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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亲昵而温柔的野兽 7-8 衰变核 ...


  •   衰变核死猫

      【双城之战/Arcane(2021)】我亲昵而温柔的野兽 (杰维) 第七章/第八章

      第一章/第二章(包含注释和说明)

      第三章/第四章

      第五章/第六章

      第七章/第八章

      字数:1.2w字

      补充:大噶好,五一结束懒狗回来更新了。

      第七章办公室开小灶,一些训狗理论基础课。虽然杰西你很坏,但抱歉捏,你的教授是见多识广的祖安人,什么恶劣的坏男孩没见过

      “'我想你可能忘了,我来自祖安。'他温和的声音缓缓升起,没有丝毫怨恨,'你在那里排不上号。'”

      第八章因为迟到被罚坐到讲台边上。别人来上课,杰西来做吉祥物。

      “杰斯知道,全学院还有谁会在讲台旁安置一只陪伴的活物,是黑默丁格教授,坐在一旁围观课堂的则是他毛茸茸的宝贝魄罗。这不是头戴荆棘冠的捣蛋者们的宝座,这是宠物的位置。”

      容我在这里narcissist一下搬一些原文,因为懒狗不知道该怎么写summary。

      正文:

      第七章

      12.

      铃声响前,杰斯把维克托扶回了办公室。

      一如既往,他是热心肠的模范生,即使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为什么其中一个人好端端地突然间走不了路,不是因为刚刚的闹剧,而是因为杰斯自始至终都没把拐杖还给维克托。

      他在长廊上翩翩而过,手里牢牢抓着教授的权杖,允诺自己的身体充当支撑,让对方揽在上头,使那条骨骼本身就纤细瘦窄的手臂与他后背隆起的肌肉相触。

      维克托被他拽着,踉跄地往前走,仿佛自己才是上课犯错被老师揪出来教训的家伙,瘦削的脑袋歪向一侧,毫无尊严可言。

      清脆的铃声响过了,但他没力气与擦肩而过的人打招呼,他看着病恹恹的,要么发了高烧,要么撞昏了头脑。

      杰斯从容地回答沿路撞见的师生们的关切,“是的,我之前去参加补考!他监考我……对啊,我上学期有门课不及格……你不信?我也不信!可那是真的!我居然需要补考!噢,他摔跤了,但没事,我送他回办公室,他得休息。”有力的声音在粗犷和清亮间来回穿梭,补考忽然成了至高的荣耀,他叽叽喳喳地炫耀个不停,像某类热情似火的大型犬,在别人提问前便无比自觉地做起介绍,把自己和主人的事情抖落个空,友好得让人招架不住,又蠢又不设防。

      说真的,他缺一副管束的嘴套。

      到了教授办公室,他俯首跪地般承认自己的过错,对离经叛道的恶行供认不讳。很显然,他懂得道德的边界,诚恳地指出了自己所逾越的界限,把他的教授绕得晕晕乎乎。

      维克托像醉酒一样双颊滚烫,漂浮着,这会是一个索爱的好时机,但杰斯没那么做。

      他单膝跪地,亲昵而不亲近地亲吻病腿的膝盖,毋庸置疑,他是加害者,但面前的一幕说明,如果到了这一步还不原谅他,或许受害者自己也在犯错,而他会一跃成为新的受害者。

      他的眼睛可以变化出任何形状,尤其是无辜者的圆形。

      没有棱角、没有尖刺、光滑匀润。

      两颗巨大的、琥珀色的泪珠,镶嵌在深褐色的岩石中。

      再一次——

      “放过他。他希冀着、祈祷着、恳求着。”

      维克托依然没能拿回拐杖。他顾着往嘴里塞药,也许通通只是安慰剂,但他急需一些名义上能让人平复的东西,哪怕毒药也照吞不误,更何况他腿边的人比任何毒药的毒性都强。

      起初,他不想理睬对方的道歉和关心,药片溶解于杯底,眩晕与疼痛在侵袭。

      通常,他不会冲谁生气,他只发闷火,把自己烧得汗津津,但他明白了,为什么杰斯偏偏要选残腿的一侧下跪。

      当然,是在那只温厚的手掌拧住他病腿的膝盖和脚踝,疼得他尖声发抖后才反应了过来。

      “松手……你干嘛……把你的手松开……”他倒吸着凉气和眼泪,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对不起,您说什么?”杰斯殷切而焦急地问他,“您这是怎么了?您在发抖,需要我去找校医吗?”

      杰斯的臂肘比他的小腿都粗,完全具备将残疾的腿折磨到发狂的能力,而他毫无自我防卫的可能。

      他疼到忘了颜面,苍白的脸麻木地失去做表情的意识,四肢无力,只顾着张开嘴颤抖,关节咔咔作响,疼痛难耐,到了极限,他向来冷淡的脸扭曲起来,瘫软在座位上,声音则如示波器的图案般抖动。

      “放开我……我……原谅你……”他结结巴巴地说出了对方想听的话,“但请你放开我。”

      “噢,对不起,我光顾着看您了,忘了。”高个子男孩吃惊地抬高手,仿佛被高温烫了一下般迅捷。

      杰斯起身,走到角落里,老实自觉地罚站起来,如果有人在这时突然闯入,或许会认为是他方才挨过教授一顿骂,毕竟他神色惨兮兮的,可怜极了。

      眼眶湿润的男孩很英俊,维克托告诉自己,对方并非虚伪做作或演技精湛,更可能天生如此。生来两面派的小坏蛋。

      交口称赞的年轻绅士是真的,天赋异禀的乖孩子是真的,野心勃勃的实干家是真的,爱在课上迟到捣乱又在其他学生骚乱时主动维持课堂秩序是真的,同时,会在自己身上肆意使坏也是真的。

      “你不是因为题目太难才乱发脾气的,对吗?”

