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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亲昵而温柔的野兽 3-4 衰 ...


  •   衰变核死猫

      【双城之战/Arcane(2021)】我亲昵而温柔的野兽 (杰维) 第三章/第四章

      第一章/第二章在这里 (包含全文的说明和注解)

      第三章/第四章

      字数:1.4w字左右

      补充:*第四章含大量辛维相关,但岳父目前为止还只能活在小维的叙述里。
      *屑斯坦威克偷小孩剧情再度被铜仁女偷进铜仁文()

      *科学部分我瞎掰口的,结晶矿物学家看完后追杀了我十三条街。

      正文:

      第三章

      6.

      夏日绵绵无边,但对一个刚刚历经开除危机的学生而言,众星捧月已成过去时,灾后余波将他越推越远,直到离群索居。

      纷繁多样、臃肿奢华的上层宴会将杰斯暂时除名,而他绝不愿自降身份去参与粗野混杂的普通聚会,常年来,他确实是一个肌肉发达而有社交能力的书呆子,他听说有些人对自己的实验相当感兴趣,但显而易见,这种兴趣和实验本身无关。

      他被限制了,反倒更加无拘无束。别人在烟雾缭绕和兴奋呐喊里通宵达旦,他则麻木地闷头工作,在与以往迥然不同的生活里继续推进学术的战线,于是忽然间,他做回了自己,一个执着于野心而与外部隔离的人,他所追寻的生活的意义和激情并不一定要与人分享,虽然他可以装得开朗外向且享受社交,但在月的阴暗面,他似乎和维克托存在更多共性。

      而且可以肯定,神情忧郁且性情敏感的维克托其实是个隐性自大狂,自负起来绝不输于他。

      实验的重新审核在紧闭的学府大门内缓慢地进行着。

      在此期间,杰斯只被允许做纸面研究。

      这位才二十岁刚出头的学生,荣登上了重点关注的名单,同那些学术异端——赫赫有名或臭名昭著的大人物们共享同一份殊荣,这可能是塔利斯家族自发明可折叠扳手以来,第二次如此接近名垂青史的时刻,他亲眼见证了自己的大名被羽毛笔登记上泛黄发脆的纸面,这本名册已达十几年未被注入新鲜血液。时至今日,除却最后两人以外,其余姓名的拥有者也早已躺在六尺之下,肉身化作支离破碎的尘埃,忤逆果敢的精神却附着在名字上遁入永恒。

      出于好奇,杰斯瞥了一眼自己名字上方的人——辛吉德博士。

      从未耳闻。

      “呃……这位……辛吉德博士,他做了什么?”他随口问了一句。

      “他把病死的女儿救活了——”

      “那不应该表彰他吗?”杰斯困惑地问道。

      “——救活在一只巨型蝾螈身上,”负责人对他的插嘴不甚满意,“为了研究新式的药剂、他还在地下室里开了家动物园,饲养违禁的变异生物——”

      “既然如此,岂不是要把所有繁育变种宠物的人都请进这本名册里。”

      “——把人的断肢与脑子和动物缝合在一起。你们年轻人是怎么回事?劳请你听我说完再发言。”负责人第二次被打断,翻了个白眼,继续叙述,“他是生物与医学院的院长和教授,所有送来解剖的尸体都要经由他签字和接手,他私藏了将近六十多具,把底层停尸房变成了保洁人员的噩梦,或新鲜或腐败的肉块淌着稠浓的液体,被他缝在了一只进口的类人猿身上,在银色小方块内闷声嘶吼了整整三个月。”

      此段描述极具冲击力,杰斯在一阵惊愕中不满地张口喊道,“你们……要把我和他并列在一起?我罪不至此吧?”他的眼球骨碌碌地转,在最后两个名字上来回扫动:

      “辛吉德博士。”

      “杰斯·塔利斯。”

      “辛吉德博士。”

      “杰斯·塔利斯。”

      “你们没区别,硬要说,区别只是明知故犯和将来迟早明知故犯。”

      这份名单是终身制的,但总好过被强硬地开除和驱赶,既算处罚,也是赦罪,而且是维克托给他争取来的。

      现在,杰斯即使借把量尺也需填写三份表格,分步骤交代清楚量尺的具体用途,并标注归还时间。

      7.

      审判会后的假期里,维克托唯一一次找他谈话是在七月中旬。

      他的老师未做事先通知,突然肩膀歪斜地立在门口,时值盛夏,身上还套着那身古板老学究酷爱的教授制服,领尖两颗银制星形领口纽扣闪闪发光,显得面颊两侧更无光泽。

      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被炙烤的太阳晒得晕晕乎乎,以至于杰斯误认为他刚从某个漫长的海滨假期归来,但他今年走过最远的路是从学院办公室到杰斯的住所。

      “你怎么找来的?”杰斯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因思路被打断而恼怒不已,前额的青筋绷紧,语气尤为不快。

      “先把你的衬衫扣好,然后我们再说话。”

      维克托偷偷瞥了杰斯的额头,又立马转移视线。他面色潮红,有轻微中暑的症状,时不时被类似呕吐的感觉裹挟,一手横在腹部,站姿歪斜,间或用捻着手帕的手捂住嘴。

      “现在是下课时间,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过你的老古董生活,我们又不在博物馆,何况古恕瑞玛的手工雕像也比你开放一百倍。”为了维护至高神圣的理念,作为进步城邦自由精神的传承者,杰斯坚持大逆不道地敞开空荡荡的领口,露出里头若隐若现的肌肉块,作为年轻和活力川流不息的佐证。

      “要进门坐会儿吗?我怕你……会累死……在门口。”他蠢兮兮的声音坐上了升降机,一级一级往下降,愈发小,脸则越靠越近,带着一股诙谐劲,目光在维克托双颊的两颗痣上来回滚动。

      “不,就在这里说,那天执法官给你做记录时我在现场,而且你归我管了,所以我有你的资料。”维克托娴熟地把拐杖挂到小臂上,翻阅起手中厚厚的一叠档案,页边贴着分类标签,“全套的。”他补充说明,“包括入学前后的两份智力测验结果和联系地址。”

