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Requiem 安魂曲 上   【双城 ...

  •   【双城之战/Arcane(2021)】Requiem 安魂曲 (杰斯/维克托)上
      配对:Jayce/Viktor (League of Legends)

      *衔接了双城杰斯和联盟杰斯的性格(暴力离婚后从乖宝德牧变恶狗比特犬这种感觉)

      *所以看上去是:联盟杰斯(主)和双城杰斯(从)/机械人偶维克托

      分级:PG-13

      简介:在与挚友决裂多年后,杰斯性情大变,成了自己的反面,然而某日当他打开实验室的门,维克托又回来了。

      警告:恋物癖/机械自动人,,,

      (这是全篇的预警,很多!!!)

      字数:1.1w字

      正文:

      上

      1.

      气象仪的检测显示,底城的气候十分糟糕,那里没有四季,永远只有黑夜。从前年开始,部分地区饱受酸雨的困扰,它们凝结成一种幽绿色的水雾,腾在皮尔特沃夫与底城的交界地带,不怀好意的酸云组成了漫长的城境线,分割相连的地表,上城人将其蔑称为“底城的护城河”。穿过磅礴的桥廊,前方不再有路,视野内只剩一片云雾缭绕的悬崖,似乎,沟壑和峡谷的地势反而更高,他们创造出了自己的天空,一片永无天日、乌云密布的苍穹,也可以将底城理解为一口熬制酸液的坩埚,令人不悦的气味分子在文火慢熬中纷纷逃逸,蹦得周遭的空气宛如催吐剂,热气升腾的雾下,水面透着荧光的淡绿,把耳朵贴近地表——在上城任意一处,你还能听到锅中咕噜咕噜的黏浊的泡沫碎裂声……走进森林般的绿雾里,斑斓的彩光被折射和散射抛洒到半空,有一股被盖章为祖安特色的腐臭味,像从地下水沟里被逃命的老鼠群的尾巴扫上来的化学浆液。

      雾取代了人群,不再有人聚集在桥的那头宣泄愤怒。按照多年前的一道法案,这群天生短命的生物们享受到了努力斗争来的遗弃,他们体面地获得了自由,也不再受束缚地走向了自我选择的灭亡,至少,这是皮尔特沃夫人的观点。

      在忧郁而贫穷的集体性病症里,底城人正在褪掉人的形态,回报是更糟的生存环境、更腐败的统治阶层。

      化工厂林立,而他们从来没能独立。

      傲慢的疯狂科学家、大小不一的耗子、走私犯、阴谋家如今在底城快乐地、互不干扰地生活,而你瞧,一点也没有给普通人留下位置。

      他们在死亡。

      想要活下去——目标已不是想要很好地活下去——从出生起就要付出严苛的代价。在刺人肌肤的雨滴和酸味中,一切都在发生异变。

      异变者的行列逐年壮大,也包括他的朋友,他如今仍称呼对方为朋友——只在他独身一人时。

      但维克托不是后来加入的,相反,他是领头者,用他自己的词来说——机械先驱。

      底城人的异变方式五花八门,但没有一种方式不以自己为代价。一群绝望的赌徒,临死前夕在头顶之上用破金钵捧出了一个邪恶残酷的多神教,信仰先殉道,再升天,这是灵魂普遍空虚的体现。他们献祭自己仅剩的财富——一个肉制的躯壳,换取神的馈赠。

      这不是进化,而是赌博。

      轮盘咔哒咔哒地转动,六轮或八轮、一颗或两颗、或然或必然……五彩斑斓的骰子在手心中骨碌碌地晃荡,黑红相间的小滚珠疯狂地兜圈……

      是三还是六?是八抑或九?赌注押给四十四或是全盘献给四?天性是否会排斥异变?切除的部位是否会感染?未经合格处理的伤口是否会腐烂到更无可救药的地步?如果异变方式迭代,他们又该如何更新?以及,他们还是他们自己吗?

      上城多年来一直在研制微光的临床戒断药物,于是便也一同领略到了研发者那丧失伦理、缺乏道德管控的心灵和头脑,至于炼金科技、几近狂热的人体实验和肢体改造,仿佛人不是一个特殊的整体而是一块又一块零部件简单拼接出的组合体,这完全违背科学的基本法则。

      底城人,把命交付给了这样一群怪物。

      怪物巧于辞令,其中最美妙、最引人上钩的便是——免费与无私。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那副温柔而黯淡的皮囊下,朽败病变的除却器官,还有良心。

      不,不是良心,别用这个词,他纠正自己,良心是人用来约束黑暗面的托词,他着魔的搭档显然已脱离了人类的生物学范畴,并仍在竭力剥去人的残余——从物理到心理。

      其他人提起维克托时,他总没好气地说,“那个病歪歪的瘸子,他死了。”

      他的搭档音讯渺无,正如底城,除了被雾的触角抛入城中大街小巷的流言蜚语,已经很少有人能接触到地下迷宫真正的来客,谁也没去证实过,但维克托离开前就已变得相当面目可憎。