      维克托就着药猛灌了一口水,捻着手帕擦拭着多余的液体,他仍在疼痛的余波中抽搐颤抖,面色宛如劫后余生般惨白。

      “有一部分原因与其相关,你故意给我使绊子,我无法忍受你那样对待我。”杰斯注意到了鼻子上的伤口,开始用手轻轻拨弄。

      “其他原因呢?”

      “你骗人。根本没人要求你写报告,是不是?”

      “不,我需要,但是……”他的教授突然间就敢直视他了,“‘我可不算撒谎,没出卖自己而已’,我写给我自己看的,不行吗?”

      维克托用杰斯的话呛了他。

      杰斯转身,看向满墙的书籍,“我认为你在担心……如果学术伦理委员会正式重审我的实验,哪怕通过,大概率也会换一位指导老师,更强硬的、资历深的,会在第一步就叫停实验,但表面上,实验被通过了,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不是他们小气巴巴地不愿给年轻后辈冒险的机会,这种似是而非的手段并不稀奇。”

      “一通废话。”维克托悄声说,“塔利斯,你心里明白得很,但就是爱卖弄小聪明。”他的教授揉着患有关节炎的膝盖,眼中闪着讥讽。

      “我并不明白全部,”杰斯耸耸肩,把头一摆,“比如,为什么你要帮助我?”

      “为什么你的资助人要帮助你?”

      “他们没有帮助我,我们在和谐且愉快地互相利用。吉拉曼恩家不止资助我一个学生,他们的财产可以养活整座学院几百年,权力和人脉才是他们拿钱悉心呵护的孪生子,由此可以诞生很多附加价值,他们在培养自己的人脉。”

      “噢,小东西,那你了解得真够透彻。”维克托的语气相当冷淡,他靠向椅背,显得兴致索然。

      有些道理是共通的,但他并不愿同有政治家倾向的人谈话。他尊重黑默丁格教授,因为后者是议会里的叛徒,一个顶着政治头衔的科学家。

      维克托心不在焉的语调正在空荡荡的杯子里回荡,他假装往里面倒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现在无需服药。

      他没有娇生惯养或挑食的毛病,他就是像个小孩子,单纯不喜欢喝水。

      杰斯并未发觉他的反感,这个男孩沿着成形的思路轨迹继续说,“您不用急着表扬我,我得说实话,我并不了解,甚至一无所知,是凯特琳告诉我的。”他诚实得超乎想象,倒挽救了他一命,他还是犯蠢时更可爱些,维克托的心思重归了谈话,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就在实验出意外的那晚,我和她谈了很多,她是那种看得明白又想得单纯的小不点,也许这是阶级的差距,她从小接触的世界和我们的不一样,对她来说,那些话是构成世界运转模式的基础法则,像太阳东升西落,稀疏平常。”

      他加重“我们”一词,仿佛能借此拉近与教授的距离,像个等待被糖果奖赏的低龄儿童,乖乖地把手搭在大腿上,晃着脚丫子,待会儿会有妈妈或什么人拍拍他的脑袋,给他递来奖励。

      维克托沉默不语,但身心放松了很多。

      大部分上城人都能健健康康地长大,可他们其实病得不轻。

      杰斯所患的是流行于上城普通阶层间的一种疾病,他们夹在饼干中间,有负担——关于能否在未来维系如今的家庭状况,但并不了解阶级分化,也不了解食不果腹和冻馁街头,他们不会否认这些悲剧,但并不存在于他们的世界,他们只看得见上面,于是便自动把身边非仰视可见的人都归于同类,他们中会诞生出很多立足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但在此之前,他们只是一群既不天真但也不复杂的蠢蛋,被保护着的雏鸟。

      一如面前这位,满心认为一位曾在底城中层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局外人会加入他的“我们”。

      他们会在很多地方成为“我们”。

      或许吧。

      但在这一层面上,维克托感到本能的畏缩和抗拒。

      “所以您帮我,也是互相利用吗?您想要名声?”杰斯凑过来问。

      他明知答案是否定的,但维克托洞悉的眼神让他不舒服,他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那种应是热忱的、犹如重逢挚友般的喜悦和兴奋,尤其对一位长期被排斥在外部的底城人来说,“我们”本该是多大的诱惑?

      可他跛足的教授不上当。

      于是,他若无其事地诋毁起了对方的无私,但如果他的教授果真喜欢名声的话,他们现在理应在院长办公室内就杰斯欺负老师这件事进行道德教育。

      “你知道并非如此。”

      维克托并不生气,现在他开始品味起对方的愚蠢了,他真希望杰斯是个傻乎乎的笨蛋,这样一来,他的学生会很容易掌控,并且时时刻刻都像如今这样可爱。

      然而这是个悖论。

      如果杰斯如他所愿,愚不可及,他大概率连瞧都不会瞧这个男孩一眼,他会极其平等地看待对方,就像他看学院内的其余师生。自然,期末一到,杰斯也能勉强拿到一个慈善家批发赠送的合格,随后滚蛋,两人再也不见。

      “我不知道!得你亲口告诉我,假使我什么都知道,那我干嘛不去应聘教授呢?还要委屈巴巴地在你手底下受气!”