      “这是你贴的标签?你不会把我的个人资料当成睡前读物了吧?”他起哄地惊叹着。

      维克托面无表情地抬头瞥了他一眼,假装没听见,发白的指尖插入某一页,“关于实验,你这个小骗子,提供给执法官的那套信息全是模棱两可、东拼西凑的废话,你撒谎了,要么就是真假参半,你自己看。”他把残页递给杰斯,“一句有用的都没有,请你和我解释清楚,学院正在重新审核,作为你的监护老师,他们要求我提供一份更详细的报告。”

      “又是报告?哪来那么多的报告?”杰斯双手抱头,“我这半个月基本上就在写报告和填表格,多么宝贵的时间!全空耗在文书工作与形式主义上了。”

      “这份报告由我来写。”维克托说,“但我至少要知道实验和研究的具体细节,不止纸面上的,还有你脑子里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杰斯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弹了弹先前的残页,发出的响动让维克托的肩膀如麻雀的翅膀受惊般簌簌发抖。

      他阅读起自己和执法官的对话记录,犹如观赏功勋章般暗自窃喜,内心很是满意。

      “我可不算撒谎,没出卖自己而已。”他咧开一侧嘴角,调笑着说。

      可接着他便板下脸来,逐字逐句地解释起自己的话——

      “‘实验是否还有其他人参与?‘’没有,我是做私人研究的。‘实话,’实验策划或进行了多久?‘’很难界定具体时间,我本来在研究其他课题。‘半个实话。反倒是其他可有可无又和学业挂钩的无聊课题影响了我的研究……”他猛地闭上嘴,心虚地瞟向维克托,担心自己泄露了什么机密,“我发誓,你的课不在无聊的队列中,它太难了,以至于无聊一词不敢轻易涉足,好吧,随你怎么想,你看着一点也不信我。”他简短地总结了维克托的眼神变化。那是怀疑主义者投射给世界,尤其是投射给身处于这个世界的杰斯的一道不信任的光。

      杰斯继续念,“‘发生事故前是否知悉爆炸水晶的危险性?’‘不了解,它的毛坯原石是稳定的。‘谎言,它炸过。”

      “炸过?”维克托的眼睛眨得更快了。

      杰斯若有所思地咬住下嘴唇,“对,小范围的事故,不值一提,非常……非常小的事故,切割原石表面时引起的,我猜测,水晶内部的能量并非均匀分布,可能在不断或间歇性流动,偶尔会积聚在某一点,又散开,又寻找下一处积聚点,如此循环,达成动态平衡,像无机的生态系统,从内往外看是稳定的,从外往内施加影响就会引发灾难,而我所要寻找的,正是在概率论下显出原形的变化规律,这处理起来很棘手,如果在水晶表面构建出合适的点阵坐标,难题能立马解决一大半,然而这又涉及到另一个问题,水晶的表面仍是无序与不规则的,无法用坐标表示出来,它甚至不符合晶体的定义,可放大透镜明明显示……它的最内部排列着严丝合缝的几何图案,宛如宇宙间的天体,你以为它们如沙子般被随意撒在空中,实际上联合它们的是极其严格且美妙的公式和定律!个体呈现随机,但在系统内部……是有规律可寻的!这种规律就像社会共同遵守的道德,并非一成不变,但其中总有共性,是阶段性变化的。”杰斯愈发高亢和激昂,恍惚间变了个人,“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还没把水晶外部的废料打磨干净,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划出水晶外壳和内芯的分界线,找到真正有用且有序的那一部分。”他的手腾空捶打,水晶的话题让他脱胎换骨,他年轻也苍老,愤怒而饱含期盼,斗志昂扬,环绕在其身侧的是不可撼动的决心。

      维克托的心率在变速加快,这是心脏骤停前的预兆,呼吸也变得急促,几乎快要昏厥过去,直到被杰斯扶定。

      他听得很入迷,常年冰冷沉寂的身体渗出丝丝汗滴,挂在额角。

      平复后,他颤抖地问道,“那么你所谓的小事故,只发生过一次吗?”

      “其实是很多次。”杰斯耸耸肩,“有一次比较严重,炸掉了一面书架,还引起了吉拉曼恩家侍从的注意,最后我伪装成凯特琳的枪械走火搪塞了过去,虽然我把她害惨了。”

      “谁是凯特琳?”

      “凯特琳·吉拉曼恩。”这一姓氏足以说明一切,但维克托并没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资助人的独女。”他接着补充。

      这下,他面目阴惨又迷离的老师抬抬紧锁的浓眉,明白了。

      “你不应该这么做,假借科学的名义,实际上却为了私利去祸害别人。”维克托忍不住地低声训斥道。

      之后,他把重心转移到了健康的一侧,久站对他来说是一项挑战,倘若杰斯再三请求让他进屋坐会儿,他会拒绝三次,然后在第四次红着脸同意,但杰斯·塔利斯无疑没资格享受这一待遇,他是个高智商傻子,自我中心,像他的水晶,内部的细腻是流动的,同一个表面,同一个点,有时便敏感,有时却迟钝,还自我评价擅长交际,呸,明明一窍不通。

      “谁说的?我付出了代价!”杰斯明确表示异议,“为了科学,我把自己卖了!我给她做了半年的活靶子,你能想象吗?当你和朋友们在球场上嘻嘻哈哈地恣意奔跑时,其实有个蓝色长发的小坏蛋正在远方看台上虎视眈眈地盯着你,随时准备用彩色水弹射击你的后背和脑袋!有段时间我每天都像从嘉年华上落跑回来的小丑,或者是五彩斑斓的巨型热带鱼,被可恶的渔民打捞上岸,丢在码头,一侧被太阳炙烤得发出焦糊味,一侧黏糊糊的,我付出过代价,和她签署了半年的协议,出卖的是我的尊严和灵魂,凯特琳·吉拉曼恩……她就是个不苟言笑的小恶魔!她父母还以为她乖巧得不行!”

