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壶桑落皆相思》枝舟欢渡

5、惊鸿 一梦归尘，

　　南境坐回长老位，对阶下侍立的小侍卫颔了颔首。侍卫领意，招呼着众人列队，朗声道：

　　“诸位方才尽皆目睹，魔妖觊觎人间久矣，朗朗乾坤之下，竟敢擅闯凡界。幸得宗主及时驾临，方保得诸位此刻平安无虞。”

　　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前来应试的人本还在无所事事，只当是参加聚会般随意。经历过方才那生死之际，现如今谁人都不敢再嬉皮笑脸。

　　众人齐声叩拜，声震屋宇：“见过清吟仙尊！谢仙尊救命之恩！”

　　楚尘漓未料还有这一礼，顿时坐立不安，旋即敛神，严肃道：“遇事不可袖手，行事当尽己力。此乃天陨派立派之规，望日后进本派修习者，谨记此言，护得人间二十载太平永续。”

　　“谨遵清吟仙尊教诲！”

　　百人齐应，声浪如潮，整座将军府似被鎏金霞光笼罩，神圣庄严，气贯长虹。

　　温仪浑身不自在地打了个寒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侧头瞥向南境，撇着嘴无声抱怨了下，才悻悻坐正。

　　萧清聿在门外看着，视线移到楚尘漓那张紧抿着唇的脸上，不觉失笑，转身离去。

　　温仪再次将玄天召出，传灵给楚尘漓道：“宗主，那个什么符……还要弟子们随身带着吗？”

　　“带着。你可稳得住灵力？”

　　“放心吧，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好的。”

　　二人掐断传灵，温仪对着台下正色道：“仪程继续。方才给诸位的符纸，万不可遗失，切记带在身上。”

　　众人依次排排队站好，有序地上前。

　　温仪也不再插科打诨，一双眼紧盯着玄天的变化。

　　起初数人皆算合格，境界多在炼气上下，堪堪踩线通过。
　　直到一位女子上前——

　　”金丹？！”温仪本正凝神盯着玄天，见此二字，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

　　楚尘漓同样心头一震。

　　自他归返人间，传下种灵根之法，无论贫穷富贵，凡年满七岁，均有机会修行飞升。
　　倒也不是不信有这样的天才，只是还这般年少，竟能以不足十年之期修至金丹，实在匪夷所思。

　　温仪不敢妄断，回头望向楚尘漓，眼中满是求助。

　　楚尘漓理好情绪，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敢问芳名？家族是否历代居住人间？今年年芳几许？修为可是自行修炼所得？”

　　一连数问，莫说那姑娘愣住，连温仪也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场面僵持了有一会儿，姑娘主动开口回道：“回仙尊，小女名唤云秀，年方十九，修为皆是自行修炼所得。”

　　楚尘漓听完不但没有放下心，反而神色愈发凝重：“你是想拜师？”

　　云秀垂首：“正是，近日修炼遇瓶颈，恰巧看见贵派的招生简章，故来求教。”

　　温仪忍不住插话道：“姑娘啊，你这个修为已经不低，何苦再求精进？”

　　云秀眉眼含笑，望向温仪：“话虽如此，可我相信，可凡有向上攀登之机，无人会等闲视之。”

　　温仪闻言深有触动。毕竟自己也算是从鬼门关爬了一遍，又被拽回来的，自那以后，他自身倒没有多大变化，反倒身边的人整日为他悬心，日日拘着他的行止。

　　这个地方不让去，那个任务不让做。如若真的有好起来的机会，他想自己，再也不会只当玩笑，定会拼尽全力去够。

　　楚尘漓看温仪与云秀相谈甚洽，索性开口促成：“姑娘，你看他如何？”说罢，冲温仪抬了抬下巴。

　　云秀先是踌躇了一会儿，一口应下：“久闻欢宸仙尊大名，能拜入仙尊门下，自然是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温仪已经很久未听闻自己的仙号了，就连他自己都快淡忘，闻言笑得更开心了：“你竟然记得我的名号！”

　　云秀笑着鞠躬行礼，二人师徒之约就此定下。

　　温仪从没想过自己这般跳脱的性子，竟真能收到徒弟，他第一时间朝南境看去，冲他眨了眨眼。

　　南境扯出一抹笑意应他，手却在桌下暗自抓皱了衣摆，那抹淡笑只维持了几秒，就被收回。

　　南康瞥了眼台上笑逐颜开的温仪，又转头看向自家弟弟，以唯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调侃道：“生气了？”

　　南境再扯出一抹假笑，强稳声线：“没，替他高兴。”