      他又像个小孩似的发脾气了。

      “因为……我喜欢你……你的实验。”维克托低声嘟哝,像说给自己听的梦中呓语,“也许我不能协助你完成全部的实验,但至少可以让它进行下去,你曾在学术研讨会上无意间谈到过,我听到了,但你后来不再怎么谈及实验,更多地在迎合别人的话题。”

      他们最初的见面并不是巧合,他的教授早早注意到了他。

      “因为——”杰斯张嘴。

      “因为你那会儿已经在着手进行实验了。”维克托露出微笑,抢先答道,“那么……害你发疯的还有其他原因吗?”他将话题引回原轨,又不住地咳嗽起来。

      杰斯随手把拐杖挂到了桌沿上,双手抱胸,嘴巴努动了半天,终于开了口,“有人说,我是你的小宠物。”

      他在告状。

      “抱歉,什么?麻烦再说一遍?”维克托一面咳嗽,一面忙于整理歪斜的领带。

      “因为你帮我,他们就说,我是‘教授的小宠物’。”他忿忿地重复了一遍。

      “他们是谁?你的同学吗?”

      “不,院长办公室的助理。他来送实验审核的结果。但凡有一个人敢这么说,他所在的整个圈子就都如此认为。”

      低年级和研究生的交际半径足够大,但院长办公室只是一间狭小袖珍的玻璃温室。阳光被放大,温度被保留,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开花结果。

      “会不会在说你是黑默丁格教授的宠物?按年龄和阅历衡量,全校教职工都和他的魄罗处于同一级别,是他集爱与关心于一身的宠物。”

      “哦,原来你是这样理解的,”杰斯敷衍了事地应道,“的确如此……他也是这样评价你的。”

      “说了什么?”

      杰斯轻佻地直视起自己年轻虚弱的教授。

      “教授们的小病猫,底城捡来的。”

      他渴望从对方脸上看见被冒犯的惊愕与嫌恶,这样他们就算是同一战线上的受害者了。

      然而,维克托对此表现出令人费解的容忍度,甚至可以说,他认可了这个针对他的蔑视的称呼。

      他可以接受自己是教授们在街上捡来的小病猫,因为事实如此,但杰斯无法接受自己是教授的小宠物,尽管事实如此。

      “我以为你已自负到听不进别人的话。”维克托对杰斯说,“如此看来,你还是有救的。”

      “这是两码事,被冒犯和贬低,不一样。他当时面朝着我说,我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什么意思?”

      “他嘴里的‘教授’不是黑默丁格,是你。”

      “那你应该当面与他辩驳。”维克托的手抚过书边,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来找我打小报告是没用的,如果连你自己也没法说服对方,那你只能接受你是我的小宠物的事实。”

      他眯起眼睛,用挑剔的眼光审视杰斯的一举一动,脸部微妙的变化中暗含了一种幸灾乐祸。

      杰斯没吭声,片刻后,他问:“你当时究竟和院长说了什么?”

      “我们讨论了你的实验……”维克托话没说完,杰斯耐心地等着后文,但他愁眉不展,借着咳嗽不再说下去了。

      “然后呢?”杰斯的身体倾向他,温情体贴地抚摸起他后背的骨头,妄图缓解对方咳嗽的负担,并且尽力让自己缩小,显得压迫感没那么强烈,原来他明知敏感的小个子是有多讨厌被身形魁梧的人零距离接触。

      “你说过什么?”他可怜巴巴地追问起来,不知什么时候缴械投降了。

      “等下,你是在审问我吗?”维克托扣好了领带,拿回拐杖,决绝地推开杰斯不安分的手,又是态度冷冰冰、公事公办的教授模样了,除却有些恍惚和衰弱,“我说了能说的,从头到尾只和实验有关,再者说,我为什么要给我不喜欢的学生起绰号。”

      “我就一个问题……一个!你到底还说过什么?”杰斯清清嗓子,又冲他问了一遍,这次贴到了维克托耳边。

      他将不依不饶发挥到极致,无论处于情绪的哪一位面,倔强的畸角都无法被砍断。

      他的眼神很清澈,从浑浊的糖浆似的胶状物质,变成了干净的透明硬糖块,一路看至维克托心中,他如此恳切真诚地追逐着问题的答案,作为他的老师、他的教授,维克托难道没有义务解决学生的困惑吗?

      维克托心虚地用指尖击打着节奏,耳垂由于悄悄话变成了淡粉色,他瞥向堆积在案头上的各类报告和文稿,忽地想起,里面还藏着实验笔记的手抄本。

      那本被标签、备注和修改撑到变形的本子被他纤细的手指缓缓抽出,指关节敲敲桌面,示意杰斯来取。

      “鉴于许多授课老师对你的综合评价,我们不得不谈论你的教育问题,交换一下彼此的意见,你…黑默丁格教授说……你很固执,非典型的书呆子,有时言听计从,有时横冲直撞,你不好管,但又长得极具欺骗性。”他停顿,像个陌生人般,重新打量起杰斯,“但我说,我在辛吉德博士的实验室里学了很多年……如何照看狼狗和其他动物……我会像教它们指令那样……让你明白最起码的实验操作守则……教育人和动物,在某些层面上有所重叠,如果你真想让你的学生学会什么,你就必须把她或他当成……与三岁儿童相似的高等动物,假定他们并没有思维的概念,只有内在的基本推理能力……外人不能改变遗传和基因编写的本能……但其余层面具有教学的可操作空间。“他的声音像抖动的海浪,越来越低,越来越不明显,最终泄了气,投回海面,触礁喑哑,他尽量控制脸部的肌肉,显得无所谓,打开抽屉,给杰斯丢了一个创口贴,指了指对方的鼻子。

      杰斯饶有兴致地听着,两条浓眉平静无起伏,“所以——”他又一次单膝下跪,犹疑不定地仰视着他的教授,“我想知道,你们在实验室里是怎么训狗的?像照顾里奥那样完全放任所为,再收集随机的数据吗?”