      “别冲我发脾气,你说话的声音太高了,让我头晕。”维克托有气无力地吩咐道,“况且,你活该。”

      “你能理解她,因为你们两个都是不苟言笑的恶魔。”杰斯说,“环绕在我周围。”他低下头,继续解释,“‘爆炸水晶的来源?’‘从底城无意间淘来的。’嗯…交易的确发生在底城,你知道,天堂和地狱一线之差,底城是私人交易的逃税圣地……事实上,我是从学术研讨会上结识的异域商人手中买来的,绝绝对对的高价。他戴着手套——一种并不在皮尔特沃夫当季流行的款式,混在一堆结晶学家和矿物学家中,聚拢成圈的教授和学者们正在朝着十倍放大镜谈论奇异的实验试样,一颗漂亮的菱形十二面体,上面嵌满了层层叠叠的溶蚀坑,我观察着他脸上猝然而逝的各种表情和痕迹,从中暗暗揣测,他对晶体表面的各类对称性关系一派兴趣索然,但又坚持聆听其中的学术动向,噢,怕是其中有利可图,我对自己说,我久久地凝视着他特制的袖钉,知道他就是我要找的那类人,你说过,无聊的学术攀谈大会并非一无是处,总会有惊喜,只是需要等待。”他对折纸张,塞给维克托,一板一眼的认真劲也随之坠地破碎,还谄媚地朝维克托使了个眼神,然而他的教授并不领情。

      “你说你是在底城买到的,”维克托冷冷地说,“会有人去找底城人的麻烦的。”

      “不,不,”杰斯嘟囔着,“你别把执法官想得那么笨,或者换个说法,你别把他们想得那么勤快,假使没人朝他们施压,他们和我们没区别,只想快点结案了事而已。”他复述从凯特琳嘴里偷来的俏皮话,那个女孩为了和体贴周到的父母对着干,正在寻求一切可以训练成为执法官的机会,“我还说了,我本来打算给妈妈买一条玛瑙手链,但我的钱不足以在皮尔特沃夫购置,所以我跑去了底城碰运气,爆炸水晶是从珠宝商手里淘汰给杂货铺的次等货,流通到了廉价集市上,来源不明,没人关心,更没人要,”他着重强调后两句话,“买其他石头送我的,我只花费一金币,就得了一堆五花八样的珠宝原石,算是顺道解释了一下我房间里的其他小石子儿吧。”

      “你究竟给妈妈送过玛瑙手链吗?”维克托怀疑地盯着杰斯的喉结瞧,年轻学生所散发出的雄性荷尔蒙让他有点反胃和不适,“如果他们打算追究的话,你会有麻烦。”

      “送过,我真的送过。”

      杰斯兴冲冲地咧着嘴笑,所引起的回忆令他舒畅愉快,他像一条运动过度的狗,正在阳光下吐着柔软的舌头散热,维克托在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和笑容,也不敢抬头看他,这会儿正用手帕捂着口鼻,专注地数着墙角的水渍。

      “进化日、她的生日、我的生日、母亲节,四束鲜花,四样不算昂贵但用心准备的小礼物,年年不误。”

      他从小到大都是个很会哄妈妈欢心的男孩。

      “那你真是妈妈入口即化的夹心软糖,小朋友,何必和我说这些,我要听实验的细节。”

      维克托在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

      “可这全是实验的细节!教授,我亲爱的教授,我全学院最聪明也最年轻的教授,你难道至此都没明白过来吗?你很容易上当受骗,是不是?你真蠢。”杰斯笑嘻嘻地凑近他,浓眉上横贯着被决心唤醒的侵略性,鼻子几乎要贴到对方的脸上,情绪失控地摇晃起维克托的双肩,吓得后者拱肩缩背,逃似的往后躲,“你根本不了解我在干什么,就敢帮我在审判会上求情,现在,我要告诉你实情了,你知道吗?你真的把自己送上了贼船,这些暴躁易怒的小东西是绝对的违禁品,估计连卖给我的商人也不知情,它们和魔法有关联,依靠符文驱动。“他把句中的关键词拖得又慢又含糊,“魔法。”他眼神飘忽不定地朝着维克托又说了一遍,“机器控制论、炼金术、生物合成、蒸汽动力、机械工程……全都是——过时货!”他的狂妄透过嗓子眼被放到最大,然而他的乖戾却又那么使人想激动地将他拥入怀中,“这才不是什么拾人牙慧千篇一律的实验,目的是完成一篇泛滥无用的印刷文献,那些水晶也不是装饰用的孔雀石,乖乖等着被人类打磨成水钻、亮片和珠串缝到脖子上,要我说,这颗水晶是野兽,力大无穷又残暴成性,毛皮和肌肉中藏着——”恍惚间,他眼中迸发出狂热且纯粹的光辉,脸色发红,但变化在深色的皮肤上并不明显,“亟待征服、难以置信的能量和奥秘!因此,也有人称其为奥术!”他又喊道,“我亲眼见证过它创造出的奇迹!如果人类能驯服这只难以管教的野兽为良马,我们将来能借着它走多远的路!又有多少难题将被一同攻克!所以,你在审判会上的那番陈词倒也不算大话,但究竟是我们先把缰绳套到它脖子上,还是率先被它强健的四肢踹翻在地,就……不得而知了。”他以火焰熄灭前神秘的低声结束了雄心万丈的演讲,即使听众只有维克托一人。

      出乎意料,老古董的表面并未因后辈打算砸毁规则而出现裂缝,维克托没有温和柔顺地责备杰斯,或对魔法的说辞表现出不屑的质疑,相反,他兴致高涨,眼中抖动着非健康的光彩,但他的身体并不适应激烈的情绪变化,膝盖因此发了软,正在低频率地打颤。

      “你觉得呢?针对你最后的问题。”维克托放下手帕,扭捏地拧着小白布,谨慎而羞怯地发问,“你怎么想,我想听听你的直觉性感受。”

      “我会胜利。”杰斯迅速且本能地下了论断,“自我怀疑是寻不快,自信就该用在这时,不是吗?”他的手肘搭在门框上,口气傲慢不羁,对奥术或魔法的征服欲从飘荡在童年记忆中的虚无状态里寻到了承载的实体——他要收获的不仅是稳定水晶的有效方法,还有他面前的人,他的老师,他想一并征服,收入囊中。