　　南康太了解弟弟的性格，不再逗趣，收回了盯着那皱起的布料的视线。

　　经过这一遭，温仪顿感气血上头，再也顾不得楚尘漓在身后，径自继续余下的流程。

　　果然天才是世间罕有的，眼看台下只剩十余人，玄天测出的境界，仅只有二十余人达炼气后期，筑基期更是屈指可数。

　　直到最后十人上前，其中便包含了一直站在最后的慕夜生与萧益。

　　见快要轮到慕夜生，温仪不知为何，心头陡然一紧，双手背到身后，指尖不自觉乱颤。

　　这模样恰好被楚尘漓看在眼里，他心头暗笑了下，刚好缓解了些他紧绷的情绪，手心的汗也慢慢褪下。

　　只是他实在不解，慕夜生这好事让人，难事自承的习惯，是如何做到重活一世，还挂在身上的？

　　眼看便要轮到萧益他们二人，慕夜生却又犯了旧病，退后一步，拱手相让。

　　“萧兄先请。”

　　萧益的笑瞬间僵在脸上，他抬眼看了看温仪和楚尘漓，只得咬牙上前，立于玄天阵法里。

　　“筑基后期了啊，小益儿看来没偷懒。”温仪肯定地点点头。

　　上次见萧益还是在半年前，彼时他随楚尘漓来寻萧清聿谈事，萧益才刚入筑基境。
　　温仪暗自感叹，不愧是北冥将军教出来的，果然学到了普通人家十年也达不到的境界。

　　楚尘漓也站起身，同温仪并列站着，看着台下的萧益，道：“你舅舅可知你来此处？”

　　萧益内心挣扎片刻，抬眼迎上楚尘漓的目光：“舅舅不知道，是我……我自己想来的。”

　　楚尘漓挑了挑眉，他早就猜到这小子来此的目的，只是不敢信萧清聿真的会放他来拜师。

　　温仪却反应极大，瞪大了双瞳：“你舅舅不知道？！那你——”

　　楚尘漓及时打断他的话，只看着萧益，郑重开口：“要拜他为师？”

　　萧益未作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地道：“是，还请世叔从中通融。”

　　楚尘漓未答，唇角微扬，看向主座后的屏风。

　　萧益正疑惑着，看清屏风后走出的那人，浑身如遭定身，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几分。

　　“你和你舅舅年少时的脾气，倒是一模一样。”骨节分明的手拨开帘帐，鹤言一身白红相间的衣袍，身姿婀娜却不失英气。
　　他闪移至楚尘漓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看打趣：“何时得知我在的？”

　　楚尘漓同平常一般，弹开了他的手：“从帝君大人看着我跟魔族打架，自己站在后面看热闹开始。”

　　鹤言干笑两声，狡辩道：“许久不见，自然是想看看清吟仙尊的实力是否精进啊。”

　　楚尘漓自是不信他这番说辞，转开话题：“这孩子想拜你为师，你意下如何？”

　　鹤言双手抱臂，笑着看向萧益，起了逗他的心思：”你不怕你舅舅抓你回去？”

　　“不怕，等我修到能打过他了，他就抓不了我了。”

　　闻言，楚尘漓、温仪几人齐齐轻笑出声。

　　萧益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对于自己的好友回到人间当了个将军就算了，还莫名其妙多了个孩子。鹤言一开始是整日都追着萧清聿盘问，当然是没问出什么结果。

　　可是那天在他去到将军府上时，无意间撞到爬树上下不来的萧益，小孩子正趴在树上嚎啕大哭。

　　见来了人，萧益连忙收回眼泪，叫住鹤言：“仙尊等等！您能帮我下去吗……”

　　鹤言目测了那棵树的高度，也不过二三尺，一时半会应当掉不下来，便起了逗趣的想法。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萧益。”小孩子眼亮亮的，一脸纯真的看着鹤言。

　　那一瞬，鹤言收回了之前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产生的各种偏见，看着他挂着水光的眼眶，不知为何，竟就这么把他抱了下来。

　　这也使得萧益这么多年，都还记得有这样一位陌生的仙尊。

　　在全府上下都在逼着他进步、对他各种施压时，是那样一位仙尊，初次见面，便给了他一把匕首，告诉他——

　　“此剑予你，不为杀伐，只为护身。你可以不管他们的眼光，但一定要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

　　后来得知，鹤言是帝君，是天尊的继承者，是未来可能掌管四界的仙尊。
　　可他并没有动摇之前的心思，反倒觉得那个渐渐模糊的样貌，愈发的高贵神圣。

　　于是他拼了命的修炼，就是想有朝一日，他定不会放过所有一线希望，能拜入鹤言门下，是他年少时最郑重的梦想。

　　鹤言从未收过徒弟，如今有一个主动请求的，自然是欣然接受。
　　“跟着我，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见他终于松口，萧益激动得快要流出泪水：“没关系！我不怕！”

　　鹤言抬手，对着他眉间注入一道灵力，在他额间留下了一个若隐若现的荷花纹。

　　“那便跟着我吧。”

　　萧益用袖口抹掉眼泪，转身对着慕夜生突然行礼，开口道：“抱歉慕兄，我真名唤萧益，之前是担心有心之人对我的身份起疑心，故出此下策，还请慕兄能不计前嫌。”

