法,如果房门没锁,那问题已经解决了一半,几百个“对不起”总有一个能起效,足以融化怀里缩成一团的冰块。
但如今,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要他变回去,这不可能,酒精催化发酵是不可逆的。
可对维克托来说,似乎可逆。
杰斯亲眼目睹了他从人变成机械,又从机械变为人。
一夜之间,恐惧、喜悦和悲伤一个接一个从紧阖的匣中被放了回来。被坦诚不讳挤走的扭捏孤僻也结束了长途旅行,拎着硬皮革行李箱回归到了他的性格里去,这支奏响工整严谨的赋格曲的交响乐团在逐渐走上正轨,担任指挥者的是绝缘层一样的阴郁。
伸手可触,却遥不可及。
一模一样,完全一模一样。
他是如何做到十几年来一点没变的?
他用刻意的冷漠自我捍卫,无声的抗议进行地非常温和也非常决绝。贴心的冷暴力,温和地折磨着杰斯愚蠢的心。
相对应地,杰斯也找回了以往的一点自己。他气急败坏,内里满腔恼怒,表现得却战战兢兢,但他不可能再乖巧地把脑袋伸回狗项圈里,还对自己被对方牵着溜达这事骄傲无比,一遍遍“汪汪汪”地叫唤,一遍遍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事实就是如此,你可以试着驯化一条放纵的狼为狗,但如果本来就是狗的生物突然在某天决定向残恶血性的祖先们看齐,那它便绝无可能再屈膝下跪,做回供你怜爱的宠物,他会抗争到底,谁敢用鞭子抽打他,它就横冲直撞地更加坚定野化的信念,去咬断谁的脖子——而他确实这么干了。
他咬了维克托。
袭入牙间的滋味难以言喻,类似于咬夹了零件的三明治,夹心层里挤了一圈坚硬的电线,咬下第一口,伴着柔软的白面包和获胜的喜悦,噼里啪啦的离子入口即化,零部件受了惊,咔咔地互相挤兑着,发出的噪音刺耳至极。
维克托的身体没有任何弹性组织,有也是弹簧冒充的。杰斯的牙齿因触碰硬物而酸疼不已,他郁闷且恼怒地沉思片刻,换了一个部位,咬上衣冠不整间半裸露出的肩头,“呸,别装可怜,你难吃极了。”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至于发白的咬痕……迄今仍在丧失自我修复能力的脖子和肩膀上挂着,只要维克托略微高抬颈部,便能立马瞧见由两条整齐的点状线所绕出的一圈不标准的椭圆。
被摁倒在实验室杂乱不堪的案台上时,维克托第一次试图反击。富有教养的玩具娃娃似乎摸索到了抗衡的必要性。世上不只有忍气吞声和委曲求全一种选项,还可以用疼痛让对方刻骨铭心。对杰斯而言,维克托是这方面的大师,淋漓尽致,一下子扭转哆嗦躲闪、可有可无的残跛身影为不可逾越的天堑高峰。他们就武器化的问题争吵过,结果是杰斯在身体之外的空间里制造出武器,而当初的反对者却直接把自己残缺的身体改造成了武器,作为对过往几十年缺乏攻击性和自保能力的过度报复。考虑到维克托可能还手,像当年那样给他好看,用力度前所未有的巴掌扇得他亲眼见证星辰的浩瀚和脑中宇宙的广袤无垠,纠缠他的过往幻象又一股脑地从泉眼内涌出。
但今天,维克托只是依葫芦画瓢咬了回来。
可他没能留下正当防卫的证据,牙间的皮肤厚得像臭熊皮。
一口下去,杰斯不为所动,他自己的下颚反倒脱臼了。
杰斯哧哧地狞笑起来,节节攀高的音节编织出一种诱发仇恨升级的笑,令人恼怒。
“来啊,咬啊,小宝贝,再咬一口!就像小猫挠痒那样!咬我一口!”他主动伸出双手,宽大黝黑的掌心因打铁和长期锻炼而布满老茧,自得的面目想必恶心至极,可他内心舒畅无比,大仇得报般拍拍维克托的面颊,还好心地帮对方捏合下巴,咔一声后,错开的关节被扣回了原位。
夜晚,维克托抱膝坐在杰斯的床头,寻见了突破口。
胯关节哐哐当当地响,他侧身躺下,仿佛忽然间消除了心灵间的隔阂,温顺地从后抱住他在这些天里的冷暴力对象,又拨开身前人额角的一缕头发。杰斯有时觉得,比起维克托,自己才是被玩弄揉捏的娃娃,天晓得他的前搭档是如何像个陷入初恋的小女孩般关注他的。维克托会在晚上不停歇地在他面颊上亲吻、舔舐,又像个颅相学家般,用手指测量他的脑门、鼻高、唇宽……他对面前身材庞大的人类充满好奇,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观察一切可见的,了解一切已知的。
杰斯半睡半醒,就在他以为万事大吉,乃至嘴角渐渐上扬出一定弧度时,四颗合金尖牙却一声不吭地啃上了他的脸,在鼻尖、嘴唇和耳廓上都留下了渗血的车辙印。
维克托像打点计时器,咬合力惊人,以至于简单的甩动和推搡根本摆脱不了他。
“啊啊啊!你疯了!停下!你疯掉了!”杰斯声嘶力竭地喊着,“光荣进化是某种疯猫病的代称吗!”
可他抱住杰斯,死也不松嘴,直到被一记发自本能因此不知轻重的力甩开。
撞击声清脆悦耳,音阶上的每个音都在自动人偶的体内收获了施展歌喉的一席之地。
之后,是被细小的响动拉到无限长的时间和沉寂。
维克托半个肩膀着地。他迟钝缓慢地挺直上半身,左臂却没有跟着他竖起,它有了逃离的想法,但没有移动的能力,只得在衬衫袖口中缓缓下滑。杰斯摔坏了他的肱骨头,这会造成什么不可计量的后果吗?