      为了让谎言成真,他为对方在墓园里购置了墓碑。

      其他棺椁中埋着记忆的尘屑,或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这座朴素简单的墓碑下却只有一些怪异的“部分”:拐杖、能一眼看出用途的腿部助行器,还有如女人的束胸和钢骨束腰般的护具,但在失去保护对象后,它们变得一无是处,沉入墓地似乎是最合理的归宿,里头还有衣物和杂七杂八的机械零件,都锁在一个铁质的工具盒里,放到了坟墓中。

      维克托离开时什么也没带走,他坚信,理性的记忆不应被含糊不清的情感困扰,它也不应该表现的时断时续,它必须准确无误,所有的研究结果都如分门别类的文件般清晰地储存在他脑中,而其余身外之物皆是累赘,甚至,连身内之物也应被唾弃,他正在用自己的技术逐步剥离它们,将它们置换成不朽的金属。

      怀着巨大的恨意,杰斯会不定期前往墓园。

      尽管他表面上仍年轻自信、朝气蓬勃,但内心已像个老道的鳏夫,脾气也像。他并且真心认为躺在墓中的是位已逝的故人。

      有些人比起继续存在着,不如死了好。

      他的搭档,他觉得,正属于这一类人的集合。

      多么希望,从他身边带走这个人的是由生死规律统摄的死亡。

      放下文学缔造的偏见,死亡的脸也并非时时刻刻都如残暴骇人的镰刀般闪着冷光,她也可以非常慈良。

      她带走了对方,于是那具饱受残疾与疾病摧折的纤瘦身躯倒下了,如今躺在蠕虫和数以千计的微生物的吻的簇拥中腐化瓦解,再也不能一瘸一拐地求他扶一下自己。死去了,也大大方方地让他追忆缅怀、让他纯纯粹粹地痛彻心扉,六尺之下,肌肤与血肉每腐烂一寸,留在他脑中的形象也就愈发完整,直至他也死去,那道拄着拐杖的、挥之不去的苍白阴影,才会停下对他的穷追猛打。

      当对方的名字从第三个人嘴里冒出来时,他会说,“是的,我也很想念他的拐杖声、他的祖安风格、他的才智、他的口音……还有他冷漠可亲的拥抱,像这个。”

      说完,他可以不带一丝顾及地张开双臂,与谈话者相拥,共同为早衰的生命和命运的嫉妒叹息,在无数次微微颤动的叹息中,他会成为忧郁失神的孤独者,但一个关于天堂的美梦始终在午夜准点敲响他的脑门。

      “我又一次梦到了他,仿佛他还活着——”他在日志里写道,不顾相似的句子已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他看似茫然若失,实则激情潮涌,他全身心地陶醉于对往昔的重建和追思,徒然地、不求回报地、一遍一遍地……死亡所带走的,是他的导师、搭档、朋友。

      痛苦在所难免,软弱也显气概。

      可这些,他都做不了。

      说到底,维克托并没有死,仍以一种无法称之为“活着”的状态存在着。

      这才是他明确了解的事实。

      离开他时,对方焕发着健康的光辉,甚至还有力气掐住他的脖子。能想象吗?一个柔弱瘦削、久病不愈、如干柴般颤巍巍的瘸子,突然之间拥有了不可违抗的蛮力,用纤弱易碎的小手把他提到半空,将这个强健壮硕的大块头死死抵到实验室冰冷的绝缘墙壁上。那只手的气力明明在几天前连拐杖都握不住。维克托咬着牙扑过来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温柔背后藏着的竟是此等非自然的暴力。栗色卷发还是很柔软,两边像缩水的花瓣般翘起,在几近窒息的挣扎中,维克托说他是个自大黏人的毛孩子,“你童年的认知发展是一场悲剧,杰斯。”他说,“你坚定地以为自己独一无二,那为什么无法想象,别人也有独一无二的想法?”接着,他絮絮叨叨地谈起了光荣进化的伟大理念,逼迫杰斯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听完。全是胡话。直到这一刻为止,他心中也没有任何危机将至感浮现,他打趣地反驳道,“听着不错,但希望你在进化前先梳个头,宝贝。”维克托只在开玩笑的时候骂他,他觉得这次也一样。就这样,他用一句既无营养,也没回忆价值的俏皮话结束了两人默契的合作关系,连分别前夕也没攒下什么刻骨铭心的告白。

      回忆起来,都是遗憾。

      后来,他才发现,他那天遭遇的不是一场飞来横祸,而是蓄谋已久的袭击和背叛,所以自然,他也要缓慢地感受其背后潜藏的巨大悲痛——每天一点、每天一点、每天一点……

      那种缺乏确切形状的情感如砒霜,每次均极微量地被他摄入,每当他自觉离死不远时,他又会在下一秒睁开眼——感谢命运,唾弃命运,未代谢出的残余的累积仍未到达致死量。

      他还活着,但没有痛苦,没有愉悦,也没有恐惧和悲伤,剩下的大概是……

      一种麻木的狂怒?