      “为什么要这样问?”

      “毕竟您看着一点也不像是能训狗的样子。”

      “你可以亲自试试。”

      “我试过了,但您根本管不住我,反而害惨了自己。”他自顾自笑了起来,害维克托一下子涨红了脸。

      “驯化的首要目标,”他的教授强忍着,“不是听话,而是配合。当它们主动做出压抑部分本能的行为时,就是在配合。比如说你,我一刻也不信你是进了实验室会听凭指挥的学生,但至少能说服你,让你远离炸掉一层楼的自杀式研究,毕竟那天执法官在边上看着你时,你乖巧得很,哭得连羽毛都掉了。”

      杰斯不笑了。

      维克托握着他的把柄,随时可以把话题引至那场丢人现眼的大哭上。如果维克托这么干,不留情面又冷漠平静地谈起他哭时的模样,他会逃出办公室,这辈子不和对方说话。

      “请继续说,首要目标,然后呢?下一步是什么?”

      “其次,驯化的具体步骤。本能、学习、智力,这是三个动物的不同层次的发展方面,他……我是说……辛吉德教授,他的研究正与本能相关。在某些实验中,他通常用药物注射来消磨动物的本性,就像他也通晓哪些手段可以激发动物出于自卫的残暴,但那极其不道德,我受不了,后两个方面才是我……”

      “可是您瞧,”杰斯缓了一口气,高声打断他的教授,“当您给我们上课时,明明就在给我们注□□神药物,要求大家逆着惰怠的本性进行超负荷思考。”

      “所以……您训狗时……是那种不自知的暴君。”他抬高眉毛,偷偷补充。

      他的老师脸上闪过千万种不可见的表情。

      “塔利斯,”维克托喊他,“你就这么急切地想证明自己是条待训的狗吗?”

      他责备地伸手去点杰斯的额头,后者没躲开,还糊里糊涂地迎了上去,反正也造不成多大的伤害。

      他的教授口气略显戏谑,也可以说,饱含关怀的鄙夷,没有丝毫打情骂俏的特质,更像是站在老师的角度向学生抛出了疑问,他手握唯一的答案,并且肯定这唯一的答案,学生只能顺着他的心意回应,否则将被判为犯错。

      “是啊,我是。”杰斯敷衍地连声答道,“我是您的狗,这下满意了吧?”他自信地说,“您上学期期末时不许我自己给自己打分,说我缺乏正确的自我认知,现在呢?”

      维克托一声不吭。冷静与严肃相伴,又总心事重重的脸变得柔和,浓密的眉毛少有地放松下来,他的学生就像一个能量空前巨大的漩涡,将他惊诧地拽入了海底。他维持最后的庄重,让微微蠕动的嘴唇紧闭,等着杰斯继续说。他让出身为老师的主动权,让刚刚自称为是他的狗的人代替他说话。

      “您怎么不说话了?毕竟这是您说的——把我们当成和三岁儿童差不多的高等动物,您从一开始就把教室内除您以外的存在通通当成小狗了。”杰斯委屈地皱紧浓眉,面目温顺得有些讨人厌,好像让他做什么都会遵从,“接着说呢,它们咬过你吗?你会给它们戴嘴套吗?狂犬病怎么办?”

      他喋喋不休地问了许多,只想看他端庄的老师再脸红一次。

      “会,”维克托斩钉截铁地回答,“部分会,那些实验前被判定为不及格的坏狗会戴上嘴套,不过,啃咬有时反而是示好的行为。”

      “我觉得也是。”

      杰斯点点头,咧开嘴角,露出齿尖,像以往所有浮现在他脸庞上的笑容,在英俊的五官间尽情挥洒热情与真诚。

      三秒后,他大变模样,结实强壮的上半身如弹簧般紧缩,积攒了足够的能量,随即弹射而出,在维克托的脖子上用力地咬了一下,好像要把那块贴着软骨的皮撕啃下来似的。

      接着,他把创口贴丢回对方手中。

      “再见,教授,向您保证,我下节课不会再迟到了。”他飞快地跑到门口,走前瞥了一眼黑板上的新课表,“还有一件事……”汗水浸透了他的领口,所以领带早被无意扯开了。他怀抱着笔记,高高的身子从半开的门中探出半截,咬住薄薄的下嘴唇,史无前例地以一种羞怯的姿态问道,“是不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待过您?”

