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神识 梦魂相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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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鹤言这个性子，气上来了，谁说也不听，他喋喋不休地吐诉不满：
“失忆？失忆就是他回来的理由吗？当初我费劲心思阻拦他们，眼看二十多年过去，清吟就快心灰意冷，结果非得在这个节骨眼蹦出来！如今倒好，我还不知所以，亲手帮他们再续前缘！这不就是当年那小子上天界的戏码吗！”
“我就不明白了，过了这么多年，这两人怎么还是这般，兜兜转转仍要牵绊，心底那份情意又重燃起来！楚尘漓怎么偏偏就非他不可呢？！”
萧清聿静静听他说完，见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才启唇轻叹，道：
“你总是这般明知故问，他们二人曾是携手跨越生死两界、铸入骨血的爱人。一朝情深，便是生生世世，如今再次相见，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鹤言气噎了一下，狠狠瞪了萧清聿一眼，却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他当年亲眼看着楚尘漓落下的剑；看着慕临怀坠入深崖；看着当初那个随性不羁的楚尘漓，如今连笑，竟也成了奢侈。
一个人揽下所有重任，真正成了世人口中孤高冷傲的“清吟仙尊”。
他原想，日后总该让楚尘漓好好活一次，不再为了情爱，而肝肠寸断、遍体鳞伤。
“可他失忆了。”鹤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小漓儿却要带着二十年的愧疚，重新面对他，未免太不公平……”
萧清聿抬眼，望向堂外。
楚尘漓留下的那道青光，此刻正横贯天际，银白的光柱破开云层，直直映在堂内的木地板上，亮得晃眼。
片刻后，他轻声道：“失忆，从来就不是遗忘的理由。有些情意，早已不受他们拘束，刻在骨子里，忘不掉的。”
“想多了。”
鹤言吓得一抖，猛地转向身后，楚尘漓不知何时站在那儿，似笑不笑地看着二人。
“帝君和北冥大将军在背后聊我私事？那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他走过来，双手轻搭在两人的肩膀上。
鹤言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想弹他一下。楚尘漓有预料般，身形向后一闪，灵活躲过。
萧清聿看着两人还像小孩儿一样，见面就打打闹闹，笑着拦住还想继续的鹤言：
“行了行了，都多大了，见面就闹。说正事，要打回你们天陨打。”
楚尘漓理了理头发，似有不平地道：“是他先动手的。”
鹤言看见他就想起慕临怀，方压下的火气再度翻涌，声调微沉：
“还不是因为那个慕临怀！既已失忆，各自安稳度日便好，为何偏偏还要出现！”
楚尘漓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恼意：“他不是慕临怀，如今，他只是慕夜生。”
“那不还是——”
萧清聿打断他，看向楚尘漓：“你心中有何打算？”
楚尘漓侧眼看了看鹤言，慢慢说：“我本也没想过他会在这次招生大会上出现，还是无意间撞到了温仪的密谋才得知。既然兜兜转转还是要收他为徒，那便教着吧。”
萧清聿思索半晌，道：“他真失忆了？”
这也是楚尘漓来这的缘由，这件事，他本就无意隐瞒。
“不是失忆，他体内仅存两块神识，缺了记忆那块。目前所知，他应当是因为缺了主要的那块神识，才会修炼困难，境界停滞。”
鹤言气归气，却还忍不住问：“他年岁还没十九吧？筑基还低吗？”
“当年下凡捡到他时，他十六岁，就已是金丹。”楚尘漓道。
鹤言嘴角微抽，忍不住想，两世都是天才，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萧清聿一向抓重点，直接问要害：“飞升之后，体内不过五片神识，他已有其二，你为何不强行助他归位？”
楚尘漓眸色微暗，指尖无意识地紧攥，声音沉了几分：“怪我。二十年前寻回过另一枚神识，却意外坠入云中海，迫不得已动了丹田之力，所以……”
“所以，你又瞒了我们二十年？”萧清聿眼神复杂地盯着他。
若说关系不好，三人自天界便一同修行，休戚与共，无论是发生了多重要的事，另外二人总能第一时间赶到。
可楚尘漓好似总不愿与他们多说。
当年为查师兄陨落真相，私自下凡不说；跑去魔界找慕临怀，被囚数月不说；同天尊决裂，明知若想逃离天界结界需他们相助，也始终闭口不提。
如今，又是为了慕临怀，独闯云中海，为了一枚神识碎片险些殒命，瞒了他们二十年。
鹤言眉头紧蹙，压声道：“难怪你不让我帮你修复丹田，他于你而言，就这么重要？纵使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楚尘漓抬眼，目光不知该落在何处，轻声道：“是我欠他的。”
萧清聿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再多追责也无意义。