      是的,他很生气。

      他被抛弃了。

      莫名其妙的。

      直至今日,他仍觉得不应该走到那一步,如果维克托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病怏怏的残破躯干打造成金刚不坏的金属娃娃,他可能会声嘶力竭地反对一上午,中午吃午餐时就回心转意。他对此没什么特别的看法,在海克斯水晶后,他在任何事上都不具情绪化的私人想法,也就是那种诞生自头脑深处、没由来的执念,只是他要充分的理由权衡利弊,通过判断来结束自己的摇摆不定,说不定他还能帮对方一把,他是铁匠之子,他仍然为家族的小锤子自豪,怎么看,他都是光荣进化的伙伴而非仇敌。

      他发誓,只要好好地……耐心地……与他谈一次……

      为什么要这样离开他?

      意料之中的选择,他卸任了议员的职务。他需要证据,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科学难题严谨尖刻,但也富有弹性,在“能解决“和“不久的将来能解决”的舒适地带,自大的慢性病发展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然而比起处理政治事务,借着外形骗取好感,因屡屡开空头支票而长期遭受道德的自我审查,他还是更倾向于自恋主义倾向这瓶腐蚀性溶液。

      他要承认自己的缺陷。

      勇气不加克制是鲁莽,仁慈往往伴随愚蠢,正义则在其反面。他不坚强,还很懦弱,对未来充满不切实际的美化幻想,梦想家注定要被毒打,白日梦保护不了他。对强权豪腕,他不具病态追求,即使他很清楚,从接受吉拉曼恩的资助起,他就已是政治的一部分,他不可能把自己撇开,但他可以视而不见。

      关于底城,他不了解,他曾寄希望于延续和平,但以失败告终。

      他亲眼目睹桥那头的人将皮尔特沃夫的城邦旗帜丢入火中焚烧成灰烬,那时燃起的烟雾大概是今日弥漫的彩色毒雾的前身。

      简而言之,维克托离开后,他一下子找回了自己。

      头一段时间里,他勉强还是人缘很好、年轻有为的政治家和发明家,自负、倔犟、多愁善感、容易犹豫,也有礼貌,但随着时间流逝,所有人都在改变对他的印象。郁结的恨意催人变质,而他过往几十年里从来没恨过谁,也没谁值得他去恨,如今,有了,这个人很有可能是维克托,也可能是他自己。

      他从温和可靠的大型生物蜕变成了一只脾气糟糕的灰熊,难以沟通、有点好战、妄自尊大、过度的诚实和正派、与人疏远的傲慢、热衷于炮制精炼的嘲讽、一惊一乍的大吼大叫、自我中心的判断、对酒精和酩酊大醉的特殊执念……

      他仍旧注重穿着打扮和文化修养,但非常不易相处,而他好像也没有与人亲近的想法,连他的母亲也这样觉得,尤其是意外得知他因为喝醉酒而把实验室砸得一塌糊涂时,她罕见地斥责了他,说他像把质量粗劣的锤子。

      无论如何,不了解他的人依然尊敬他。

      他是在进化日给人带去耳目一新的发明的城邦英雄,皮尔特沃夫的未来由他这样的人缔造,谁管他私底下的乖戾脾性,迄今为止,他的公众形象仍算满分,但也给他带来了不少不切实际的追求者的示好,他以前能心安理得地照单全收,被人簇拥的滋味好极了,但一想到在这所有人之中,偏偏没有一个人的身影,他就无法享受到欢呼的快乐,他肯定在某一方面足够招人嫌弃,所以他才搞丢了自己好脾气的搭档。

      他破罐子破摔,不仅没学到教训,反而变成了现在这副德行。

      卑鄙地说,当墓园内的其他人都在遗体般的静默中祈祷着,并饱受悲伤的侵袭和折磨时,他其实是很舒坦放松的。

      他的悼亡行为只是干瞪着眼,在心里骂骂咧咧。

      他逼迫自己表现得悲痛欲绝,扭捏地给面前的墓丢下一束花,随之,无所事事地欣赏起周围真正的已死者的亲朋好友们,在心里把诅咒的言辞重复一万遍。

      “关于人体改造的实验不可能成功,而失败总要相应地付出代价。”他在日志里写道。

      每个字母都是大写的,墨迹则是被笔尖砸上去的,他是在监狱的墙壁上凿字,而非在柔软的纸面上书写。

      “失败的代价是什么?信息不足,无法准确推断,但他最好是死了。”

      “我期待他的死讯。”

      “我会在他的墓前摆一束新鲜的花,为他流下挚友的泪,然后回家睡个好觉。”

      2.