      维克托正在地上搜寻一个与之相匹配的回答,却一无所获,接着,他苍白的鼻唇沟处划过一道流畅的血迹,血液的循环在他体内乱成一团,可他未察觉,只倍感头晕目眩,随之失去重心,微微朝后仰去。

      如果不是杰斯接住他,他会后脑勺着地。

      他最终还是进了门,在杰斯临时准备的椅子上静躺了半个小时,为了止住鼻血,他的头部痛苦地前倾,喉咙持续地发出不舒服的哼哼声,见此情形,永不缺席的残腿也毫无预兆地加入了疼痛的合奏,下半身袭来股股阵痛感,让他皱着眉头低声呻吟起来。

      方才蜕变为斗士的男孩瞬间被打倒在地,他搜索枯肠却不知该说什么话,这方面而言,他缺乏基本的常识,他不懂照顾人,也从来没和绵里藏针的慢行疾病打过照面,他没在青春期生过痘痘,他不被失眠困扰(即使有过,那也是个别日子的情绪波动,通常是兴奋且激动的,与消沉无关)他在体育上从来能轻轻松松地拔得头筹,摆动身体和精神思考如出一辙,心理生理上的活动总会在肌肉和神经元上留下使用的痕迹,但疼痛给人的印象有时并不坏——舒服的酸疼感,能送上一晚好睡眠。总之,在他看来,突如其来的晕倒是小说情节,身强体健是全天下唯一一种生活方式,他身边接触到的上城人皆如此,凯特琳擂在他后背的拳头证明,男性与女性没有差距,他们都很健□□来体弱多病的玻璃娃娃们则会被社会的方方面面保护起来,而不是放任他们傻乎乎地在高温天气里把自己裹成必死无疑的活木乃伊。

      维克托流个不停的鼻血和气若游丝的声音害杰斯手忙脚乱。

      他急需一个计划,一个行动方针,简洁可行,万无一失。

      但很可惜,没有。

      脑颅中的血液弃他而去,一股脑地倾泻向身体下方,拒绝履行颈部以上的思考职务。

      他的心脏盲目地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耳畔只有它砰砰砰的声响。它根本不像在维系身体功能的运作,更像要从内部杀死他。

      他抚摸维克托麻木温顺、不做反应的手背,意外发觉对方的体温并不高,甚至算得上寒冷无比,即使肌肤表面凝聚了一层抑制呼吸的水雾,于是,他条件反射地拿来毯子,又在水银温度计面前反应过来,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将毛毯挥到一旁,急急忙忙地倒来一杯水,但维克托没法喝,于是他又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找到了吸管。

      “你有药吗?你这种人出门总该随身携带药盒吧?”

      杰斯的右手正在紧张地抚摩着另一只手,紧张到忘了那是维克托的手。

      他不安地捏着被半透白皮裹住的掌骨——只有一把骨头,比起身体的其他部位,维克托的手算不上小,但比起另一个发育正常的男人,他手部的尺寸很小,而且瘦骨嶙嶙。

      “我不需要药……”他时不时咳嗽两声。

      “可你糟透了,而且在淌汗。”

      “药物治疗是保险手段,求你了,把衣服穿好吧。”维克托紧闭双目,避免看见杰斯,以最不易察觉的方式暗示对方,自己的狼狈状况或许是对方引起的,“你想怎么挽袖子都行,但请把纽扣扣好。”

      然而杰斯不解其意,考虑到维克托是个病人,他甩开对方的手,跳了起来,压低嗓子,气鼓鼓地回道:

      “教授,你有时很恶毒。”他控诉道,“你想害我也中暑,和你一起躺着流鼻血。”

      “笨蛋……”他的教授悄声骂了他一句。

      窗外偶有无法冲淡热度的风刮过,频率大概契合屋内狂乱又微妙的双重心跳,在心脏之上,沉默无边无际。

      房间的两个人,一个躺着不动,一个尴尬而不知所措地来回踱步,各自想着心事。

      “维克托,如果你死在这里,”杰斯取来冰块,冷敷在对方的前额上,“我该怎么解释。”

      “好问题,”维克托的脸在血迹的映衬下灰白得吓人,“所以你首先担心的是你自己吗?”

      “我倒想关心你,但我觉得你的脑子或许比身体更值得关注,你穿这么正式,不中暑流鼻血才怪。”

      “这不是中暑引起的,我比你了解我的身体。”

      杰斯想追问更多,直到将他的老师说得哑口无言,但维克托坚决地闭着眼侧过头,不再搭理他。

      洁白的手帕如今浸满血迹,当维克托感觉稍好些时,他一刻也不想多停留,还谢绝了杰斯的好意。

      “我能自己走回去。”他没由来地生起了闷气,脸色也不太好看,“以后不许随便直呼我的名字,我是你的教授和指导老师,以及,不要忘了手抄一份你的笔记,我要看,不然……等着我在报告里请求终止你的实验吧。”

      他的指令下得很决绝,虚张声势地施以威胁,声音却细小得犹如翻开书籍柔软的纸页,毫无威慑力可言。

      “可是……实验笔记不在我手里。”杰斯湿漉漉的鼻子委屈地哼哼,“审判会后,你们一并没收了所有实验相关的资料,笔记也在其中。”他沮丧极了,眼中的光如此暗淡,“它如今和我一样,任你与那些陌生人揉捏处置。”

      “少装出那副腔调,”维克托说,“你又在撒谎,你能骗过其他人,那些不学无术、尸位素餐的学术伦理委员会成员,还有对此方面并不了解的执法官,但不能骗我,你把真正的笔记藏起来了,交的是去年的课堂笔记,夹了两页与实验有关的废稿和标签,多画了几个箭头和问号,企图蒙混过关。”

      “一定是我不小心交错了。”

      “抄一份。把真正的笔记——完完整整地抄一份给我。”