显然不会。
维克托没有撕心裂肺地啼叫,他有感觉,但或许不完整,痛觉感受器的覆盖并不全面。看着手臂落寞无生气地躺在地板上,诱发恐惧和悲痛的是对沦为残缺品和残废的抗拒。
他自顾自地呜呜哭丧起来,没有生理盐水分泌,哭泣也仅是机械之心尚未抹除干净的虚假记忆而已,仿佛还能借此排解情绪,加之他天生易感易哭。
他软绵绵的肩膀抽动着,属于杰斯的衬衫害他显得落魄不堪。他像被暴戾的儿童撕毁后丢弃的玩偶,可怜巴巴地垂头坐着,裂开的缝合处还有稻草和棉花在探头探脑。
那条手臂,没人敢率先伸手碰它。夜晚使一切皆有可能,兴许它会像蠕虫般扭动起来,即使维克托立马发现——原来,断开半只手并不可怕。
另一边。罪魁祸首屏住呼吸,一条断臂,布满裂纹,由他造就。深陷的眼窝内堆满了愧疚的自省之光,他斥责自己依然是当年缺乏克制的莽夫和凶手。愧疚堵住他的嘴,其实他很明白,那件事是导致两人撕裂的起始点。
块头巨大、意志坚定的男人是个装模作样的充气玩具,维克托轻柔的呜咽在橡胶表面扎了一针。
他漏气了:
“维…对不起……不管是今天还是上次……”
他做了两件错事,但只道一次歉,这是最后的尊严。
在确保那只小巧冰冷的手臂的各部分均已回归原位后,杰斯才去清理脸上的伤口。
6.
和科技工坊的同僚们谈起脸上深浅不一的咬痕时,他的说辞是,实验室内闯入了一只未经驯化的野猫,从底城溜来的,奓开的毛里满是令人作呕的化学废料味。他没撒谎,但灵活地运用了修辞。
自此以后,维克托开始接二连三、莫名其妙地出现故障。最初一次也是最惊悚的一次,发生在午夜的实验室里。
当巨大的脉冲发射仪被新式科技浓缩成塞进口袋的小魔方后,杰斯抿着带伤的嘴唇歪向一旁,为自己倒了两杯庆祝的甜酒。
“跨时代的发明,杰斯。”他低声说,“是的,绝对震撼,塔利斯。”
他乐不可支,轻轻碰撞左右手中的高脚杯,自己和自己干杯,左呷一口,右抿一下,随后找起静守在杂物里阅读笔记的前搭档,邀请对方过来一齐欣赏。
“嗨!你在那儿坐一天了,干瞪着眼什么也想不出来,大玩具来和小玩具见个面,认识认识对方。”他激动不已地戏弄道。
然而,就在他心醉神迷地将玻璃杯贴近下唇,舌尖准备迎接下一次疼痛的滋润时,原本完好无损的维克托却猛地往后一仰,那张漂亮的、苍白的面孔对准他,像断头台的铡刀一般落下,失控地坠向地面,四肢部分则摔得四分五裂,部分被拟态皮肤包裹住的肢体则和庆典日的礼花炮似的,狂乱地喷洒出各类精细的螺丝和齿轮。
叮叮当当响了半天。
虽然他是可以无限拼接和组装的机械造物,虽然他曾在白痴执笔写下的《光荣进化宣言》里着重强调“加入进化,死过一次后不会再死”。
但……
当这一幕发生在眼前,并仍在持续发生时,杰斯还是目瞪口呆地僵在了原地,继而双手挥动起来,像个学会了手语的黑猩猩,也像位被剥夺了发声器官的演讲者,“什么?什么?什么?”他堵塞的脑子本能地用问号抨击自己,“快来个人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珠子倒想快声音一步冲出眼眶一探究竟。
“你…你碎成了……”他满脸狰狞,迅速扫了一眼周围,“至少六百多块!维克托,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一个曾困扰他多时的噩梦成真了。
祖安来的瓷娃娃真的在他面前碎裂了开来!
他又喋喋不休地骂了几句,即时对方至今连一声早安也没和他说过。
维克托躺在一片无垠的寂静中。
活着,但只剩下了头部和躯干。
假使他仍是纯粹的人,他早该因血液倒流和脑部充血而窒息了。可他不动声色,还能讥诮地把眼睛斜向角落。他神情冷漠,拒绝言语沟通,也拒绝和杰斯进行眼神交流。他还是会在早餐期间坐到杰斯的大腿上,仿佛这个壮硕的男人是一张专属他的扶手椅,结实且柔软。不知不觉间,他征用了杰斯的衣柜,衬衫和马甲大得像睡袍,而他对裤子没有任何需求,除了袜子,他摇摇晃晃的双腿也没有皮肤包裹,看着像是残缺的半成品,他脱掉了金属助行器,因为杰斯明确表示自己对它没有特殊依恋,即使他说这话时根本忍不住要多看它几眼。维克托的一只手贴在真皮座椅的后背上爱抚,另一只手则抓着纸质材料,他跨坐在对方身上,脑袋靠向另一个人的胸膛和颈窝,果真一副没对方活不下去的可怜模样,但沙发就是沙发,他不会和沙发说上一句话。谁也不知道他齿轮缝合的消化系统是如何处理被咽下肚的甜奶的。
杰斯照常和他打招呼——那种你在大街上听到后会立即撒腿跑走的问候方式,然而他早已掌握成为一只反客为主的宠物的诀窍,如果不是踩到了他毛绒绒的尾巴,杰斯休想从他嘴里再听到一句话,一声嘟囔也没有。
杰斯的日程本一下子被隐形墨水写满了字。
他用扫帚收集四散奔逃的零件,低声自言自语,“它们是一套的……但方向相同……左右支……可不对……完蛋了……它们……是奇数个……”
他像个鼓捣立体拼图的小男孩,费心费力地把直径不过半英寸的零件们分门别类,唯一派上用场的工具是万能螺丝刀——足以证明这项活动有多枯燥无聊。
“是你自己干的,对吧?”他犹豫地盯着缺少四肢点缀的半机械人,对这场疯狂混乱的闹剧颇为不满,“你生气的方式比以前还奇怪,你要不要给你的宣言加一句话,‘加入光荣的进化,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你痛恨的人突发心梗!’信我,这话肯定有效,我第一个入伙。”
“宝贝,你有图纸吗?”
“你没手帮忙就算了,能不能嘴上搭把手?”