      维克托蹙紧眉头,揉捏着受伤的颈侧,今天上午对他而言更像一场迷迷糊糊的高烧,有眩晕的、有痛苦的、有甜蜜的,比梦境更贴近现实,比现实温度更高。

      “我想你可能忘了,我来自祖安。”他温和的声音缓缓升起,没有丝毫怨恨,“你在那里排不上号。”

      他抬起头,悲悯地望着自尊心破碎的学生,打败一个男孩轻而易举。

      他轻声咳嗽,门被关上了。

      杰斯不知所措又倍感挫败。

      他在对方眼里算什么?只是一条牙没长齐爱乱咬人的小狗吗?

      第八章

      13.

      无疑,道完歉后,杰斯·塔利斯勉强算条不错的狗,听得懂指令,也不再越界。

      独自在学院散步时,他遇到过他的教授,他没急匆匆地凑过去,但殷勤地打了招呼,远远望去,维克托的面部特征尤为模糊,只能瞧见两个漆黑中闪着金光的、深深的眼窝,费力地提拽着眼袋,向他点头示意。

      他接受了自己将在这学期重修的命运,也认真研读了教授对实验的逐步修改,主要是精简与系统化。

      由于缺乏探索的引导,杰斯就像第一只被放入迷宫的老鼠,沿着不可琢磨的直觉往前走。他的思路不够条理,充满即时性,是混乱、不协调、偶尔矛盾的,这并非说他天赋不够,纯粹胡乱猜想,恰恰是灵感如利刀般异常猛锐,它在脑海中偶尔犹疑不决,又偶尔精确快速地肆意切割,戳出无数似能深入的孔洞,于是,便成了笔记所呈现出来的模样——这个男孩沉稳地高歌猛进着,心绪却又振奋无比,难以平静。

      但现在,各种推演与假设像散落的花瓣一样被另一个人思维的胶水粘了回去,依然能一眼看出它破碎的本质和缝合的痕迹,但至少,它是一个整体,在为同一目的服务——稳定水晶、激发能量。

      即使两人都在黑匣子里徘徊,维克托的态度却好像在批改一份了如指掌的作业。当然,是给优等生的待遇——一份特殊的额外作业。

      说是备注,其实附加的文字语言寥寥无几,他仿佛默认了杰斯对这一切的认知与他等同,而非之前所说的三岁儿童或高等动物。他的学生是一位和自己一样的聪明人。两人使用一门唯有他们习得的语言,无需从词素和语义谈起,上来就能直接面对面沟通,而且全天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使用。

      从这一角度看去,他们是平等的,并没有教授与学生的不对等关系。

      但杰斯新学期首堂课还是迟到了。

      整整一个晚上,他都在对着笔记用功。

      虽然竭尽全力也不能全部看懂,但他很喜欢维克托的字迹,一如对方写在黑板上的板书,整整齐齐、清清楚楚,也和他的人一样骨瘦如柴。微风流入窗内,纸张沙沙作响,仿佛随时会吹散稿面上脆弱的字符串,让晦涩难懂的笔记变得模糊和不再完整,成为他的教授那样安静而有缺陷的存在。倘若翻页时力度太大也会破坏维克托留下的东西,经由他手、被他握着拐杖的手指捻过的所有事物都会沾上他的易碎品气息,他多病、易摧折的体质极具传染性,就连他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也异常难以保留,它们在个中记忆内穿梭而过,灵巧地绕过海马体和杏仁核,摆脱了粘稠物的固定和哀求。远去了,跌入水中,涟漪荡漾片刻,再也没有。

      当杰斯拽松领结,连跑带颠地穿过无声的花园和长廊,气喘吁吁地拐入教学大楼时,维克托正立在教室门口。

      出乎预料,他的教授没有按时上课。

      他困惑地觑了眼旁边,这场面在学院里并不常见。

      他的教授存心找他麻烦,又为了掩人耳目,便一同抓了其余迟到的学生。

      铃声响过很久了,一般来说,首堂课的内容总以课程介绍为主,如此一段小插曲耽误不了正常的教学工作,但长久的站立使维克托双肩的高度差越来越明显,像另一种时钟,计量着他迟到的时间。

      他看着那几位面孔熟悉但叫不上名字的学伴,朝他们微微点头,他们倚靠在墙上注视他,用眼神回应,彼此之间露出同谋者的笑。

      他的人缘好得像风中的蒲公英。飘絮无声无息、无牵无挂地游荡在巨大无垠的天地间,也像这种草本植物一样脆弱。他太关注学业和自我的事业了,从未发展出交心的友谊。

      想到自己并非孤身受罚,他放缓了脚步,又咧着嘴把资料夹到臂肘内侧,一手插在裤兜中,从容随和地往维克托的方向走去。

      他重新调整好领结,娴熟又略显招摇地扯动领口,摸顺一头浓密光洁的黑发,急于展示自己着装上的变化——这才是迟到的原因。

      由于学院对制服有所要求,他只能选用同色系的领带,在酒红色和褐红色之中踌躇犹豫了半天,直到时间紧迫到不容多虑,他闭着眼选了一条,赌博一般把今日的形象交付给命运处置,索性他意外发现结果还不错。

      现在,他站在这儿,带着一条与别人有些微差距但更契合他肤色和气质的领带,像个诚挚果敢的成功者,周身散发愉悦的气息。

      妄图挫败他?想都别想,是不可能的。

      他希望他的教授多看他一眼,瞥一眼他的颈口,小小地满足一下他的虚荣心。

      但维克托用一种确认身份的眼神扫视了他,扭头让其他学生先一步进去。

      “他是今天最后一位,你们可以回去等上课了,材料在第一排,请自己领取。”他轻声吩咐道。

      七嘴八舌声传来,其他人幸灾乐祸地盯着杰斯,而他在窸窸窣窣的笑声中瞪大眼睛,满腹狐疑地等待着,并不清楚教授和其他人达成了什么协议。

      可他感觉得出来,维克托有意公开证明,他并非带着私人情绪针对某位学生,杰斯接下来的遭遇全怪他本人活该。

      “你迟到了。”

