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认她后》安乐思

13、第十三章 上班

　　柏延祯在岗已满一年，过了考核期，转正完成后她不必每天战战兢兢上班，生怕考核不通过。但是身为局里的新人，多数重复性强、比较繁琐的任务依旧会派发给她。

　　经过周末的摧残，柏延祯周一上午迟到了半小时。还好她们单位的打卡恰巧前后弹性半小时，她卡在迟到29分钟的警戒线上。

　　“哎，柏延祯，今早谢局让你去街道办事，又叫错你名字了。”同事楼凡嘴巴碎，见到柏延祯特喜欢调侃。

　　柏延祯见怪不怪，打开工位电脑，看一眼近些日子的安全报表是否都提交到系统。

　　她这名字从小到大都有人叫错，多半是念错姓氏的发音。柏字作姓氏并不是念“bó”，而是念“bǎi”。

　　工作后的新人多半是以“小+姓氏”称呼，柏延祯刚来还没混脸熟，就被叫了大半年的“小博”。

　　七月中旬，天气酷热无比，柏延祯坐地铁上班都暗戳戳后悔当初应该买一辆车。如今又要顶着大太阳去街道办事，更是苦不堪言。

　　目的地是滨舟区港口纪念馆附近的餐饮店。城中村改建，多为一层楼高的低矮楼房。其中一户餐饮店的煤气设施与防火工作完全不符合安全规范，煤气罐放在后院的露天地面，厨房都是易燃的泡沫板。

　　餐饮店隔壁住着一名独居老人，房屋因为子女照顾不佳，年久失修，电路老化，坏掉的电线挂在半空，与新拉的电线交叠。

　　但凡哪天电线短路、明火烧菜出现一个差错，那片老房子全是木质结构，一整片乌泱泱全烧起来不在话下。

　　街道办事处的人员发现该处存在安全隐患后，将其划入重大安全隐患的行列，要求应急管理局即刻派人来巡查。

　　柏延祯就是管理局派下来的人。

　　她最头疼的并不是餐饮店的规范整改。只需勒令餐饮店暂停营业，直到所有安全隐患整改完毕即可，因为餐饮店的隐患主要与明火有关。

　　可撤离老人成了难题。

　　子女不管不顾的老人多半性情古怪，尤其是在博明这类大城市，老人宁可死守老房子也不肯与子女同住，必然是难缠的硬骨头。

　　工作流程是要将老人暂时安置在社区养老院，由政府部门照顾。已经征得子女的同意，然而子女以工作匆忙为理由，表示没有时间线下陪同老人转移。

　　柏延祯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建设，依然遭受空巢老人积攒下来的功力输出。和老人说电线的危险，老人说他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和老人说明政府整改的需求，老人说政府都是吃白饭的，还扯到改革开放后他被国家没收的土地。和老人说明已经征得子女同意暂时搬入养老院，他举着拐杖说都是一群不肖子孙，连带柏延祯一起骂。

　　柏延祯身为“政府”的象征，当然是不能对老人有任何重话，不然第二天管理局准收到投诉电话。

　　软磨硬泡了一上午，这才勉勉强强以三天为期限，同意接老人去社区养老院。

　　刚忙完，柏延祯火急火燎给上级传达指令，通知电路工人明天尽快整改电线，周边街区还需发布停电通知。

　　到底是谁在说体制内很闲，柏延祯有苦说不出。

　　忙活完这么一趟，已经接近中午。柏延祯还得把单位的车归还，去部门做借车的记录。

　　顶着一脑袋热气，柏延祯总算是回到单位食堂吃饭。

　　单位给的餐标是每个人30块钱，管理局给15元补贴，个人再付15元即可。若是愿意多走个几百米去隔壁住建局，还能再便宜个五块钱。

　　柏延祯来得迟，每样菜剩的都不多。她的心情顿时来到低谷。

　　心情郁闷地打完菜，她捧着餐盘寻觅座位，远远看见楼凡坐在角落，柏延祯便毫不客气地坐在她的正对面。

　　楼凡一看是柏延祯，眼皮都不抬，调侃：“外边热吧？”

　　“38摄氏度的天，你说热不热？”柏延祯热得连饭都吃不下，一边吹着空调，一边喝食堂配的绿豆汤。

　　“哎，你别发脾气。”楼凡声嘶力竭，“你被派去街道之后，咱们这儿就要开夏日防火防电、防洪防汛的会议，我就被派去给每个领导的位置摆上水和名牌还有职称。必须要从大到小，摆错一个都不行。”

　　“刚摆完，下楼遇到路科长，让我做个表向市级汇报，给单位多添几辆公务车，最好是新能源的，因为这是经济形势，顺便让上级把单位的油车都淘汰。”

　　“这都第几次了，都说了上边不批，单位的东西哪样不是用到烂还在修修补补继续用。那科长还让我多写几个表骚扰一下上级。我也烦死了。”