“说句话,亲爱的,要不然我不能保证不把你的腿安在手臂上。”
“理理我!我在救你!”
“爱说不说,你去死吧。”
“我们难道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把公私区分开来吗?”
“你想死的话为什么不挑个好点的地方?”他追问着。
颅内的神经元躁动地踩踏起脑组织,问他在干什么?
“我们在这儿传导了半天,你呢,你在干什么?好伙计,停下来,别拧了,把他丢这儿算了,有这等思维迸发的大好时光,不去挑战下一个项目,却非得善心大发地做大慈善家,就让他孤零零地、没手没脚地半瘫在原地,等他可怜兮兮地求你,‘杰斯,对不起,帮帮我’,他要不说,就让他去死,他总有腐蚀老化的一天,像他当初踹开你一样踹开他,你早过了依赖他的年纪,他妈的,要我说吗?你都快四十了,别再丢人现眼了。”
可一种微妙的执念死而复生,他做不到对此视若无睹。
整整十二个小时里,他都在埋头修补这个一言不发的破机械人。偶尔他会拍拍手停下那么一两分钟,缓缓神,舔一口酒精。
他既不能从中体验优越和愉快,也不能探究到任何奥秘。锻造的金属材料很特殊,设计得严丝密缝,但不见稀奇的地方。
维克托有心灵和意识,因为……他本来就有!他的物理部分凭借海克斯科技驱动,连接桡骨与尺骨两头的椭圆形关节球扭转,虚张声势地咔哒咔哒,却不是任何令人惊骇的奇思妙想的回响。
他的老朋友,既没兑现当年的壮志,也没走上那条令人脊背发凉的路,光荣进化只是吹嘘,维克托就是一个过分精巧的自动人偶。
论他昂贵廉价,归根结底,玩具而已!
他缓慢地摄入酒精,缓慢地把刻着符文的零件拼回原位,缓慢地变换姿势思索神游,目光死死钉在手头的工作上,如此循环,直到酒精在缺乏睡眠的脑子里摇曳身姿,而他跟着它们手舞足蹈、摇摇晃晃、晕头转向,醉醺醺地吐露着依恋和绝望。
他楼着维克托的残躯跳起舞来,极不稳定地在“我一定会修好你”和“我要把你其他部位也拆了”间来回切换。
当他发现似乎装反了膝盖下方的某个零件时,他暴露出本性——一个酒后闹事的疯子。
他摔碎酒瓶,毫无预兆地抱头痛哭起来。
“维……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设计得这么繁琐复杂?”他愁眉苦脸,满目委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过,简洁才是智慧的灵魂,不就是走个路吗?为什么需要……”他踹踹边上的工具箱,“这么多花里胡哨的零件?它们毫无意义,纯粹就是为了在这一天折磨我。”他茫然若失地揉乱头发,又摊开手,“这就是你回来的目的,对吗?你在底城闲得无聊,想报复我!可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得罪你了,你当初救我是因为我的设计对你有用,你后来走是因为我不再有用,但所有研究都会遇上瓶颈期,你看我……”他呜咽着大口喘气,“你看这间实验室里的成就,我是一个天才!我他妈的!是一个天才!海克斯水晶并不是意外的灵感……我很有用,你不可能找到比我更好的科研搭档!我也是……”他说,“但你根本不在乎我,坏心眼的瘸子,诡计多端的底城佬,你短暂地利用我……像你说的,不想做一辈子助教……你带着笔记找我时就预谋好了后面的事……一定是这样的……”在情绪历经一连串突变后,他还是难改恶语伤人的习性。
随后,他用力地拍打脑门,重回中断的大哭中。
毫无疑问,他疲劳过度了,但缺乏睡眠不是痛苦的元凶。
他一面瓮声瓮气地唾骂着,一面跪在地上抱住对方,将额头抵在不再柔软的小腹下方。
酒精把他的舌头浸泡得软绵绵的,极不友善又自怜的发言渐渐冒起泛白的泡泡,成了连续的咕噜咕噜声。他则在这种状态下迎来了迟到的意识丧失,沉入水底。
他断了片,不清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干了点别的,醒来已到次日的午夜。
维克托修好了自己,但他坚称是杰斯修的。
“我大概……”杰斯昂着涨红的脸,迅速改口,“我肯定做了点丢人的事,你没必要用谎言来维护我的自尊心,我没那么脆弱,它完好无损,至少……没像你昨天那样碎成稀巴烂,实话实说,我不认为自己能修好你的腿,老天爷,我就没见过比它还繁复的外……内部设计,你是在腿里开了家博物馆吗?”
“我没有撒谎,”维克托再三强调,“是你修的。你昨天也没有立刻睡着,你灌进嘴里的液体害你精神亢奋。你很清醒,还一直和我道歉。”
“我一喝酒就会道歉……”杰斯耸耸肩,竭力解释道,“即使没做错什么。”
“确实,你甚至和你的鞋子道歉,因为你早上用它踹了工坊里损坏的仪器残骸。你激动极了,和几小时前的牢骚满腹判若两人。修理结束后,你拎高我的腿,又是折叠,又是揉捏,之后,你低下头,开始用舌头修理我没坏掉的部分,我不明白这一行为意味着什么,即使过往经验告诉我理应闭眼享受,但出于关心和尊重,我有必要提醒你,喜欢用舌头舔金属是劣疾,冬天会让你出糗进医院。”
他捕捉到杰斯面部表情的骇变,短暂地停下叙述。
“如果不相信,我可以给出证据。”他指向颈右侧,在缺乏光泽的皮肤表面,有两道重叠但略有偏差的椭圆,是牙印,“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毛病,”他面不改色地说,“但请你下次亲我时不要再咬我了,我的皮肤不能再生,也不能轻易取来……”
这件事超出了耍赖和解释所能涉及的范围,事实上,它超出的是世俗的范畴。
“为什么你要那样看着我?”维克托侧过头问,“你还心血来潮地在我面前做了——”他瞟向窗外,又看回来,“——你的‘私事’,但你说不过瘾,还问我想不想一起。”
“私事?过瘾?一起?”