      晨间的皮尔特沃夫正在下雨,一场灾难性的预示。

      雨雾像一团防水的棉花,被雨滴撕扯得面积愈来愈大,它们装作若无其事地散乱飘动,探查上城边界的薄弱处,危险伺机埋伏于浓浊的雾中。

      上城的空气清新,但刮来的风冷飕飕的,杰斯不记得四季如春的海港城市有过哪一天冷得如此刺人骨髓。雨在淅沥沥地下,遵循普遍的规则,和谐地降落到地面,在地心引力的推搡中汇聚于下水道,再流入地下城市。

      他打开门,维克托又回来了。

      他目瞪口呆地后退了几步,关上门,在开门的一瞬间同时睁开眼,如此几次反复尝试后,他确认不是昨晚残留的酒精在脑子里捣乱。

      在摆放半成品发明和机械零件的杂物堆里,坐着一位不速之客,一团蜷缩状的人影。

      千真万确。

      可,这不可能。

      他觉得这里头必然有什么与神经过敏或精神紊乱相关的病理原因。

      这不可能是真的。

      他试了倒数第二次,重重地砸上门,再度打开时,映入眼帘的是更诡异的一幕——

      在无光的角落内,对方打算不再漠视他的可笑举止,艰难地将脊颈椎绷成了一条有弧度的曲线,抬直了脑袋,正在缓缓地平移,往门口的方向看来。

      “咔哒咔哒——”实验室内永不停歇的机械钟表提示,半分钟过去了,脑袋将要转过来。

      他吓得瞠目结舌,出于本能窘迫地往后倒退,门被他难以置信地猛砸着关上了,重击声如枪膛里螺旋的子弹,在空旷的走廊间回荡了起来。

      他不想过快地盖章那家伙为“维克托”,即使这名字第一时间蹦了出来——发型的轮廓、一条腿向前伸直的坐姿、异常沉默、没有明显的呼吸声……和维克托相处时,如果不将他牢牢地固定在视野范围内,根本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直到他的肺出现问题,开始没完没了地咳嗽,在陪伴和孤独间来回摆动的疑虑才被打消,替代的却是更深的担忧。

      他不可遏制地幻想着,闪现的画面如漩涡,把他卷入了异乎寻常的毛骨悚然中,趁此时的间隙,屋内的不速之客恐怕已飘至门口,正在隔着金属门与他对视。

      当他下一次打开门时,他们会迎面撞个正着。

      他一下子回到了童年的无助状态。

      一个在涂鸦里做着傻里傻气的英雄梦的男孩,也是一个会被完全缺乏科学依据的魔鬼故事吓到的男孩——

      睡魔来时会朝人的眼中撒一把沙子,让人困得睁不开眼,把自己抓得血肉模糊,于是,他好把毫无抵抗能力的孩子带走,另一个版本是,双眼凹陷成深窟的睡魔,因为没有眼球而无法入眠,黑幕盖下后,他现身于世,痛苦地寻找着睁眼不睡的小孩,再夺走孩子的眼珠。

      或者……

      从底城溜上来的生化半成品,一半是人、一半是融化的蜡,地上沾满流淌的尸体,烫伤所有不在晚上八点前上床睡觉的小朋友。

      谁也不知晓这些坊间轶闻是如何在自诩科学和进步的上城代代流传下来的,可以肯定,在人仍处于发育中的极不稳定的内心中,恐惧牢牢地占据着统治地位,古老原始的情感推动孩子们相信一切……他们……像动物那样真诚地恐惧着……

      所有的生命都诞生自恐惧之中,也将伴随恐惧而逝。

      所以在那半秒的犹豫和惊恐中,他短暂地退化成了孩童。

      他深呼吸,逼自己静下心,假装方才从容地穿过雄伟的学庭长廊,而这所谓的最后一次开门——实则是今日的第一次开门。

      旋动把手,惊悚的臆想并未成真。来者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处,对挪动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门被推开后,咯吱的响动声和走廊的光亮花了三秒才抵达偌大的工坊的另一端,对方无比迟钝地反应了过来。

      坐在板凳上的人扭过脑袋,将下巴和肩膀摆到同一条垂直线上,又受重力驱使朝右微微歪头,与杰斯久久地对视起来。

      那诡异的动作每多延长一秒,就使脊椎骨遭受的灾难更严重一分。

      对方坦率地望入了他瞳孔背面的暗室,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背光和明亮处,金色与金色对撞,杰斯看到的不是另一个人,而是他自己,他眼中的金色跃动着,仿佛是被揉动的金箔,在簌簌作响中心潮澎湃,对面却沉寂得如死海,太阳照射出夺目的亮点,却未能卷起一点波浪,平静预示着寒冬的存在,那片心灵的海被不设边界地冰封住了。

      维克托的眼睛,像两颗打磨得晶莹剔透的玻璃球,表面蒙着一层昏暗的光斑,在灰暗的衬托下尤为明显。

      从开门起,那双在雨天特有的黑暗阴郁中幽幽闪烁的金色双眸就没离开过他,直勾勾地、不带私人感情地盯着他,仿佛在固执而温柔地质问,“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出现?”一如十年前在实验室内挥霍健康、不分日夜进行头脑劳作的维克托,他总在杰斯迟到时敲着拐杖冷静地盘问,“来得还不算晚,但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可以不开灯吗?”对方问道。

      是的……是维克托。

      发音吞吐不清,带有口音,声音微弱,有气无力的,如一阵流速很慢的雾。

      “为什么?”