　　柏延祯锁眉苦笑，面对楼凡这位难姐难妹，她无话可说。

　　现在的体制内其实更像是一座巨大的陷阱，一大批人前赴后继进来，又被里边古板且不讲理的工作压迫得没有脾气。

　　考公人数不减反增，并不是体制内的工作环境特别好，而是外界的工作环境足够差，差到体制内这种稳定的穷，这种由国家兜底的低保显得分外优秀罢了。

　　“上周我妈又给我发消息，说我工作也稳定了，赶快找个条件合适的结婚。你说老一辈咋这么烦，非得结婚生子才行，还说我结婚了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楼凡愤愤不平，“谁给他们派的任务？”

　　楼凡对家里催婚的态度十分抗拒。一方面，她的家庭极度封建，认为女人结婚生子才是人生圆满；另一方面，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同性恋，并且是绝对不敢对外公开的深柜。

　　柏延祯的眼睛骨碌碌转，淡淡地说：“我家里倒是不催。”

　　“因为你家有钱？”楼凡直戳重点。

　　“不是，因为我已经和家里出过柜了。她们更知道找一个能够相互扶持走远的女孩难上加难。”柏延祯回。

　　楼凡真是羡慕：“看不出来你家竟然如此开放，这要是我妈，准得打死我。”

　　“毕竟我妈算是版本前瞻。年轻时据说是双性恋，喜欢一个女人无果后又看我爸贤惠持家，就把他娶回来。”柏延祯低头扒饭，吃完后才接着下一句，“所以现在的去父留子，闺蜜搭伙过日子，还是女同性恋，我妈都能接受。”

　　“她只要她的家产没被我败光就行。”

　　楼凡觉得离谱，不想触碰她的伤心事。她话锋一转，切到新主题：“说起来，我前任最近又忽然开始联系我了，你说我理不理她？”

　　精准切换到柏延祯的伤心事。

　　“看你……还爱不爱她咯。”柏延祯的话音减弱。

　　谁叫她现在就是那位主动联系的前任，私心而言，她还是希望小楼能够回心转意的。但是人和人又不一样，万一她那前任和童叶的前任一样是个人渣，那岂不是把人往火坑里送。

　　下午没啥活儿，几个大老爷们在单位里玩掼蛋，叫了好些年轻女孩围观，唯独没叫柏延祯。他们让柏延祯去对面超市买点瓜子、零食、饮料，给办公室的零食位补一补。

　　柏延祯当然知道为什么那群男的不叫她，因为柏延祯上次玩掼蛋赢了个自称掼蛋高手的男同事。说是五年来掼蛋无敌手，没人能赢他，没想到被柏延祯这个新手打败，让别人知道原来这是他吹牛吹大了。

　　从此之后，但凡玩掼蛋，柏延祯就是那个跑腿的。

　　其实现在体制内不允许上班时间娱乐，不过总有人忙里偷闲，三五成群聚集，就成了聚众摸鱼。

　　只要领导没下来查，多半没大碍。

　　平常他们掼蛋，柏延祯就偷偷拿出Switch 2玩。等到他们被领导抓包，就把Switch 2收起来。

　　现在Switch 2也没了。

　　她漫无目的地拿出手机，想着刷会儿红薯、抖音消磨时间。刷了没几分钟，有人给她发消息。

　　自从加了童叶微信，柏延祯时常将两姐妹的名字看混，于是她给童叶的备注是“童叶姐”，方便收到消息时，直接从两个字还是三个字判断是姐姐还是妹妹。

　　“那啥，你单位在哪儿，晚上有空不，我去接你。”童叶问得突然。

　　柏延祯沉思，回复：“有什么事？你住的那一块离我这边还挺远，不是重要的事情用不着你白跑一趟。”

　　“你就说你单位在哪儿。”

　　“滨舟区应急管理局，滨舟二小正对面。”

　　“那我开车去接你。”童叶说完这句话，任由柏延祯怎么发消息，都没回复。

　　柏延祯只觉得完蛋了，被童叶那个怪女人缠上准没好事。

　　接近下班点儿，如果没活儿，其实是能够早半个小时下班。体制内的弹性打卡算得上是为数不多人性化的规则之一。

　　柏延祯终于收到童叶的消息，内容是：“我车就停在二小的校门口。”

　　综合协调科的办公室凑巧能看到对面二小的校门口，柏延祯起身拉开窗户向对面眺望，果不其然，她看到童叶倚在车上，遥遥朝她招手。

　　“小楼，我先走了，如果领导又给我派活儿，麻烦你明天告诉我。”柏延祯清点了下随身物品，抛下一句话给楼凡。

　　楼凡刚从掼蛋大军里回来，见柏延祯风风火火，以为她中邪了。

　　“行是行，你走这么急干啥，家里有急事？”楼凡慢半拍。

　　柏延祯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门。

　　楼凡双手抱胸，面露困惑，甚至都没发现她把问题说了出来。

　　“那家伙咋回事，就提早下班一次，笑得那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