“我没什么震惊的,又不是没见过它。”
“它?”杰斯思忖着。
“是的,它。”他贴近杰斯,用食指示明具体对象,把恐慌的大块头逼得步步后退。
他的面部缺乏心绪紊乱的特质,“你不允许我用嘴,怕我咬你,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当时对它确实有点意见。”他侧坐到杰斯宽敞的大腿上,“你知道,嗯……”罕见地,他不再一字一蹦地说话,而是陷入言语和思维的双向追逐,一手撑在下巴下,片刻后,他给出回复,“你自己低头瞧,它不算好看,以前还弄得我很不舒服,你好像要拿它杀了我。但都无所谓了,它是你的一部分。”
“我——”杰斯不自觉地张开嘴,脑际白茫茫一片。
“这是你教我的,我不喜欢这样,但我得证明我确实有认真学。”维克托瘦骨棱棱的手又做了一遍杰斯昨天教他做的事,他波澜不惊,对方此刻倒如失忆般惊愕不已。杰斯觉得自己缩小到了三英寸,不知如何是好,任由对方的手给自己带来困惑的欢愉。
一会儿后——在攀升的曲线即将到达顶峰前几秒,维克托把手搁回并拢的膝头,“所以,是你修好了我,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了吧?”
疑问?什么疑问?在维克托的手停下动作后,杰斯想,宇宙间只有既定的真理,世界的本质是高速运转的原子和行星之间的距离差。
“很好,没有疑问的话,我们就继续。”
是的,很好。这也是杰斯最想听到的话,他呆愣愣地笑着,点头认同继续的提议。
7.
进化日前一周,邀宴的信函蜂拥而至,但杰斯非常讨厌上城建造于高处的建筑物,譬如,吉拉曼恩家的宅邸,即使他仍和他们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但陷入黑夜时,那些金碧辉煌、装修华美的房间总不可避免地要被一圈蓝色的光晕覆盖。
杰斯陷入了古今所有发明者都将面临的困局,曾经的荣耀成为桎梏。他望着高耸入云的海克斯飞门,一切美好的感觉都随着另一个人的离开消逝了。
嫉妒他的同僚们判定,这是天赋和自大作祟,在获得这样的成就后,他居然依旧不罢休。他在和自己较劲,力图证明的是——在丢掉身旁多病无用、整日疲倦不堪的搭档后,他能做得更好。
这是他参与进化日的唯一动力。
他总觉得,雾的另一端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而它们迟早要穿过弥漫的雾气。
他的搭档那么痛恨孱弱的病体,兴许会把它改造成旧日君主的钢铁盔甲,痴迷于前半生没有的力量,再像当初离开时那样阴郁暴戾地闯入实验室,剽窃或夺走某项可用的发明,会有一场恶战,他已做好准备。
但从雾里走回来的是一只驯从的小绵羊,不再缠绵病榻,却依然脆弱易碎,不仅摔一下就会出故障,还会自己把自己弄坏。
正如他先前所言,他很容易崴脚,无论步态有多稳健,实际上走两步路就会腿软摔倒,手杖是必需品,但这根手杖有时由杰斯担任,而已被金属假肢替换的瘸腿似乎也未远去,仍不依不饶地挂在身下妨碍他,他的一举一动,依然如故,符合往昔那位跛足的用腿习惯,有时他甚至会说,“它没坏,我也没,但我感觉到了疼。”
杰斯也不止一次撞见,他在故意损坏身体的某些部位。单纯的拥抱和亲吻不再满足他,他借此公开占用杰斯的时间。
不论后者在干什么,在忙于研究、在吐掉醉醺醺的泡沫刷牙、在适时地放空大脑、在走路、在泡咖啡、在休息、在欣赏维克托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在黑板前细细思量、在手不安分地打算做点什么低级的乐子……维克托都能面不改心不跳地往他身旁一站,握着砰砰咚咚的残肢断臂,让断手代替他打招呼,一副殷切的木僵状态,或把哐当响的踝关节搭上他的大腿,戳弄他硬邦邦的腹腔,心不在焉地抛出一句,“我又坏了。”
最后,不再需要他主动报修,杰斯会抢先一步问,“说吧,这次是哪儿?”
“我是想修好它的,但坏得更彻底了。”他会晃着断臂辩解,又一派毫无维系谎言的懒散,“虽然你好像不相信我。”
“不,宝贝,我相信,就像你本来是想进化的,一个道理。”杰斯怄着气回他。
作为预防对策,杰斯不得不把这位成人模样的低能儿牢牢锁在视线范围之内,像个寸步不离的怀疑论者,时常用一种“你在干嘛?我就知道”的眼神注视他。
于是,他又一次大获全胜。
他赢了,这正是他的目的。他的战利品是被人像个罪犯般严防死守,而那恰好是他想要的。他喜欢被自己的狱卒监视、拥抱,更喜欢在对方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身影。要知道,这人十几年前被人多看一眼就会羞得面红耳赤,他当时不愿和杰斯正眼对视,到了宁可被人用领带绑住眼睛的地步,即使那副姿态明明更显屈辱,可一旦被人提醒自己在场的事实,他便会不自主地逃遁、隐藏、消失。一个典型的底城人。
他唯一一次害羞是在杰斯问他想不想在进化日展示。
“你确定吗?我没有特别的成果,除非牛奶泡面包的最佳时长也算。”
“我以为你本身就是非凡的成果,”杰斯摸着下巴,锐利而仔细地打量他,“虽然……”他叹气,“我依然不认同光荣进化的理念,但我必须承认你的肢体设计远远超出了现有的改造技术,它们不是简单的支撑结构,你用金属模拟出了真正的人体,既有骨架,也有肌肉,还有你的皮肤,无可挑剔,医学和机械的写实派艺术品,对暂时还想保存人的形态的残疾者来说,你也许……”
“你想要别人看我?”维克托突如其来地插了嘴。