      “我还没有准备好。”

      “你可以闭上眼睛。”杰斯听罢,果断地伸手摁下开关,还特意选择了最大档,刺眼的白光如炸弹般在双方的视网膜上砸出一阵爆裂声,他心中充满仇恨,有怒气要挥洒,也为了证明自己已同过往天差地别,他不再幼稚,但确实是真的——非常讨人厌。

      请容许他用这道刺眼的白光自我介绍,他不是塔利斯议员,他就是杰斯·塔利斯本人,昔日温文尔雅,如今却乖张易怒,匮乏基本同情心,绝非无私奉献的英雄,而是自命不凡的偏执狂,没有害人之心的混蛋,自大冷酷得如冬日坚冰一样难以……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光亮让那个纤弱的人无力招架,维克托拱肩缩背地发起抖来,他低垂脑袋,立即张开手掌挡住光,但纯属徒劳,他的喉咙间翻滚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呜咽和刺耳的摩擦声。

      他把脸埋进手中,疯狂地左右摇头,“不,不,不。”嘴里吐着同一个示弱的音节,“不要。”

      杰斯的怒气消失了。

      “亮吧!”他对着感官过载的另一个人喊道,“实验室新装的,展示一下。”他关上灯,短命的白光哀鸣一声,消失了,一切再度归于黑暗半瞎的国度。

      他对自己这番话很满意,快乐得如一个恶作剧得手的恶童。

      “这不有趣。”

      “我知道,我故意的。”杰斯悠哉地说道,“我没想到你还是那么不堪一击,脆弱得毫无理由。”

      别想再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客套话和关心。

      “不,有理由。”这莫名其妙又不乏逻辑的回答可真是非常“维克托”,“我看了太久楼下的路灯,它们把我的眼睛照射得很不舒服。”

      杰斯在工坊门口的边缘徘徊,仿佛有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线阻挡住了他,“路灯?”他好笑地问,“那有什么好看的?”

      “噢!”维克托惊叹了一下,“它的光亮和明度非常怪异,你们改用海克斯科技发电了吗?是塔利斯议员带头通过这项提议的吗?”

      “打住,你的问题太多了,我才是这儿的主人,换我来问,你是怎么进来的?”杰斯没做过任何失而复得的美梦,一个明晃晃的阴谋摆在他眼前,他不能为了仅存的私心,就对此视而不见,“你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第一个问题,你没有锁门。”对方无精打采地放下手,端正地拉直,摆到身侧,“第二个问题,是的,这里很偏僻,但你在门口把你的名字标那么大。”他缓慢地站起身,杰斯眯起眼,仔细观察着半模糊的灰暗影子的一举一动。

      “咔咔——”机械钟在走,时间阴魂不散。

      他的动作十分僵硬,姿态却很优雅,不像一般人那样自然且流畅地拉直双腿膝盖,而以前伸的那条腿的足部为重心,费力地让另半边屁股受罪,站起之前,始终保持那条带着支架的腿没被过度弯曲。

      “你确实是杰斯·塔利斯,对吗?”他摇摇晃晃地靠近,落下的脚步踩响了一阵水声,他浑身潮湿,是淋着雨踱来的,可他却浑然不知。

      最要命的是,他拄着拐杖,他真的拄着拐杖……不过,是一根纤细易折的小手杖,落地的声音很轻柔,如漂荡的羽毛在弹奏钢琴。

      轻飘飘的拐杖敲打声规律性地传来,他面部的轮廓也逐渐清晰。

      杰斯缓了一口气。

      “你问我我是谁?我还没问你你是谁!”看清对方的脸反而让杰斯发起了脾气,他暴躁地吼叫着,“在没有征得许可的情况下擅自闯入私人实验室,至少要在警局抓小鸡的笼子里关上半个月!你要倒大霉喽,等七点一到,执法官一上班,我就把你扭送过去。”

      “我是谁?我是维克托。”他对杰斯的恼怒置之不理,认认真真地回答了问题,随后他机械地扭动脑袋,缓慢地思索着,“我没碰任何东西,我可以保证。”

      “胡扯。”杰斯语气不快地用了个不友好的词,挑衅地把手背到身后,这些年里,他积攒了很多便于寻衅斗殴的词汇,“看看你自己,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而这里——是一间摆满精密仪器和元器件的特殊实验室。”

      杰斯指了指地面,维克托跟着他的手势顺势看了过去。

      “那里没有水。”他岿然不动,小声但清晰地嘀咕了一句。

      “你是蠢货吗?看你脚下,还有你的湿屁股坐过的地方。”杰斯无法再忍受这场木讷呆板的谈话,他开始失去耐心了,“等等,”他惊觉地朝后方看,“如果……你不是从窗户爬进来的,而是走进来的,为什么走廊和楼梯上没有水印。”

      “干了。”低哑的嗓音在暗处轻轻说,“我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

      “没必要昭告天下,有觉不去睡,凌晨两点半第一个到达实验室,一动不动地呆坐四个小时,这蠢事反倒让你自豪无比了,想来你确实把自己进化成了彻头彻尾的傻蛋。”杰斯跳过对方花了四个小时等他的事实,无情地揶揄了回去,他不明白维克托为什么对他的敌意无动于衷,换做以往,小瘸子该要不争气地红着眼眶哭鼻子了才对。

      “咔咔——”机械钟表提示,又一个一分钟已过。

      “我阐述了一个事实,而且我要重申,我没碰任何东西,我可以保证。”

      “我再说一遍,看你脚下。”杰斯气恼地应道。

      “那是水干的,和我没关系。”他面不改色地回答,又歪过脑袋,“难道我说错了吗?”