      “我知道。对不起。”道歉已然是他的后天本能,他又正了正领带,腼腆地微微一笑。

      “塔利斯,让我们回忆下,你上周离开办公室时说过什么?”维克托压低嗓音,小幅度地高耸起一侧肩头,缓解站立带来的负担。

      即使教室内人声鼎沸,但静悄悄的走廊上只有他们二人。

      这是私密性谈话,维克托不愿让第三者介入,又不愿私下找杰斯。

      “我说过什么?”杰斯自我陶醉地摸着下巴,轻咬住下嘴唇,轻浮放肆地窃笑起来,又讥诮地凑了过去,一手挡在教授的发梢旁,小声耳语道,“是不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待过您?”

      随之,他的小腿肚被拐杖重击了一下,身上的光鲜亮丽顿时被打得黯然失色。

      “你说什么?”维克托把苍白狠戾的阴郁面孔摆了出来。

      他端正了态度,无可奈何地应道,“我说,我下节课不会再迟到了。”他歪着脑袋叹气。

      “这是否算是一种毁约?”

      “您说是就是。”杰斯不打算抵抗或耍赖,“您说了算。”

      拿在维克托手中的是一本边缘发皱的小册子,看上去曾被水浸泡过,或长期处于极度潮湿的环境中。

      杰斯侧过身偷瞥了一眼封面,那该是实验记录数据的手册。

      他迅速反应过来,实验室训狗用的。

      “你又迟到了,扣一分;说谎,再扣一分。”维克托写完便将本子反扣到了身后。

      “既然是赋分制,那原始分数是多少?”

      “负十分。”

      “怎么能是负的?”

      “论文乱写,扣五分;把老师摁在墙上,扣三分;咬人,扣两分。”

      “把您摁在墙上只扣三分?”杰斯哑着嗓子喊,以免被同学听见,可他按耐不住惊异,流露出的神情写满不可思议,脑袋后冒着均匀散射的金光,好像在给他颁发象征至高荣耀的奖赏。

      “三分啊……就三分……”他若有所思地念叨,游离的眼神望向别处,撅起嘴,不住地点着脑袋,坚定的神情仿佛一把折射铜光的四方小锤,正把某个砧面敲打得铮铮作响。

      正因如此,教室内的人假定他在同瘸腿的年轻教授争辩。

      他向来是胆大包天又丝毫不显带刺的存在,喜欢有话直说。

      如果谁有幸和他同堂上过课,必然也遇见过那么一两次他与老师礼貌得体地你来我往的场面,那种互相尊敬且思维缜密的争论往往像和和气气的谈话,从中可以窥见科学探索的至高精神——客观的、不设限的、包容性的,无关乎可笑的学术地位。与这么一个真挚求知的学生在局限的课堂上探讨无限的话题,理应是荣幸、快乐且自豪的。他发起挑战,源于信任和尊重,假若有老师认为这是顶撞自己在学识上的统治地位,那她或他无疑同时是在败坏自己的名声,只有无能之徒才害怕被一位态度谦卑的学生打败。令人费解的是,他上学期并不怎么在维克托的课堂上与对方互动,或许因为维克托并不像其他老师那样给予他钦佩爱慕的眼神,他便失去了出风头的兴致。而且他的初心确实是混学分,他听闻对方从不让学生不及格,但他失算了。

      他也有过分激动的时刻,竖立的根根鬃毛无不说明他是个傲慢的自大狂,容不得半点被人否定,将要狂暴地撕扯掉一切专对他的指控。

      不过,他平时给人的感觉仍是自信而非狂妄。

      那双眼睛和挺拔的倒三角身材欺骗了所有人。

      “可我得说,您不觉得吗?这个评分机制多少有点问题,欺负您至少十分起扣吧?您没那么不值钱。”他捏着下巴,眼神如天枰般,尖锐地估算起教授在自己心中的份量,“是的……您很贵重,像海运进口的古董瓷器。”

      “你要这么要求,我也没办法。”维克托侧过头,完全不受杰斯眼神的影响,抬起手挡在嘴前,一阵柔和的咳嗽声传来,“扣三十分可合你心意?”维克托打开小册子,勾着嘴角说。

      “别……别……”他连声哀求,“只是不成熟的私人看法,千万别采纳。”

      杰斯追问他的教授,“如果有一只狗迟迟不配合,怀揣着追逐负无穷的梦想,固执地、叛逆地、又自由地一个劲往坐标轴最左端奔跑,那该怎么办?”

      “我会交给辛吉德教授。”维克托如释重负地叹气,斜视了他一眼,“让他解决它们。”

      他残忍地用了这个词——“解决”,一个透着寒意的可怕想法撞击了杰斯,后者发觉自己似乎第一天才认识他,呆愣愣地眨动起眼睛,半张开嘴问,“解决?要怎么……解决?拿去喂里奥吗?”