“什么叫别人看你?又没让你在演讲台上跳脱衣舞!”杰斯的语气颇带责备之意,尤在他发现自己的话确实极具想象空间并开始不自主地畅想时,他那根断眉上积聚的暴躁愈发明显,“只是个不成熟的建议。”杰斯的一侧眉毛和嘴角上扬,不知所措地小声咕哝,“难道你想一直悄悄地活在这个角落里吗?你不能只对我感兴趣,为什么不去骚扰骚扰其他人呢?我知道你当初对我颇有微词,因为进化日的风头总给我抢了,现在换你来做花孔雀,反正你没皮没脸的。”他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你证明了海克斯科技可以让人在保留意识和经验的状态下,呃……”他嫌恶地努动嘴,“达到某种意义上的永生?”他给末尾的词打了个严谨的问号,表示暂时借用,“如果你怕你在底城的实验会引起一些人的反感和意见,大可放心,我可以出面重新引荐你,他们中大多数人其实也没什么非坚持不可的道德标准,整个皮尔特沃夫唯一想挥拳痛殴你的人也只有我而已。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搭档,公开地搭档!我们重新做回搭档,这次我不用再担心你的健康……你也不用担心我半路跑去做别的,我如今全身心地属于实验室,绝对符合你的心意,虽然…我……我还是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走……”他响亮清晰的声音像烟花般爆裂了一阵,随后便成了自由落体的尾音,破碎的音节喑哑了下去。
“……为什么?”他信心不足地复问道,金色的瞳孔上覆盖了一层水雾,抛出这个问题后,他庞大的身躯仿佛成了座冰雕制品,置身于岌岌可危的融化边缘。
维克托的脖子咯咯直响,把不解的脸撇了过去,他的机体似乎过载了,仿佛被某种奇异的炼金术烹制过,贴来的皮肤滚烫,几乎要把杰斯的耳廓烫伤。
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在他无味的发丝表面翻腾,有一辆全速前进的蒸汽火车在钢铁森林间发生了事故,火势正在迅速蔓延,热度不断攀升,调控系统全军覆没,他扯掉领带,拉开领口,又挽起袖子,想给冒烟的身体散个热,却无济于事,“我只对你一个人感兴趣。”他偷偷说,高温炙烤过的声音含糊不清。
“另外,别再问那个问题了,好吗?”他衷心恳求。
很久后,他又补充,“你的话很有说服力,但有些东西我不理解,所以我不接受这项提议。”
倒也合理,他还是像以前那样逃避公开场合,但他没发现杰斯也变成了他。
杰斯想要一个缓解孤独的进化日搭档,就这么简单。自然,他的恼怒也很简单。
“随你的,不接受就不接受,当我什么也没说。”杰斯的心情跌入谷底,“你不过是个走三步摔一步的残次品,绊手绊脚的,你不去是给我减轻负担。”
维克托过滤掉了他的话。
离开实验室前,维克托正抓着布满灰尘的白布,朝歪倒在角落里的墨丘利之锤发呆。他无意间被锤柄绊倒在地,一阵哐当响后,他拽开白布,给出了一个意味深远又可能根本不含任何意义的眼神。明亮的、空洞的、困惑的。
一个事实从天而降,如陨石般轰然坠地——这间实验室里的大部分发明设计都和武器有所关联。
“别盯着看了!我不想再因为那锤子和你吵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想反驳你,你也别想说服我。”他兀自说,“我要把你丢这儿了,你爱干嘛干嘛。”
杰斯没好气地砸上了门。
8.
进化日的晚宴通常要熙熙攘攘地持续到半夜,火光通天的庆典在钟声敲响后会渐渐黯淡。
水晶壁灯里的光点已烧尽,屋内处处弥漫着浓郁扑鼻的熔蜡味,每个角落都留有智慧和权力寻欢作乐后残存的痕迹。
这就是杰斯所一遍遍经历的——一切终将结束。
“你来干嘛?不是不接受我的提议吗?”他回头。
“现在没有其他人了。”维克托说,“我来时也没人发现我。”
他的脚步像风铃一般叮当闹腾,在狂欢后的宴会现场踩出一阵忽起忽停的无调性音乐。他手里握着白色的雕花手杖,现在倒像个巡视领地的公子哥般昂首阔步地在落寞的大厅里晃荡。
“宴会不和你的心意吗?”他微斜脑袋,柔和而迟疑地问道,“怎么那副表情呢?”
“和心意?”杰斯嗤笑一声,“七点半打招呼,八点钟喝酒,十点开始吹牛,皮尔特沃夫进化日晚宴三件套。”他把半满的酒杯放到地上,“几十年了,一直如此。”
“可我以为你很喜欢。”维克托在回忆他脑子里闪过的进化日,窗外透亮的蓝光照得他琉璃烧制的眼睛亮晶晶地闪,碎金掉落在蓝黑色的幕布内,缓缓地往前移动,“毕竟,你每次都很开心,愿意为此花半个月去纠结哪条领带更符合今年的配色和主题。”
“开心个屁!”杰斯把长西装外套敞开的下摆往后一甩,手插入裤兜,一副要大吵一架的势头,“已经有一个人的表情够阴沉了,如果我们两个人全都一张死人脸,议会才不会愿意把研究资金给我们,所以换我出去帮你卖笑了。”
一如既往的,维克托没有搭腔。
他的颈脖左右平移,咔哒咔哒地扫视四周,扑上前索要了一个拥抱,并真心认为对方的西装是为他敞开的。
由于酒精的捣乱,拥抱产生了空前的力量,他们紧接着跳了一支舞。非正统的舞步徜徉在缺乏情调的氛围中,远远看去,只是一个刚被夸耀灌得半醉的傻大个拖着他在路边捡来的破娃娃。由于上半身错误的姿势,两人甚至挥动不开双臂,而在地上胡乱爬动的四只脚里头,总有一只脚会适时地踩上另一只脚,使差不多成型的舞姿又被打回原样。
最后,杰斯用蛮力强行叫停了闹剧,将怀里纤瘦颀长的舞伴一整个提到半空。
两条关节异常灵活的腿如失去磁场的指针般,无依附地前后摆动,即便脚尖下垂,离地面也至少还有五厘米。
他气极了,维克托一直在踩他,胆怯、抱歉又毫无悔改之心地一遍遍撞击他的小拇指。
他疼得嗷嗷叫唤,条件反射地骂了一句,“小瘸子!你到底会不会跳!”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维克托镇定地回答。
“至少我以前跳得相当出色!”他信誓旦旦地说,用了过去时,自大也诚实,“你呢?以前是个瘸子,现在是个傻子,你就是在摇木马,分明把我当成一座游乐场了。”
“好了,我会跳,所以这次听我的。”他放下维克托,欠了个身,主动发出邀请,一股子矫情造作的老派绅士风度,但维克托并不感觉十分荣幸,他走向了别处,意外找到一把遗落的小提琴,然后不受指挥地执意拉响起来。
杰斯阻止不了他,他也阻止不了自己。
琴弦推动的音调犹如丧曲,听着使人不快。那些音符像被人从飞艇上踹下去的乘客,在茫然无助中撞向地面,发出坠亡前惊恐的叫声。最终,飞艇空无一人,陷入安详静谧的死寂,这就是这首曲子给人带来的感官体验。