      杰斯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瞧,终于,他开始正视这件事——维克托回来了,是回到上城还是回到他身边暂时无法知悉,但他的的确确站在这里,与许多年前的他并无二致,除了把自己淋成落汤鸡外,身上的一切标志都与过去相差无几,他甚至还穿着那身改良前的老式制服:白色的马甲、酒红色的领带、棕色的条纹衬衫,一张和健康毫不搭边、病恹恹的脸,虚弱地诉说着内心的倦怠。他的拐杖倒是很新奇,摆设的意味远大于实际效用,可不得不承认,他那条腿应该还是瘸的,左摇右摆地靠近杰斯时,他的重心不稳,由左腿拽着身体往前走,如困于冰面之内被人力拖拽解救的船只般行动迟缓,在肌肉记忆的惯性操纵下,杰斯差点伸出手去搀扶他,但一想到对方很有可能是伪装出的,目的是给他的肚子送上致命的一拳,他就转而改变了心态,颇具玩味地欣赏着那个把走路当成酷刑的玩具一步一迈地走来,巴不得对方将自己摔成无法拼凑的碎片。

      维克托渐渐走近,步态拖沓,消瘦的面颊滴着水,如从水底漂浮上来的尸体,在水中浸泡了十几年,却寻不见丝毫浮肿和溃烂的蛛丝马迹,更具体的面部细节紧接着一一浮现——

      两颗痣、紧抿时美丽也严肃的嘴唇、深思熟虑时蹙紧的眉头、半张半合的眼睛……

      “你不是真的,我在做梦。”杰斯扶着额头,自言自语道。

      “你可以扇自己一巴掌,要我帮忙吗?”维克托不紧不慢地举起左手。

      “咔哒—咔—咔—咔……”机械钟表如常运作。

      “他妈的,怎么可能?我不相信,你不会是真的……你在耍什么把戏?他嘴上结结巴巴,脑子却在飞速运转,一一扫过实验室内可利用的武器,他的手臂自动摆出一副防御的抵挡姿态,种种迹象表明,不会有好事发生,他在底城的老朋友兴许今早凌晨心血来潮,派出了自己的新式发明,一个维克托型号的自动机械装置,目的是迷惑他,等他上了钩,那张凹陷苦闷的脸会如幕布一样打开,露出舞台上蹦蹦跳跳的致命武器,再把实验室洗劫一空。

      他鼻孔抽搐,这一假设非常合理,但无法解释为什么对方能在还是一团难以分辨的影子时就让他震颤不已。

      有人在耳畔低声絮语,告诉他,“那是维克托,不会假。”

      既不是对方的气味在说话,也不是物理的外形在自证,是一种心灵的联结,仍未被归属科学范畴的灵魂纠葛。

      预感和理智缠斗着,他失掉了引以为傲的自信,不知该信赖哪一边。

      维克托每走一下,肩膀就左右不平地起伏一下……

      连那温和懒散的神态与僵直呆滞的身体都一模一样,亮晶晶的眼睛总是充满对别人的希望和对自己的失望——这极度矛盾的产物,由行动严重受限的躯壳和自由无拘束的灵魂的反复碰撞诞下。

      他能看到……老天爷……

      他能看到!真的能!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了!

      前一秒还是空洞的,但在两人看清彼此后,它变得愈发强烈,像流淌的水银般柔软地涌动。正在试图摆脱不听指挥的躯干。

      “证据是什么?”他规律地眨着眼,“你我到现在才见面八分钟,可你一直在对我发脾气,都没正眼看我一下,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是真的。”

      “看你?得了吧!”杰斯往后退,嘴上却不饶人,“自我感觉过于良好了点,维克托,你没什么好看的。”嗓子眼里有东西在一股脑地往上涌,他想呕出来,一吐为快,“你——”他拖长音节,“你很丑。”他渴求从对方眼中捕捉到惊悸的失落感,作为多年仇恨的回赠,但没有,什么都没有,维克托把他当成了一个唾骂自己的陌生人。他率先打破界限,变得更加恶劣,“我看见你就恶心……甚至……我看见所有的病人……瞧见他们病恹恹又无药可救的模样也一同感到恶心,因为我觉得他们中有人会是下一个你。可怜?我一点也不觉得你们可怜,你们很讨厌。”他沉住气,说出这些违背事实和良心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决心,“更别提……你在底城干的好事。”

      他装腔作势地总结了控诉的陈词,“如果你是真的,那你的卑鄙和恶毒也是真的,你要辩论的其实是这一结论,对吗?”