　　慕夜生慌忙摆手，扶起萧益的手臂：“萧兄不必如此，真名与否，都不重要。”

　　萧益眼角弯弯的，上前一步，拉着慕夜生站在玄天法阵下。

　　慕夜生被他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弄得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站在了法阵里。

　　他下意识抬眼，刚好就对上了楚尘漓的目光。

　　再次凝视那双眼睛，楚尘漓心猛地颤了一下。

　　距离上次凝视这双眼，已然过去了二十年，不愧是他。
　　总是在楚尘漓即将心灰意冷时，再毫无预兆地出现，重新回到他身边。

　　慕夜生率先移开眼，心里不知为何慌乱的紧，眼神四处转，就是不敢再去看他。

　　温仪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提醒道：“筑基后期。”

　　楚尘漓视线转到了慕夜生荷包处那点星光，看得出神。

　　“宗主，你看他……宗主？”见楚尘漓愣神，温仪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楚尘漓的视线重新聚焦，他僵硬地声音响起：“你可有想拜的长老？”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句话不就是把自己的路堵死了吗？

　　谁知慕夜生一开口，在场的所有长老甚至是鹤言，都是一惊。

　　“那……仙尊你是长老吗？”慕夜生直白地看向楚尘漓。

　　温仪实在是忍不住笑意，小步跑到南境那边，挨着他坐下，朝嘴里扔了个葡萄。

　　楚尘漓愣愣地眨眨眼，努力整理措辞，却被一旁的鹤言抢先回答：

　　“他当然不是啊，你一直低着头玩木器，忘了是他在方才救了你吗？”

　　慕夜生回想了一遍，才想到他刚才和众人一起行过礼。

　　对，这位仙尊是天陨宗主。

　　慕夜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实在是抱歉，我记性不太好。那……我可以拜入宗主门下吗？”

　　温仪撑着南境的肩膀，借着他，挡住自己笑得合不拢的嘴。

　　南境看着温仪笑得岔气，却还是拼命忍住，也不禁唇角微勾：“满意了？”

　　温仪边笑边回答，声音断断续续：“满意！哈哈……要的就是这样的！”

　　南康挎着脸斜眼看着他们，小声暗骂一句：“有病。”

　　楚尘漓的心跳告诉自己，比起再次见到他克制不住的喜悦，此时此刻，他想做的，竟是逃避这里。

　　他做不到二十年后再次相见，能够心平气和地看着这个为了自己，丢了两次命的傻小子。

　　太难了。

　　但现实在这，他只好开口道：“为何要拜我为师？”

　　慕夜生一脸认真地回答：“若非仙尊出手，弟子早已性命不保。拜师学艺，一是为了报恩，二是想跟着学仙尊的样子，日后不再依赖旁人，也能有机会护仙尊周全。”

　　鹤言听得竟也动容，轻推了推楚尘漓：“你座下不是一直空着？正好有了他，省得你那些压箱底的法术，将来真要失传了。”

　　楚尘漓的指尖一直掐着手心，掐出一道深深的红痕，指节泛白。
　　闻言，他深吸一口气，终是应了下来：“好，你便跟着我吧。”

　　萧益上前抱住慕夜生的手臂，满眼笑意：“恭喜慕师弟，现在可是清吟仙尊的亲传弟子了。”

　　慕夜生低下头，声音是藏不住的雀跃：“多谢萧师兄，日后就是同门师兄弟了，还请多多指教。”

　　萧益同温仪遥遥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松快。

　　“大会到这就结束了，其余弟子也都回家收拾行李，你们也快去吧。”南境道。

　　萧益点点头，拉着慕夜生边走边问：“慕师弟先回家吗？”

　　“是的。”

　　“改天定要同师弟畅饮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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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温仪、南境等也都走到主台上，等着楚尘漓开口。

　　原想将温仪训斥一番的话，到了嘴边，楚尘漓却发现根本没心再说。他只眯着眼，狠狠剜了温仪一眼，随即拂袖，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温仪后怕地瘫在南境身上，嘴里絮絮叨叨：“你看见了吗？他那个眼神，像是要把我杀了！我不想回去了……”

　　鹤言淡淡提醒道：“温仪，注意仪态。”

　　温仪立刻吓得脊背一僵，站得笔直。

　　“好了，你们回天陨吧，弟子们明日便要入门，各自回去准备一番。”

　　几人对着鹤言欠身行礼，随后一同离去。

　　鹤言站在主台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堂陷入沉思，自言自语道：“那个小子……怎么感觉眼熟的很？”

　　萧清聿的声音传来：“他是慕临怀。”

　　一直模糊的面容骤然清晰，鹤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此时万分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就说看着熟悉！他怎么还敢来找他啊？”

　　萧清聿自门外走来，飞跃至高台上，同鹤言同肩而立。

　　“他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