      他呆头呆脑的白痴问题压低了维克托的头颅,后者在沉默中哼哼笑个不停,瘦削的肩胛骨在不可遏制的颤抖中近乎撑破后背和制服,急不可耐地想要突出肌肤的重围,亲耳探究使他发笑的理由。

      直到咳嗽打断了他,也打断了杰斯对他的观察。

      显而易见,他从不在料理头发上劳心劳神,干净柔顺的棕色鬈发疲软顺从地贴着头皮,被一道利落的发缝分成左右两边,两侧各自延伸,末端以一个恰好的角度微微翘起。

      他唯一做的事是把头发收拾进去,防止它们散乱地搭在外边碍事,有损他一丝不苟的教授形象。

      杰斯暗忖,他或许对外在是有追求的,因为从他身边轻轻擦过去时,能闻到一股婴儿乳的香味,淡淡的、隐秘的、不易察觉。

      那股由甘油与其他奇妙物质组合出来的牛奶香仿佛恶作剧般调皮地和你玩着捉迷藏,当你急于追寻无意间嗅到的甜蜜气味时,你怎么都闻不到,只有和他保持同步的无欲无求,放空自己后,才能抓到那股香气滑溜溜的小尾巴。

      独属于维克托的体香,也有着与他相似的性格。

      但他没那么多精力规划外在表象,他的内部器脏比无光的脸庞还要疲惫和病态,光是支撑思考和站立就害他够累了。

      杰斯忽然觉得手不受控制,成了一条软体多足的章鱼,某条在水中飘荡的触手十分不安分,想伸出去压平教授头发两旁的小尖角。

      他的手停在半空,弯弯绕绕地胡乱画了几个圆,又收了回去。

      教室内鸦雀无声,人群饶有兴致地等着,他们只能看到杰斯高大的身影和他的一举一动。

      他正悒悒不乐地沉着半侧脸,满面红光已然褪去,似乎大难临头,他竭尽全力地克制,仍不免挥舞起双手为自己辩解,却徒劳无功。

      随后,维克托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笑起来的姿态有多愚蠢荒唐,还面朝着学生。

      “小朋友,你到底在想什么?”他皱着眉问,“教授会注射不同剂量的镇定剂和神经抑制剂,再交还给我处置。而且,从没出现过你口中极端不服训的实验体,它们最后都很乖,起码懂得合作的道理,因为他们总归会饿的,适当的饥饿是最好的手段。”

      “用饥饿控制不合作者?这么说,您确实有成为暴君的潜质。”杰斯严肃且谨慎地对此评价道,又嬉皮笑脸地咧开嘴角,盯住维克托单薄到不堪一击的胸骨,他挥着手稍稍往后,仔细端详——瞧吧,瞧,这就是他口中的暴君?一个有气无力、躯体不病也孱弱的瘸子,手不离拐杖,无法奔跑和激烈运动。

      他用尽全力在对方的身体上搜寻与残暴相匹配的特质,却一无所获,他甚至没法想象对方咒骂别人的模样,维克托生气时大概只能创造出伤害自我的哀怨情愫。

      他以嘲笑的调性凝视着冷淡郁闷的教授,继续说,“但我猜……您不过嘴上说说,不一定付诸实践。”

      他的余光瞥向教室,被目光环绕的滋味未能压垮他,害他紧张和不安,他心态平和极了,还有闲情逸致继续闲聊,但维克托无法再磨蹭下去。

      他的身体摇摇晃晃,明明是他行驶教授的权威,抓迟到的学生罚站,结果唯一遭受到惩罚的只有他自己。

      “还是那句话,你可以亲自试试。”维克托打算摆脱杰斯走进教室上课了。

      “等下,您还没解释清楚,这分数对我而言有什么用?”

      “对你来说,可能一无是处,但你至少要为自己的实验考虑吧。”他用公事公办的态度丢出一个答复,仿佛自己对杰斯并不直接负责,只是一颗被人随手拿来固定铁笼的小螺丝钉。

      “最后一个问题。”杰斯用左脚挡住教授的拐杖,一手横在对方胸前,“求您了。”

      “我要去上课。”

      “我也可以在教室里问你,但我怕害您在几十个学生面前脸红。”他笑了,坚固且洁白的两排牙齿熠熠闪光,“到时候就不好解释了。”

      维克托没想到他说话会那么直白,阴沉的脸涨红了。

      “什么问题?”

      “我是您的第一条狗吗?”杰斯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弹击额前的碎发,“如果不算实验室里的那几只。”

      “这个问题很荒谬。”

      他的教授拒绝正面给予答复,这说明他或许常年在祖安遭受比杰斯恶劣百倍的人的骚扰,但一只护主的狗也没养过。

      那张总在喊他“小朋友”时老练平静的脸像月食一样暗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胆怯与愠怒的神色,略显慌乱,仿佛被心上人揪了辫子的女孩一般的无可奈何和无所适从。

      他试着摆架子,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个词。

      “您慌什么?您瞧,我也没做过别人的狗,我们都一样。”

      杰斯注视着已经被喧闹和闲谈覆盖的教室,心安理得地仿佛抓着他教授的把柄,如果他稍微提高音量——他的余光如此暗示道,就能将他洁身自好的教授推进流言蜚语的火炉,把那张惨兮兮的脸烧得通红,绝绝对对不健康的红,仿佛被谁侵犯过一样,但杰斯嘴上贬低的是他自己。

      “下课后去我办公室,在此之前不要和我说话。”