      “哦,你在纠结这些,所以那么生气。是的,我的确做了一些好事。”维克托的语调不以为然,“我也争得了他们的同意。”

      “同意!”愤恨的热血腾上面颊,杰斯的面部表情在一瞬间内产生了令人害怕和震惊的巨变,“你管那叫同意?”

      “对,他们没拒绝。”

      这回答顷刻间点燃了于风中无助摇曳的引线,它终于和期盼已久的火光接上了头。

      一霎那间,怒火燃烧起来,杰斯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成了易燃物。

      他想也没想,愤恨将他装进待发射的炮筒,在低沉的闷吼中飞冲过去,他如斗兽场里红了眼的蛮牛,和对方扭打在了一起——实际上维克托无力还手,他顺从地被对方的庞大身躯推倒在地,拐杖在惊慌失措中从手里滑落,眼睛却仍在规律地眨动,视线没有离开过杰斯。

      他老老实实地听着,没有驳斥的欲图。

      “现在骂你混蛋是不是一点用也没有了?你说情感是拖累,原来是为了更方便地践踏人命,好让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羞耻之心!”

      杰斯虚张声势地抬高紧攥的手,拳头俯冲向下,给了身下人一击——心灵上的重击。

      他的胳膊半举,停在半空,没有继续下去。

      不明所以、可怜至极的神色在维克托的眼中一晃而过,可他下一秒竟漠然地注视起那青筋直暴的拳头,露出了科研者的分析性眼神,没有一丝惊恐和抗拒,对危险的无知无觉中藏着一种快活的惬意,杰斯觉得自己遭受了侮辱。

      “好,多看看,看清楚了。”他晃了晃足以使对方粉身碎骨的拳头,“机械先驱,我会把你揍报废,锤成废铜烂铁,送你进金属的焚尸炉里去。”他激动地又挥了一拳,维克托这才大感不妙,皱紧眉毛闭上了眼。

      “我发誓,我没碰你实验室里的东西,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闭眼前,那颗瑟瑟发抖的栗色头颅说道。

      他说的是什么话?根本是两码事。

      但杰斯恍然大悟了什么,不由得憎恶起自己来。

      维克托和他谈过无数遍……呃……某些话题,他回忆不出来了,他当时也是这样天真无辜又极尽讨好地答非所问的。

      杰斯的心脏突突地跳,工坊内此刻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减弱的雨声,叮当响的打击乐唐突地挤入了合奏——他拽掉了领带下的一粒金属纽扣,而那根红色领带如今像死牛的长舌,被他捻在手中,无力地垂摆着。

      “别装傻示弱了,我不会在同一个骗局里上当两次,你知道我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东西是什么吗?你!是你!你这个病态的疯子,为什么还有脸回来?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死?就算没死,你也应该待在你该待的地方,比如,底城的垃圾堆里。”杰斯厉声喝道,把积攒的怨恨全都发泄了出来。

      他激动不已,也想激怒对方。

      记错了吗?那双手的力气不是很大吗?怎么现在只能柔弱地抵在胸口呢?嘿,把他拎起来,就和上次一样,拿他的颅骨当锤子,毫不顾忌旧情地朝地面那么重重一砸,砸得他头晕眼花,那次怪他疏忽大意,也怪他不忍还手,如今机会来了,让他们进行一场公平的决斗!

      他暴戾地拉扯着维克托的衣领,大肆辱骂和羞辱的语句在脑际游荡,又被他憋了回去,最后,他只剩下一个问题。

      “睁开眼睛,回答我。”他调整呼吸,谈吐之间变得慢条斯理,心底的狂怒却未被遏制,反而和他融为一体了,“你为什么回来!”他恶狠狠地咆哮道。

      他松开紧攥的领带,施加了一道倾斜的推力,维克托被他摔回地面,乒乒乓乓响了一阵,还有一声嘟哝。

      有一瞬间,杰斯猜想自己可能失手杀了对方。

      周遭安静得可怕,听不见任何生命的呼吸声,精确的机械钟表不受争吵影响,刻板呆傻地摆动着,“咔哒——”它把铁制的躯干敲响,绝对服从于时间既定的节奏。

      他盯着仰面躺倒的人,束手无策。

      短暂到不存在的时间里,他进行了这几年里唯一一次诚心诚意的忏悔,“对不起……”他掩面叹气,“我……”

      可对方倏然间弹开眼睛,毕恭毕敬地回答起问题:

      “因为没你我活不下去。”