“接下来你怎么办？”
楚尘漓回道：“天陨弟子入门一月后便会外出历练，我会借他途径，找到当年师兄陨落的真相。至于余下两片神识，只能静待机缘了。”
他还是说谎了，他不会放着那两片神识在世间流荡。
如今魔妖觊觎魔尊之力已久，必定也在四处寻觅，他不能坐视不管。
萧清聿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
“我知道你的性子，但你要记得，你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他当年的种种计划，都不过是想让你平安，他若是真能回来，看见你这般折磨自己，定要怪我们没照顾好你了。”
楚尘漓恍惚间，听见慕临怀落崖前的最后一句话——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那人即便濒死，仍要为他种下心引术，挡下天尊操控的反噬，否则他定会和师兄楚寻一般，神魂俱灭。
我出现的意义，便是让你能日日欢愉，不再被利用，活出自己的使命。
鹤言最气的，从来都是他这般不爱惜自己，终是松了口：“罢了，此后每隔三日，我便去清吟苑给你疗伤。”
楚尘漓刚要开口。
“你若敢不应，我就去杀了慕夜生那小子。”
楚尘漓这次是真笑了，眉眼软了些：“我是说，谢谢。”
转而对萧清聿道：“皇家那边近日如何？”
一提及此，萧清聿捏了捏眉心，叹息道：“陛下有意和凉州联姻，皇后不愿，收回了她送给陛下的势力，如今还有意挑唆我同他们站队。”
仙尊来到人间，是不可用法力插手人间争斗的，否则就触碰了天道，必会降下重罚。
萧清聿来到人间当了个将军，不过是厌倦了天界的惺惺作态，想来人间平稳一下内心。
哪曾想皇族之间的勾心斗角，竟堪比四界之争，那些凡人还不明所以，意图拉拢天陨派助他们统一敌国，简直是无知僭越！
楚尘漓道：“你也是，如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来天陨找我们。”
萧清聿看了看天色，对他道：“放心，这些小事还不至于应付不了。回去吧，他们还在等着你。”
他们？
楚尘漓没听懂，但也没过多问，正欲转身，就被鹤言拉住手臂。
“我再给你塞个徒弟吧，免得日后整日同那小子见面。”
楚尘漓并未拒绝，身形一晃，便化作流光离去。
——
云气常年裹着清吟苑，楚尘漓踏云归来时，远远便看见苑门外的两道身影。
清吟苑的结界在日光下泛着淡金，温仪正蹲在木门外，戳着那层结界，絮絮叨叨地跟身边人说着什么。
楚尘漓才明白“他们”指的是谁。
慕夜生也蹲在温仪对面，抱着简单的行囊，嘴角弯着浅淡的笑，眼角的弧度软得像化了点春雪，连带着楚尘漓的气场都淡了大半。
楚尘漓停在不远处的树荫里，没立刻上前。
他就那样静静立着，目光落在慕夜生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寻了二十年的神识碎片，拼尽一切才从云中海捞回来一片。
却万万没想到，慕夜生会自己找到他，下意识地靠近他。
自与天尊决裂后，他见过慕夜生的冷硬、疏离、戒备、嫌恶，见过他眼底藏着的刺与伤。
却再未见过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像卸下了所有铠甲，只是个寻常少年，在冬日里同友人闲话，眉眼间全是松弛的暖意。
风卷着桂花香掠过苑门，拂过楚尘漓鼻尖，这是清吟苑里种了百年的金桂，是他自天界就一直养着的。
是刻在二人神识里最干净、最熟悉的味道。
楚尘漓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慕临怀死的那天。
好像也是冬日，慕临怀在他眼里碎成星星点点。
待恢复意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出去，跌跌撞撞扑向悬崖下——天界与魔界交界处。
雪厚得堪堪覆住鞋面，他走几步便栽倒，倒了又爬，手指疯了般扒开雪层，指甲缝里嵌进冰渣也浑然不觉。
指尖被寒雪冻得发僵，连蜷曲都做不到，眼泪砸在白雪上，转瞬就被冻成细碎的冰珠，埋进皑皑白雪里。
从前风光无限的清吟仙尊，此刻丝毫不理身后人的目光，跪在雪地里一寸寸翻找。
他像是要把这漫天落雪都揉碎了看，要从每一片冰晶里，抠出慕临怀的半分气息。
发丝混着泪水糊了满面，寒风吹得他眼睫结霜，眼前早已分不清画面。
萧清聿看着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掌拍在他脖侧，将人打晕带回了人间。
醒来之后，心引术发作，乌黑的长发也褪成了满头白发。
他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
那个长在师尊和师兄庇护下的天界首徒，已经同慕临怀一起死在了那场大雪。
现在的他，是天陨派的宗主；是人间的信仰；是撑起四界安宁的柱子。
今日静静地站在这里，窥探着慕夜生的一举一动时，他才想起——
今年，是慕临怀死后的第二十一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神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