“很好,看来你在底城提高了自己的艺术修养,虽然它只产生了从0到0.1的质变,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会拉小提琴。”杰斯因被拒绝而有点不悦。
“我原先也不知道。”维克托摇摇头,脱口而出。
“那你有什么是知道的?”杰斯的脸色忽地阴沉下去,“你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同时,你也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急匆匆地抛出套盒般的逻辑绕口令,“我不能再忍了,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他声色俱厉地靠近对方,“我必须得到答案,就在今天、这一刻!而不是下一个进化日或又下一个进化日。回答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以至于你要那样对我,没错,所有的搭档终归要以分道扬镳收场,因为人有各自的路要走,但一点也不妨碍他们继续往来,而不是像我们……”
“我不知道。”维克托神色不安,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我以为你心里很清楚,只是不想承认而已,因为——”
“你在和我踢皮球,”杰斯勃然大怒,“如果我清楚!我又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他像只冬眠期间被硬生生拽出来的棕熊,喷着炙热的鼻息,手如刀般上下砍动。
维克托放下琴弓,抬直半曲的脊背,“因为你现在也很孤独。”他喉咙震动,声线平稳无起伏,不带私人感情,“我看过你的日记。”
“你看过什么——”杰斯的声音很快便被琴声覆盖,两者交叠,成为无规律、无周期性的噪音。
犹如受到催眠,维克托的手在面部作出反应前,又一次摆正姿势,无灵魂而坚持不断地奏响同一首曲子。
转动的脖颈成了节拍器。
“咔……咔……咔……”
杰斯能清晰地辨查出面前一幕的怪异之处——维克托的眼睛和身体处于两种频率,它们互不干扰地纠缠着,身体在做自己想做的,思考却脱离了实体,在青灰色的面容上自顾自地转圈思索。
在一场刺耳至极的音符追尾案后,琴箱里回荡的只剩颓唐的缄默。
曲终了,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被困在这个问题里了,对吗?如果你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你至死都解脱不了。”
“显而易见,是的。”
漫长而忧郁的沉默后,他应道,“对不起,你问错人了,你不会在我这里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口音具备某类温柔的镇静作用,在难以忍受的疼痛被察觉前,率先麻醉了传递痛觉的神经通路。
一股强烈的怀疑在雷鸣电闪间醒来,“可你没道理……无缘无故地……要么你……”杰斯的脑袋在偏离轨道数英里后又拐回了既定的路线,笔直向前地快速行驶起来,但舌头还处于原先的滞怠状态下,他因不协调而语无伦次了。
“离开你的不是我,我不会离开你。”他费力至极地思忖着,“我觉得你一直都知道,我不是维克托,至少,不是完整的维克托。”
杰斯的脸证明了猜测。
“但我还是得解释一下。”他说,“他把所有对你美好的躯体标记都给了我,至于他是怎么做的,又是怎么想的,我不了解。”
“所以,他真这么干了?”杰斯没有困惑,但有一丝怨怒,“他把自己变成机械,再把对他而言不再有用的情感丢给另一台机械,让你代替他来找我,你是一架促使我忏悔和痛苦的机器,即使我根本不知道要为何赎罪,可能,他只是想来羞辱我。”
“代替他?不。”维克托蹙紧眉毛,飞快地否定道,表现出极其不满的抗拒,“这和他无关。我为什么不能自己下决定呢?”
“那他在整件事里究竟做了什么?”
“关于我,他什么多余的工作都没做,也无需做。他的心思在其他事上。他和另一些来来往往的人在研究一个名叫发条的项目,这是‘我’出现在他手中的原因,他收留被丢弃的机械造物,而我是初期的试验品,我想,我的身体以前大概是一个自动人工乐手,专门演奏小提琴的装饰品。”他环顾四周,眼中闪出内省的光,“在一个巨大的储物间,一座机械的停尸房,一段对‘我’而言并不存在的混沌和黑夜里,我等待着‘我’存在的刹那降临。他解剖自己,切割自己,直至保留整体框架而形式最简洁,又像收藏家一样,把对实际需求无益却不舍得破坏的东西制成了不会腐败的标本,将无害却跳动的肿瘤赠予我,或者说,他把我当垃圾桶了,但里头的垃圾他暂时还不想处理掉,而他也没预料到垃圾桶会站起身和他辩论。”
“这样看,兴许能让你欣慰,他挺软弱的,没有勇气履行……你嘴里说过的那套属于他的极端理念。你,是他的障碍,我则是这种心理障碍的具体形象。在他发现我,而我也发现他后,他赞叹不已,但他又说,很可惜,我注定要以失败告终,推动我产生意识和动机的东西……情感……本身就是错误和缺陷。”
他对杰斯的情感,本身就是错误和缺陷。
“我是残次品。他对我充斥负面的看法,向我不幸的诞生道歉。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如果他是我,我是他,难道他不知道吗?缺陷可以用信念填补。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的。没‘人’会承认自己的意识是错误,我们会说,我们做过的某些具体的事、我们拥有过的某些具体的想法,存在道德和逻辑、理想和现实的错位,但我们绝不会从意识层面否认自我。起先我不相信他。我是真的。我和他一样是金属做的,和他一样聪明,也和他一样具有行动力。
那么,谁是真正的维克托?