      “最次等的老师就爱让学生抄书,既是能力的遗憾,也是想象力的匮乏。”谎言被戳穿的杰斯反攻,在维克托惊恐的眼神中,他抬手,肆无忌惮地拉开了教授的领口,还一并拽下了厚重光滑的银丝绒领带,“躲什么躲?我在帮你。大夏天的,少扣一粒扣子不会被执法官抓去道德教育,但你再扣着它就会被医生推进急诊室,甚至是停尸房。”

      他的手指拂过领带,仿佛在抚摸一具有生命的活物,其身体的表面如水银,或制造特殊仪器的稀有液体金属,在粗长同时指节分明的手指下流动,他不舍而温存地低垂眉目,露出浅笑,上排坚硬无瑕的牙釉质闪闪发亮——无辜者的佐证,只有最温和的食草生物才能长有这样亮洁神圣的牙齿,牙龈和牙缝间连一丝一毫腐烂的食物残渣都寻不见。

      无辜者。

      杰斯又毕恭毕敬地将领带归还了回去,一副温良恭俭从不越界的做派。

      领带是无意间飞到他手中的。

      盯着现在的他,把那张周正青涩的脸看进心里,你会立马明白,吉拉曼恩家资助他自有理由,上层宴会欢迎他也不意外。

      “您别太生气,负面情绪对身体有害无益,再见,教授,路上注意。”

      他想关门,但维克托抢在前面把门关上了。

      根据拐杖的敲击声,杰斯推测维克托在门口磨蹭了很久才离开,或许又将拽下的领带戴了回去。

      第四章

      8.

      无论如何,杰斯照办了。

      他忘却先前积攒的恩怨情仇,放下记忆深处的不共戴天,难得提起十二分严肃,照着笔记和草稿,从头到尾地抄写了一份字迹清晰明了的手写复印本,又交付到维克托的办公室里。

      时近夜晚十点,维克托依然端坐在那儿忙于手头的工作。

      推开门时,双方都对彼此的出现诧异无比,两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不语。

      维克托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像金色眼睛的幽灵,杰斯所见到的是一张眉头紧皱、飘在半空的脸庞,与其余物体构成了统一体,朦朦胧胧的,如一朵黑夜中的云,和自己一样的金色双眸熠熠闪光,但闪烁的频率很低,无尽的黑夜一直在侵袭那双眼睛的生命力。

      他的喉咙长期浸泡在咳嗽的揉打中,嗓音被一点一点地拖入了泥泞的沼泽,只剩咕噜咕噜的泡泡破裂声,他含糊不清地开口道了好,但杰斯没听清。

      “晚上好。”杰斯的声音爽朗、充满热情和力量,却把维克托吓得脊背发抖,“你要的笔记在这儿,天底下唯一的手写复印本。”

      半明半暗的灯光麻痹了神经的敏感性,杰斯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维克托时断时续的呼吸上,他听上去累坏了,虚弱至极,总是如此,一副要死要活、病歪歪的腔调,作为学院中最年轻的教授,却饱受着连老教授还未面临的疾病的侵袭,维克托的一天是由一阵身体的剧痛和一缕灵感的勃发组成的,早衰和残疾是绝缘层,让他实行严格的自我隔离。

      为了破坏这种令人浑身不自在的氛围,夜闯办公室的年轻学生放肆而诚恳地问了一句:

      “教授,您没家吗?这都几点了。”

      “以我的情况,我在哪里呆着都一样。”维克托的脸短暂地扭曲了一下,随后招手让他进来,“请进,但别关上,把门留着。”

      杰斯摩擦着蹭亮的铜质圆把手,清了清嗓子:

      “《教师工作守则》下班后依旧生效吗?”

      “它二十四小时约束着我们,”维克托明确表示,“尤其当我们面对的是一位我们绝不愿在师生以外产生其余关系的人时。”

      “但你入了伙,严格来说,你算我半个搭档。”杰斯走过去,谈吐很轻快,集聚在这间屋子里的庄严凝重够多了,他不想再用那套奉承讨好的标准化模式说话,“当然,你也清楚,这种搭档关系主要体现在出了事一起倒霉上。”

      “再次注意你的用词,我不是你的搭档。”维克托温和地纠正道,“我是你的指导老师,或是导师……甚至是监护人,”他用印证身份差异的词语在他们之间砌了堵墙,“协助你完成实验并不意味着陪伴你,我的首要职责是把你的危险程度降到最低,保护的是学院里的其他人,不是你,小朋友,接受这个事实,否则为什么不请你妈妈来监督你做实验呢。”

      “也请您注意用词,别那样喊我!”杰斯猛地弹起上半身,义正言辞地要求起对方,似乎真是一个成熟无比且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不许把我当个没长大的毛孩子,我成年了,连我妈妈都不喊我小朋友!”杰斯的食指指向自己,急匆匆地争辩道,“用这张脸去买酒是绝不会被执法官盘查的。”

      他如实陈述。他是个早熟的孩子,没人亲昵地用小朋友来称呼他,还这么多次。他的童年比预想的短暂许多,在父亲去世的几年后戛然而止。他偶尔畏缩踌躇——正常反应,如果他无法无天到做事从不犹豫,他这会儿该在静水监狱里呆着,看管他的人也会是凶神恶煞的狱卒,而非弱不禁风的教授。但杰斯从不是胆怯懦弱的人,也从未有过想做却做不了的挫败——孩子特有的无能感,他觉得自己的内在比表面更成熟缜密。他的母亲不想给他施加过多的压力,她体贴入微地鼓励他、保护他、满足他,反倒意外促成了懵懂状态的猝死,年少好事是留给别人的形容词。他的个子往上疯窜,胸宽肩厚,成年前就已具备男人的模样,至于他的青春期——那段理应和闯祸与反叛纠缠不清的躁动岁月来与去皆是一阵无足轻重的微风,忽然便在某日不辞而别,忽然又再度回归,在维克托的嗓音的陪衬下,它敲着杰斯的心门问,“嗨,小朋友,怎么样,还想做回被人从头管到尾巴的小男孩吗?”