      这一幕怪异无比。

      维克托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身上滔天的火团——抖动、萎缩、熄灭……

      最终,成了两个边缘被水晕开的金色光点。

      他的手腕和脑颅神经症地抖动着,可他……却能用最不具情感起伏的方式说出最饱含情感的话语。

      通过这语法简单的短短一句话,他将自己降格为爱的寄生虫、没有自我的行尸走肉,他把生命建立在另一个人身上,即使对方三秒前才责骂奚落了他一顿。

      令人匪夷所思。

      他说话的模样那么平平稳稳,不带一丝慌张和躲闪,嘴唇也没有打颤,顺畅得像是提前排练好的台词。

      他四肢敞开,坦诚地眨着眼,宣誓自己毫无保留,也没有过说谎的念头,接着,他困难地抬动脑袋,在杰斯脸颊上留下一个佐证的吻。

      吻转瞬即逝,轻快得像鸟飞舞前夕的羽翼,只碰到面颊上层的空气,并没有与肌肤真正相触。

      灵魂失去了自我哄骗的能力。

      哭泣没有历经任何过渡——没有猛然间的眼眶湿润,没有大雨瓢泼前短暂的沉默,也没有抽噎。

      泪在一霎那间决堤。

      杰斯哭了起来,倒趴在那副小小的身躯上崩溃地嚎啕大哭,丝毫不顾及颜面地、像个冲妈妈耍赖的小孩般哭出了声。

      鼻涕和泪堵塞了气流的进出,害他呼吸沉重,他疯狂地用额头又拱又蹭维克托的下巴和颈脖,那里似乎藏有一个让他逃入异世界的入口。

      维克托从下自上环抱住他,把胳膊挤入他的腰两侧,机械呆板地重复同一个动作,仿佛在抚平揉皱的纸团。

      然而哭泣戛然而止。

      他不再是那个犹豫心软的年轻人了,控制住情绪后,他拽过维克托的手臂,丝毫不顾这可能造成伤害,接着,他心满意足地发现,慌乱终于覆盖住了那张苍白潮湿的面颊。

      “不要,不要这样做,我会断掉的。”维克托开口求饶,僵硬的关节在外力下嘎吱作响。

      他明白了,一直以来都不是钟在敲,是维克托身体里类似齿轮和发条的细碎零件在运作中响动。

      “一个供人玩乐的小玩具?难怪打你也没反应。”他冷笑一声,“那你这些年都在底城干了什么?为了钱去做打不死的沙包?还是把自己卖进妓院?和嫖客们宣扬光荣进化的理念。”

      这话过分了,连杰斯自己也觉得,他闭上了嘴,但不想道歉。

      “没人打过我。”维克托完全不受侮辱的影响。

      “除了我?”

      “除了你。”

      “宝贝,欢迎认识我,现在的我,你肯定不会喜欢的,可我爱死自己了。”杰斯甩开他的手,肃穆的表情冲淡了油嘴滑舌的腔调,“所以呢,这就是光荣进化喽?真够光荣!把自己改造成一个漂亮老旧的机械人偶,我还以为你的聪明脑子能把自己变得更有用途些,原来不过是现有技术的原搬照抄。”

      他羞辱般地敲了敲维克托的太阳穴。

      “可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杰斯哑口无言。

      如实说,这也是他从未预想维克托会走向极端的原因。

      当所谓的“进化”从维克托嘴中冒出来时,它们宛如清澈的雨点一样,是众多学术词汇中普通的一员,不足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他满心以为,那词指的是机械和自然生命的有机融合,而不是一个物种以自我毁灭为前提,毅然决然地走向另一个物种。

      四目无言地相接。

      维克托举起小臂,迟缓地屈曲手指,在狭小的方寸间形成一个毫无情调的拥抱,希望杰斯继续回归他的怀中,但由于杰斯迟迟不做反应,因此他决定自己来实现被打断的拥抱。

      杰斯没再多说什么,被搂入了怀中。

      他顿感四肢绵软无力,好像是只巨大柔软的玩偶熊。

      一半是血肉、一半是金属的机械人偶与聚酯纤维和皮革盔甲的毛绒玩偶紧紧依偎着。

      维克托抱得很克制,但他的身躯太瘦小,双臂间的环形区域难以容纳对方粗壮的上半身。

      某个遗忘的记忆被呼唤回来了,杰斯开始渴望拥抱。

      他拼命地往胸膛瘦弱的怀中挤,场面好似一只成年后的公犬,全然不顾体型的天差地别,试着在熟悉的老猫的腹中找到童年栖身的安睡之所。

      最后,还是平躺着的维克托抬高胳膊,主动抱住他的脑袋,解救了他的上半身,否则,连棉花都要从身体的接缝处漏出来了。

      “你是不是在底城得罪了什么人?”他贴在维克托耳边轻声问道,试着破坏当下的氛围。

      后者的胸腔没有明显的起伏。

      “我是自由决定的,和任何外部因素都无关。而且我认为在那里生活的所有人都是相爱且彼此仇恨的,并没有‘得罪’一说。”

      “那……我该怎么和别人说你回来了?”他轻声询问。

      “这是你才需要担心的问题。”藏在模拟皮肤下的金属手指插入了杰斯的发间,一遍一遍去薅本来梳得亮洁的头发,指尖缠住额前的碎发,不带体温地温存着,似乎还找到了一丝乐趣,往前捋,再往后,再往前……

      “可我想不出说辞。”头发乱糟糟的杰斯说。

      “不要说。”

      “什么?”

      “把我藏起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

      全文的灵感来源:
      1. E.T.A.Hoffmann 《沙人》
      2. Stanislas Dehaene 《脑与意识》
      自动机械人偶简直是我的命中性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