      “这你管不了我。”杰斯一改尊敬的语气,显出自己力量足够,随时可以推翻对方的统治,是他在施舍。可他实在很擅长变脸,就连他自己也察觉不到,面孔的变化全都发生在一瞬间,“但放心,我可以代您管好我自己。”

      维克托站到门框附近,如刷了白油漆的枯树枝一般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教室,伴随肩膀的抽搐,万众瞩目之下,他趾高气扬地侧仰起脑袋,绷紧了原本佝偻弯曲的上半身。

      “滚进去。”他的教授柔声细语地冲他骂道,“杰斯·塔利斯,滚进去上课,站到讲台边上。”

      “不错,我这就怒气冲冲地滚进去,下了课在别人面前骂上您几句,不然其他学生该开始编您的故事到处传播了。”

      杰斯再度露出几分钟前的笑——正是那种同谋者的微笑,洋洋自得,也带些威胁的意味。

      他的目光以一道漂亮的曲线掠过维克托,牢牢地缠在后者的腰上。

      “但我确实要生气,我的恼怒有理有据,毕竟——”他一手插兜,下巴高扬,随之升高的还有他清亮有力的嗓子,前几排的人足以听清火光爆裂中的只言片语,“是您害我重修的!我理应一次性过关,您心里清楚得很,您是个坏老师,很坏!很坏的那种!坏老师!”他用非常毒辣的眼神死死盯住他的教授,几乎要捅穿对方,借着这股势头,他大摇大摆地转了个身,还不忘炫耀味十足地调整领结的松紧程度。

      他脸上的棱角逐渐朝方形靠拢,拉长下巴,垂头丧气又不服输地跨过门槛。

      他真的像个孩子,能在突然间就转变得气鼓鼓的。

      教室内细碎微小的讨论逐渐停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杰斯同教授的谈判失败了,一同打消的还有他身上萦绕不去的得意劲。

      也不奇怪,他有一种蒸汽动力机般文明又野蛮的倔犟,总有一天会害他栽跟头。

      他得罪了教授,因此被罚坐到讲台边。

      正式上课前,他还被语调轻柔的教授邀请发言。

      他站起身,不情不愿又姿态放松地说了一番类似检讨的话:

      “我上学期一次也没准时上课过,这学期首堂课又迟到。希望大家引以为戒,不然诸位以后都得陪我坐到讲台旁,那维克托教授要站在哪里给我们上课?算我求大家,当为我们敬爱的教授考虑考虑,不要再学我迟到……”

      他的面孔之严肃,用词之诙谐,语调之无所谓,害得全班人笑一阵嘘一阵,维克托默不作声,异常惨白的脸绷得紧紧的,但没人把他阴沉凝滞的眼神当回事。

      那恰好是杰斯想达成的效果——和他的教授在课堂上互相羞辱。

      至少对其他人来说,的确如此。

      但对他而言……直言吧,他心底泛起了甜蜜并且无比奇特的浪花,简直濒临溺亡了。

      虽然上学期应付了事,但他不仅了解本门课程的大概,也了解维克托上课的方式。

      再艰深晦涩、有趣稀奇的东西被人以同样的姿态把玩过一百遍后也会变得索然无味,他的教授被日复一日地困在了周而复始、一成不变的课堂之中,浑身唯一随着时间变化的只有藏在皮肤下暗暗折磨他的种种不适感。

      于是,他,杰斯·塔利斯,在维克托教授的几十几百门课中,第一位有幸坐到他讲台旁的捣乱分子,自然肩负别样的重任。

      让他的教授嗅嗅新鲜空气。

      杰斯知道,全学院还有谁会在讲台旁安置一只陪伴的活物,是黑默丁格教授,坐在一旁围观课堂的则是他毛茸茸的宝贝魄罗。

      这不是头戴荆棘冠的捣蛋者们的宝座,这是宠物的位置。

      他就是教授消遣的玩乐对象,缓解孤独感的小宠物,而他也把对方当成糖浆似的调味剂,他一刻也没为这种惩罚感受到屈辱或愧疚。

      起初,为了演戏,他仍然不悦,但嘴唇抿紧得相当刻意,紧接着,他开始找回自我,表现得更像是他主动请求坐到这里的。这是荣耀、奖励、教授默许的特殊待遇!

      他一改上学期敷衍的态度,朝他的教授兴冲冲地指手划脚起来,而维克托不得不直面他找茬似的疑问,那些刁钻古怪但又同样异想天开的想法让维克托叹气,完全超出了今天授课的内容,有时维克托像被扼住咽喉一样说不出话,有时杰斯的胸膛则会憋不住迸发的笑声,他目不转睛地等着教授解决他惹下的麻烦。

      如果维克托迟迟不给答复,他就背过身,坏笑起来,朝同学们使眼色,用大拇指指指他们面色冷淡又失措无助的教授——

      “伙计们,有人能帮帮他吗?”他笑嘻嘻地问大家。

      一阵大笑声响起。

      最后连他的教授也抿紧嘴笑了。

      维克托无法再向以往,随和宽容又麻木冷酷地推进课程的进展,平静的思维被剪刀毁坏得混乱不堪,连授课的声音都在发抖,原定的教学计划被杰斯搅合得四分五裂,除了换一种未知的节奏外,他别无他法。

      他有权力让学生噤声,也有能力辩驳到杰斯主动闭嘴,甚至可以体面又决绝地把这个高个子男孩轰出教室,但他选择默默忍受。

      很有趣的一节课,不是吗?他上了那么多节一模一样的课,难得变换一下状态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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