      “恭喜你,小朋友,你成年了,”维克托又喊了一遍,语气是柔和且慈爱的,又存心想拱杰斯的火,“那么,这是几天前发生的事呢?你怎么到现在才通知我?”他说完便咳了起来,再度跌回安静麻木的病人模样。

      “您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咳嗽吗?因为嘴太讨人嫌了。”杰斯忍无可忍。

      除了鄙夷,杰斯咀嚼不出这话的其他含义。

      他从未听维克托以那种尖利的调子说话,他的老师向来擅长温柔地讥讽,但绝大部分情况下所激发的情绪都很模糊且暧昧,由此而生的恼怒也如云一般,确切存在而无定型,那种情感让人想保护他,不是侵犯他,除了这次。

      杰斯踌躇着,他真想往那张嘴里塞点东西,揍到那张漂亮的脸蛋哭哭啼啼,打到对方不再讥讽他,他会变着花样惩罚他,让他屈服,但始终又没胆量动手。

      他还是会害怕,也有些忌惮,维克托毕竟是他的教授。

      “不和您扯这些。”杰斯的口气收敛了点,极不耐烦地摆摆手,“来谈正事。”他好像在责备自己的教授不务正业,“我之前和你谈过概念上的实验思路,那都是美好的愿望,纯属空谈,忘却吧,真实的科学是需要现实和统计数据支撑的。”

      “你在瞎扯,”维克托轻轻笑道,“不然你交给我的论文又是怎么回事。”

      “好吧,好吧!我承认还不行吗?我怠慢了您的课,敷衍了事地耍小聪明,没有认真写学期论文,还想从您这儿厚颜无耻地索来好评价,您让我受了惩罚,我是坏学生,我活该,我该死,对不起,求求您,原谅我,别再说。”他的语气矫揉造作,夸张得像在表演,富有教养地冒犯着自己的教授,“这下行了吧?”他眨眨眼,仿佛受人胁迫。

      杰斯没能得到预料的反馈,他的老师冷眼旁观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以直说吗?您很缺乏教学必要的幽默感。”

      “我因材施教。”维克托回他。

      杰斯绷着铁青的脸将笔记副本摊到办公桌上,压了一下,不见外地抢过维克托手里的笔,兀自涂写了两下,开始讲解。

      他的嗓音出奇的低哑,一直沉降到地面之下,黏浊的、细密的、厚重的……声音在男人与男孩间左右转换,回荡在书籍和阴影之间,流淌过地板的缝隙,那些遥远抽象的学术词汇经由他的喉咙变得真实起来,即使他谈论的还是一个半成型、半瞎折腾的实验,但他严肃得远胜正式的研究人员,他忘了维克托,可以这样说,他完全忘了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听,他远离了一切人和事,等他反应过来后,他不得不花上更多的时间来回溯面前还坐着维克托的事实,未知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他的语速过快,口腔里好像含着滚烫的土豆,始终憋着半口气,随后,他沉重地喘起粗气,呼吸和心跳的频率都加快了,仿佛刚刚经历完一场剧烈的有氧运动。

      维克托静心聆听,没有打断过他,也没有多余的质问,像橱窗里的洋娃娃一样乖巧,坐在灯光投射的边缘,再没喊过他小朋友,反倒令杰斯大失所望。

      “大致思路是这样。”杰斯因难掩兴奋而胡乱地抓挠两鬓,当他抬头时,面前人的双颊早已通红得一塌糊涂,隔着黑夜的纱布也看得一清二楚,“维克托……教授?您又怎么了?您的脸为什么那么红?不会又要晕倒了吧?不至于吧?以后能不能专门请个医生寸步不离地陪在你身边?”他起身去看,口气放肆了点,但关心是本能的,不带其他意思。

      “我……不太舒服,腿有些疼。”

      维克托往后缩,直到退出光照的范围。他局促地摩挲双手,大概清楚了自己的病症何在,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学生认真起来的模样,杰斯一旦褪去嬉皮笑脸,严肃板正地和他交谈,他就受不了。他头部的毛细血管正在与彼此共鸣,脆弱的壁管马上就会断裂开来。他提前备好了手帕。

      同时,杰斯也倍感不安。他盘算起下学期开始前去医学院报名参加急救通识课,就是那种几百人混杂的大讲座,被医学院的老教授们咬着后颈皮踹出来应付的助教一边伴着Stayin' Alive的节奏,一边对人体模型动手动脚,从基础的心肺复苏一路讲到战时医疗后送,听一遍就会忘,学分不高,也没难度可言,但杰斯无比后悔,没能在认识维克托前提前修习这门课。

      “那您还是先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说。”

      杰斯屏住呼吸,他想逃跑了。

      “不…不…你去哪儿?请留下来……对,给我留下来,不许走,坐下,现在就给我讲完。”他把身体微微晃了回来,脸庞重新浮现在灯光下,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击打草稿的页脚,示意继续。

      末了,当维克托问杰斯是否担心常发生的学术争议,比如自己会窃走他的设计,并将实验占为己有时,这个头发乌黑的愣头青把手插进裤子口袋,在神圣庄严的教授办公室内闲庭信步起来。

      几秒后,他摩挲着下巴回道,“剽窃?”他漠不关心乃至轻蔑地朝维克托笑了笑,“您还是先把剩下的部分看懂了再说吧。”

      他的目光扫过橱架上的书脊,妄图找出带有私人特征的物品。他完全可以透过此时想象出翌日阳光根据时钟的指向倾泻入屋内的景象——没有改变,这里的黑暗是凝固的胶状物,契合所有者的健康状况,毫无活力。

      部分边缘镀镍的书架表面有化学试剂烧灼的痕迹,最下层的确堆着存放在箱中的试管和烧瓶,颈口塞着软木塞和棉花,还有几个箱子,里头显然是闲置的实验工具。期刊和书本的摆放整齐划一,却无法让人一眼看出所有者的偏好,此人平等而不带偏见地汲取了近年来所有刊登上学术期刊的前沿技术,又怀揣着冷漠的尊重,将它们丢置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仅看书架,他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往,叫人揣测不出他的研究方向。书籍上盖着一层均匀的淡灰,像干燥化后的黏膜,很久没人翻过了。另外,有人很无聊地把课表写在了黑板右下角,无数张注解被贴在黑板中央,布局很混杂,但都规矩地低于一条未被画出的线——此人的身高加上伸直的手臂,高度只到这里,而且没法踮脚再往上。