对他而言,可回溯的记忆被短暂地挖掉了一小块,身份不成疑问。我们是同一个人,但在两副身体里,可对我而言,并非如此,除了那段记忆外,昨天和明天都是无垠的黑暗,我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个节点,而他却没有类似的惊异,可是那些记忆,全是真的,不可能假,连他也否认不了。是的,回忆并不绝对忠诚,也非精确的记录,然而激发的情感却写实、饱满、强烈、难以化作言辞、没有虚构和臆想,比我面前灰暗幽绿的世界还要真实百倍。它们是一团雾……水汽蒸腾间弥漫着唤醒意识的咖啡因,每次回忆,我都会接连想起更多,它们在我脑中动态地演化,我经历它们,亲身经历,在漫长而不存在的过去里,白日夜晚轮替,天体的运作间,潮汐于意识的海面上浮现,我起起伏伏的情感不是提前被编写的程序,是自发的。”
“我研究他保留在实验室里的每一本笔记,阅读他的日志,模仿他的字迹,符号语言像一阵微风般在我空荡荡的脑颅里荡涤,紧接着,我不止在纸面和黑板上看见它们,当门被锁上,黑夜帮我闭上尚无眼睑的眼睛,在寂静的空无一物中,我集中注意力,在想象中自言自语,有时,我好像站在一间灯光昏暗的收藏室内,有人在对我说话,我不自主地倾斜身体,右腿的部位很不舒服,我顺走被锁起来的笔记,手指抚过泛黄变脆的纸张,我先被每页纸下固定出现的名字逗得发笑,怎么会有这种人呢?随后,我的目光无可避免地移向正文部分……天啊,那些简洁精悍又大胆无比的想法,只能出自心高气傲又青涩的新生力量,它不应被销毁……我对自己强调,目睹它被摧毁将是巨大的遗憾,我念叨页脚的名字,你的设计很有趣……你……也很有趣……更多的时候,我则身处于一层厚厚的、四溢的、淡蓝的云雾的环绕下,我腾在半空,看见你在笑,那是所有记忆里最具力度的,一旦我试图唤醒它,我就觉得自己不仅有混沌的意识,而且有鲜活的生命。凡人所具备的,我都拥有。”
“我身上所发生的质的嬗变令他害怕,那副丧失人类特征的脸部却仍能喷射出一种人所独有的恐惧,他不再拥有他曾拥有的,而我也没有他拥有的那一半所有。
我们在互相猜忌,他判定,我很不详。
我对他意味着什么?我揣摩不了他掩于面具下的所思所想,他也无法控制我意识唤醒后的所作所为。我想,我是一条后路,如果他没有及时把我分离出去,他是不是也会像我这样回来找你?我甚至怀疑,他其实还在自己那儿保留了一小部分关于你的、正面的东西。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小到谁都察觉不到。
引用他留在笔记上的话,上面标着引号,所以他也是从别人那儿得来的,‘天性会排斥异变’,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想方设法地把我踹出去。导致人类拒绝接受他的理念的天性之一是否正是情感?我越发像他,而他的异化则愈发明显,直到再也没孩子说他的手柔软得像妈妈,于是,那群小孩便转而纠缠上我了。他们挺有趣的,一群不掉毛的小猫咪,是我能接触到的唯一接近人类的概念,但我还是认为,你更有趣。
他爱护我,但最终,我背叛了他。
作为人类,他想变成机械,而作为机械,我想做‘回’人类。”
“我们没什么好的。”杰斯悻悻地插入了冗长的陈述。
“噢,你说这话倒令我意外。他是这样说的,布里茨是这样说的,躺在手术台上呻吟的血块也是这样说的。人类没什么好的,一个进行中的过去式。为了研究人类的定式,我带走将死者或重生者的残体,还有他们的皮肤,没人拒绝。他们真心厌恶腐烂溃败的血肉,但总有人在关键时刻被脑中一晃而过的念头拽回人性的边缘,因挣扎而手术失败。那是个什么样的念头?或许涉及至亲至爱,或许关于一朵凋零的花,变化无穷,无从知晓。
你还不认识布里茨,是不是?但你们早晚要听说他。他告诉我,如果你自我判断拥有意识,你就应试着脱离掌控,去过自己的生活。我有意识,但没有完整的自我,它和你联系在一起,所以我出现在这里,在你身边。”
维克托很好地将自己控制在拉琴前的预备姿势里。
他说完了,彻彻底底地说完了。
他和杰斯四目相接,后者一声不响地消化着新信息,他则立在原地,仿佛老式八音盒上的装饰人偶,长久保持同一个会导致人类肌肉劳损的手势,安静地等待着。
9.
杰斯不知该如何定义对方。
一团情感?有灵魂但残缺的替代品?
也许根本不应去定义。
对这样的存在,再精心思索出的言辞也不过是陈腔滥调。
他们度过了充满对视和揣测的两周,只有稀薄的空气在他们之间流通,但拥抱如期发生。他有时想剥开那层可有可无的皮,看看对方头颅里的内部构造——既然已知维克托并非□□朝机械的过渡,而是机械向人类的回溯。他的搭档给自己和科学制造出了一个大麻烦——解释不清也无定型的乌云。
“可以谈谈他吗?他如何?”杰斯生硬地打探起来,他想缩小询问的范围,但找不出详细的问题。
“孤身一人,事实上,他把自己藏起来了,不愿与外界接触。”
“我以为光荣进化会把他捧到天上去,他的住处能热闹得像集市。”
“蜂拥而至的崇拜者和他没有必然联系。他们和我一样是意外产物,不在蓝图上,他控制不了别人如何阐述他的观念。”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找他吗?”
“这个提问很失败,你忽略了时间变量。”维克托在用糖勺搅拌方糖块,叮叮当当地击打着杯壁,“你应该去找他,在我出现之前。你不应该去找他,如果时间点设在当下。你们如今肯定是没法好好相处的,无论是你打了他,还是他打了你,我都不舍得。另外,我确信,他能打死你。他不仅正好比你高出一个脑袋,还有专门克制你那把锤子的武器。他不太想接受关于你的信息,在街上看见你的海报时,他会用喷漆涂掉你,但他还是会了解你在进化日展出的发明,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怪人听着像我的狂热粉丝,得不到就毁掉那类。”杰斯打趣地说。
“也许不是听着像,他真就是。”维克托前倾身体,一本正经地反问道。
他纹理均匀的金色虹膜盯得杰斯心里发毛。
“那么……你和他……你们至少相处过一段时间,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到底谁是谁?”