      杰斯转头去看维克托,他的教授正在小心翼翼地翻阅着笔记的手抄复印本。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死气沉沉。

      墙上没有附庸风雅的油画,没有和家人朋友的合照,也没有放置奖杯和勋章的玻璃壁龛——教授们通常都爱把学生自愿贡献出的胜利功勋章和刻着自己名字的宝物们堆在一起,交织教学和科研生涯为一体。

      总之,除了半成品的机械玩具和成堆发毛的书本外,这里空无一物,不过最角落处有一个按比例缩小的皮克蜥标本模型——唯一堪称装饰品的东西,一半拆开,可以瞧见简化后的内部解剖结构。

      “能问问吗?”杰斯开口。

      “请问。”

      “您以前在哪个实验室呆过?又究竟研究过什么?瞧瞧这儿,什么都有……”他像一条散步的小狗,兴致勃勃,但毫无头绪,整个草地和公园都是他撒欢的地,他从书架的顶层看到底层,又从左边走回右边。

      书刊所涉及的领域宛如光谱般,丰富多彩且整齐连贯。

      “一开始在黑默丁格教授和辛吉德教授的实验室,后来则去了斯坦威克教授的实验室。”维克托如实告知,合上笔记,指腹压在书封上,手背骨骼的脉络清晰可见。

      “跨度未免太大了点。”杰斯无心地轻声咕哝,但被维克托听到了。

      “是的,听上去的确如此,但很多领域都是交叉的,生命体和机器,生物生理学与动力学,机器的逻辑遵循我们的神经系统,或者我们就按自己的模样去设计了它们,所以研制它们前,我们必须先了解自己。”

      “这是想象力的悲哀。”杰斯说,“以我们自己为蓝图去创造新生命,制造出的只有不完整的残次品。”

      “你觉得我们要舍弃自己吗?”

      “不,”杰斯把头摆到一侧,耸耸肩,除了否认,他对此毫无看法,他接触到的研究是广阔而局限的,致使他的目光一直聚焦在水晶上,“我和你说过吗?根据传闻,那些水晶是生命体,而且,并非处于所谓的‘前生物形态’,而是前所未有的‘后生物形态’,也就是说……里面储存了亡者的灵魂,是壳人族精神物质的归宿。”

      “灵魂?你相信吗?”维克托问他。

      “对研究者而言……”杰斯的嘴堵住了,但他的脑子正在极力疏通思维的淤泥,“现世没有完善的真理,事实是人为的。”他的一只手浮夸地划过半空,沿着一条优美的曲线向下,“所有事实——作为研究与实验基础的科学范式、理论和体系,均是一种假说……但必须假定永恒真理存在,为了找到这种纯粹的真理,也就是自然内部的运作机制和互动模式,认知的边界是扩张性的。相信和不相信都不可取,研究应该秉承中心化的倾向,消解对已知和定义的依赖,实验的终极目的是提供进化和发展的可能性,并非给出确切的结果。”

      他在背书。

      他并不切身感受这段话,只是借着另一个人的脑子来维系这场谈话,因为他有强烈的感觉,维克托对此兴致盎然,他的教授在用赞许的目光瞧着他。

      他有些脸红了。

      能想象吗?他撬开了石人的心门。

      维克托端着杯子,慢条斯理地搅拌着其中的物质,喝了一口,“这是辛吉德教授编写的教材。”他一边咳嗽,一边大声笑了出来,“他说服了我,但他本人却对这本书很有意见,况且他对教书育人从来没有热情,是被迫的,倘若他提前知悉自己将来还是要离开上城,恐怕绝不会为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实验经费,去给你们低年级学生编写《实验导论》。”

      “那本小册子是他写的!”杰斯的惊奇远大于困惑,“他编写了我们的《实验导论》!他编写的?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如此看来,我做实验会出事完全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认识他吗?他离开学院很久了。”

      “我碰巧听说过……”杰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听说过什么?”

      杰斯一五一十地谈了那天的事。

      “噢……关于里奥和他的女儿……纯粹是不着边际、耸人听闻的故事。你觉得以他的智识水平,他会不知道吗?即使能在另一个生命体上唤回已逝者,基于不同的发育过程和脑部结构,回来的也再不是之前的人了。从来没有重生,有的只是取代……逐步、逐步的取代。”他沙哑的嗓子缓慢地抽开谜的毛线,又缠绕出另一种谜团,“至于那只可怜的类人猿,他的行为是不对的。”维克托用一种就事论事的态度评价道,“哪怕它快死了,他也不能……让它死得那般痛苦不堪。”他哀叹起来,静谧得好像在为自己默哀,紧接着却开始轻声地笑,笑声之后是咳嗽,咳嗽停住后,他说,“可是……”他无法憋住笑意,窄瘦的肩膀簌簌抖动起来,“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他低垂脑袋,正在追忆,“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不问世事的人,一台精确的、高效的、无感情的研究机器,一个纯粹的科学家,我从没见过他那种模样……我是说……他生气的样子,就像一副常年活在棺材里的骨架突然被人惊扰了美梦,怒气冲冲地砸开木板,坚硬的骨骼也能像肌肉那样表达私人的情绪,他是为了泄愤才那么干的,他要向墨守成规的老朋友证明,假若自己真疯了该是什么样。至于地下室里的变异实验体,有悖伦理,肯定的,可并非出于恶意的趣味,他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别人理解不了他,但现在……他们可以理解了,透过恶心和恐惧,理解那只似狗似人又半死不活的类人猿——各个层面和角度上的缺乏意义,除了让人目瞪口呆外。他有能力拿着手术刀做屠夫,干出极端无意义的事来,他可以把坏掉的肉块接缝在坏掉的生命体上,还让它的呼吸在脑未死亡的情况下延续下去……这些,他通通能做,但在此之前,他没那么做过。他能区分走火入魔和偏执狂,也清楚值得追寻的事和不值得浪费时间的事的界限在哪里,他不是什么心理失常,也不是精神错乱,因为他尚能给出疯狂的定义,按照他的说法,真正的疯人是上城高墙内的保守派学者们,对发展的前景充耳不闻、置之不理,以及有能力说‘不’却偏偏要迎合大众的人,也许……是平庸且不外显的,因为他们不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一旦在年轻时因灵感乍现而遇到一个不错的假说和想法,就再也不想推翻自己了,他们用尽全力自我证明,并且不允许其他人对自己发起挑战,这些人才有病,他要证明的是这个。”

      杰斯乖乖听着,额前一缕头发落了下来,目光沿着维克托身后帘布半掩的弧形玻璃窗画起了半圆。

      “里奥是谁?”他细细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和话中的其他信息。

      “那只变异蝾螈,她叫里奥。”

      维克托用拐杖把手勾来一个小杯子,往里头倒了咖啡,指指面前的椅子,和一个身形高大还站着的人交谈让他不舒服。

      杰斯想都没想便明白了对方手势中暗含的意思,娴熟地接过指令,这是一项先天性的技能。他迈至桌旁,俯身坐在凳子上。丝绒软垫还在,但他忘了曾给它施加的形容词,他认可了它的舒适程度。他没有对杯中的液体发出异议,喝了一口,见此情景,维克托停在半空的手也缩了回去,满意地互相摩搓起来。

      “你当时也在现场吗?”杰斯翘起二郎腿,把老师的办公室当成了学院主体建筑对面的闲谈咖啡馆,在那里,每个学生都觉得自己是屋内的主人,随时可以对其他人发号施令。

      “当然,我当然在,我是帮他照顾变种蝾螈的博士生,喂食、喷水、记录异常反应和互动数据,工作性质和保育员差不多,甚至像个幼儿园老师,还要哄她睡觉。”他又在笑,“那个小东西一开始只有猫咪大小,可以把她抱在怀中摇晃,为了防止她在地上乱跑时踩到她,我们把她安放在特定区域,一个特大号摇篮,半年过去,我才明白‘变异’的含义,首先在形态上,她的手从实验室里最小的一双瞬间变成最巨大的,她的移动速度非常快,如果走廊拖过地,地面还是潮湿的,她的皮肤能借助水在几秒内从头滑到尾,一溜烟地消失不见,又一级级地摔倒在楼梯间内,发出‘咕叽咕叽’的惨叫声表示自己受了困,需要帮助,她是整栋实验大楼里最听话又最调皮的小孩……”

      “你很喜欢她吗?”

      “为什么不喜欢她?”维克托反问,似乎未曾料想过这个问题,“她比我后来的一些学生都要聪明,尤其是那些有脑子却不用的人。”他笔直地谛视着面前和头发纠缠不清的棕肤男孩,杰斯正在想办法把额前的碎发塞回它该呆的地方。

      “后来呢?”杰斯拧着头发问,“她今天还活着吗?”

      “这就要看你对‘活着’的定义了。”维克托从抽屉里拿出梳子,对杰斯说,“后来他带着里奥走了,黑默丁格教授把工作重心转移去了教学,就把我丢给斯坦威克教授了。”

      “斯坦威克教授是发明大块头机器人的那位吗?”

      “谁发明谁?”笑容消失了,维克托的话语中有难以言表的憎恶感,“那也不是大块头机器人,他是有名字的,他叫布里茨。”维克托声音低沉地纠正他,“Buzz……Buzz……”他笨拙而兴奋地模仿起电流的声响,未老先衰的面颊上难得出现了小男孩的痕迹,“我取的,因为本来是我的发明。”

      “对不起,我不知道,不然我肯定不会……”杰斯抓着小木梳的手在空中乱挥,最终扶到了额头上。

      “没什么,每一位博士生背后都站着一位有一半概率窃取他或她的发明的导师,这是上城学术界的既定事实,学习知识不代表受教育,更不和道德挂钩。”他不眨眼,冷冷地盯着杰斯说。

      “你应当申诉。”杰斯抢答,语调越来越快,“学术伦理委员会这会儿又上哪儿去了?他们不是无处不在吗?”

      “你很难在籍籍无名的情况下对已建立权威的人士发起质疑,更何况你有不受人待见的口音和……”他抓紧拐杖。

      “唉,如果你当初设计布里茨时发生点意外就好了,”杰斯梳好了头发,颠簸起手里的杯子,仅仅出于年轻人幼稚无聊的快乐,“整个皮尔特沃夫都会在你精心为大家准备的巨响中醒来,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是你干的,你不容小觑。”他满腔自豪,“当然,鼓捣出名堂前,你可能要先被你的老师和执法官轮番训话。”

      维克托放松地笑了,身体又拘束地缩成一团,如果他健康的那条腿再往前去些,脚尖能隔着缝隙碰到对方,事实上,杰斯已经越过某条线不安分地踢了他好几下,但他只会退让。

      “事情已经过去,发明需要更新迭代,而他做不了,所以再也没人听说过布里茨。我原以为皮尔特沃夫会和祖安有所区别,但唯一的不同只是资金的投入,人们在认知和思维上的局限同出一辙,底城人怎么新陈代谢,上城人就怎么新陈代谢,底城人怎么犯傻犯蠢,上城人就怎么犯傻犯蠢。”他的教授喃喃地说,“塔利斯,别忘记这个,你的补考安排。”维克托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拿出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也希望你到时候能看懂补考的题目。”

      杰斯从上至下仔细打量躲在椅子里的小人,欣然接过纸条,瞟了一眼。

      “报告一周之内会整理出来,但不会让你看,再见,塔利斯,这次请把门关上。”

      “能不能……”杰斯有所求地立在门口迟迟不出去,“呃…不要叫我塔利斯。”

      “什么?”

      “正式得让人心里发麻,可以再像以前那样和我说一遍吗?‘再见,小朋友。’”他咬住下嘴唇,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像一只跟在妈妈身后左摇右晃的小鸭子。

      “你这人真是奇怪,到底要我怎么叫你。”

      “不说就算了,真小气。”杰斯将纸条塞进马甲口袋。

      “好吧,”维克托唉声叹气地靠回椅子,“再见,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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