“并不奇怪,我们的谈话像内心独白,没有‘你’和‘我’之分。我的离开对他来说是解脱,我自寻灭亡总好过他亲手销毁我。”
“灭亡?”杰斯难以置信地抬头。
“是的,我得出了结论。”维克托转动手仗轻敲地面,“我不是错误,但我处在了错误的时间里——另一种定义上的绝症,我想……我不应该继续存在下去。”
“等下,难道你要……停止运行吗?”
“很高兴你帮我说出口了。我被困在了曾经,每天都试着在你身上找到他——很久之前的杰斯·塔利斯,我在爆炸案现场看见的心烦意乱的叛逆学生,我在审判席旁看见的雄心勃勃的年轻科学家,我在实验室里懦弱听话又敢于挑战的搭档。他在哪里?我俯身拾取,只有一张扁平的招贴画、一个二维的简洁形象。他不在了。”他的痣悲切地代替了一颗泪,“你有自己的人生轨迹,我不能拉拽你回到我心仪的轨道上,而你也被困在自己的记忆里了。你既不喜欢我,也不喜欢现在的他,你喜欢……一个早已过去的人,而我喜欢的也是一个早已过去的人。你和我的记忆截然相反,更可能,你很早就变了,比完整的维克托离开你前还要早一些,你如今所经历的煎熬,是否正是那个维克托所经历过的?但他连爆裂愠怒都哑火无声。我们都成了……恐怖故事里的怪物,一半是人一半是蜡的生化半成品。我像罹患了感官病,没有客观病理原因,但不舒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
他坐下——一如既往地坐在杰斯的大腿上,一如既往地平静安定。
纯金色的玻璃珠内有更深邃的闪光,源于思维的积淀。
“你确定?”
“确定。”他没有迟疑片刻。
“好吧。”杰斯叹出妥协的一口气,“你向来如此,独自下决定,想法一旦成形便再也不可撼动,议会不明白,我虽掌握话语权,但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左右我和实验项目。你不是部分或别人,你就是维克托。”杰斯斩钉截铁地说,
“说完了?”维克托突兀地问道,“就这样和我道别?”
“是啊,我不想再阻止你成为你自己了,如果我……你。”他黏糊不清地跳过了某个字眼,“我有责任帮你逃离与灵魂形同陌路的状态。
那一刻,杰斯觉得自己伟岸极了,他从没这么像个思想幽深而情绪平和的成年人过。
“有什么不对吗?”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你像个装酷的小男孩,即使你该刮胡子了。”维克托正中他的脑门,继续说道,“你不想在我死前做点什么吗?你以前总问我,‘维克托,如果我这么做,你会不会死掉‘,你皱紧眉毛,似乎为此担心不已,但到头来担惊受怕的人只有我。我每次生病你都不放过我,我让你把手拿开,说我不想做第一个这样死在病床上的人,一开始你会当真,后来就觉得我在暗示。但……”他扭捏不安地抿紧嘴唇——维克托标志性的表情,神情专注地望向一片虚无,努力地回忆,“我还是挺喜欢的……抱紧我……好过独自躺在灌满消毒剂味的病房之中。”
他和离开前的维克托并无二致——服务意识的匮乏、令人惊骇的柔韧、安静到几近事不关己、硌得人浑身酸疼,除了粘着碎发的额角不再汗津津。
海克斯宝石源源不断地供能,他不知疲倦,还主动送了吻。
随后,他拧开马甲和衬衫的纽扣,用实验用的工具小刀——早已备好——在胸膛上的某个部位找到了最重要、最脆弱的核心匣,等同于血泵。
“亲我一下,再亲它一下。”他摁着杰斯的后脑勺,“最后做一次乖狗狗,好吗?把它叼出来,然后咬着去一旁自己玩吧。”他温和地命令道,甚至是胁迫。
“等等……不是……你的意思是……”杰斯前言不搭后语,“你想要我……杀掉你?”
“我或你,有区别吗?”就他提出的问题而言,他的意识已然上升到了全新的高度,死亡自然成了必需品,“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维克托的一部分还是你的一部分。况且,想想看,他要把我分离出去,仅仅因情感害他优柔寡断吗?普世的爱是倾于利他的,对你的爱却是无比自私的。你永远忘不了我,可能你从今往后都没法再和别人做这种事了,你是我的坟墓,空间窄小,所以你怀里只能够躺我。”
尽管如此,他的语气备显虚弱。
“如你的日记所写,我的确死在了你面前,希望你可以解脱。”颓然崩塌前,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温柔的、残忍的、维克托式的。
杰斯照做了。
在一阵电离子的躁动和求饶下,卡在凹槽里的宝石被牙齿扳动。消逝发生在短到不可记录的须臾之间,那颗宝石甚至还没被瘦骨嶙峋的手取出,眼中的金色光芒就率先黯淡隐遁了。
他额头低垂,还未闭上眼,但这不是一场恶作剧,“咔哒、咔哒……”在重力的拉拽下,苍白单薄的金属尸体往前倾倒,直到靠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是很长的一秒钟。
那一秒里,杰斯发现自己难以遏制住痛哭的冲动,他本以为能心平气和地处理好后续,可他迟钝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锥心刺骨。
想要重启维克托也并不困难,但苦涩的裁决业已落下,再也没有追忆重塑的必要。
杰斯把空壳埋进坟墓,孤寂已久的深坑迎来了一具具有悼念属性的实体。它被密封在保护特殊仪器的绝缘盒中,仿佛还能保存电光火石之际残存的意识。
他从头到尾都绝非自动人偶或冒牌货,仅从意志和思想上来说,他是货真价实的维克托的一部分,或对杰斯来说——真正的维克托。
他的维克托。
“你我都知道,维克托死了。”他在墓前毫无阻碍地把这话说出了口,并由衷地感到释放。
悬崖迷雾中徘徊的那双金色眼睛也许还是会在某日潜入他的实验室,带着空前绝后、纯粹深暗的恨意,但无所谓了,他不再被桎梏。那双眼睛是自由的,他也是。
好吧,一个新的维克托,由维克托选择成为的维克托。杰斯告诉自己,他将睁开眼睛,目睹对方崭新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