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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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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逛街恰逢周末,休息两天后,晓轻一大早来到公司找唐总编请假,总编室内不见人影,打电话给他,他老人家身体欠佳,晓轻说自己今天晚上的车票,老唐几个喷嚏下来说没听清,又连着咳嗽,然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欲哭无泪的她只能打电话退了票,然后重新订了一张2号的飞机票,先到C城,然后转汽车回Y城。还好,总是跟她送票的小伙子态度很好,大概也是她一年总在他那里订N多票的缘故。他很快骑车来取走了票,年底了,到C城的票很是紧张。她即使退给了他,他也很快可以卖出去。何况,还是卧铺。
小伙子抱着头盔出现她在面前时,还拿来了一本他们公司的台历,让晓轻觉得怪不好意思。他告诉她,机票现在也不好订,很紧张,但他会尽力,有消息就通知她。她连声道谢,将他送到电梯口,然后气鼓鼓地回到了办公室。火车票变成了飞机票,银子多出去了3倍不止,想起来又是心疼又是肉疼。
杂志送印,估计这两天就要出来了。编辑部的选题会早已开过,有的在慢悠悠看网站,有的在清点来年上班后的工作计划,更多的,是在聊天。
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也不知道自己都忙些什么。
明天晚上,姜岚就要去华府酒店现场,同公关部、制作公司一起布展。姜岚虽然希望她也去,但也没多强求,不似以往强迫她必须去现场陪她,主要是结束之后,两个人又可以聚在一起聊天喝酒,这才是最重要的。
而现在,姜岚同白总去商场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唐总编的办公室空空如也,办公室主任老肖早上兴高采烈地出去买礼物去了,说是年终饭后,还有活动,领导说要给大家新年礼物,临走时叫上了小于和设计部的小孩。因为印刷厂可能会提前送杂志来,发行部的男生都在办公室随时候命。销售部的人也在,不过在开会,大概是提前总结和部署工作吧。有同事在讨论后天中午穿什么衣服,更有大胆的新同事,在偷偷打听会发多少奖金。
办公室一片喜气。
晓轻窝着一肚子无名火,无处可发。干脆戴上耳机,闭着眼睛听音乐,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忽然有人戳了戳她的肩膀,她睁开眼睛,看到姜岚站在她面前。
穿一件铁灰色高领裙装,黑色及膝长筒靴,腰带不窄不宽,缀着着几何方块图案,脖子上的项链好像是专门配的,是简单的方框串在一起,正好在腰带上方。
晓轻眼前一亮的,不是她的新装,而是她松开了头发,披散开来。
姜岚个子高,腿又细又长,很适合穿短裙和长筒靴。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却总是懒于打理,一口气梳到后,结结实实一个发髻,经常被人笑着说跟大妈似的。她也不介意,只是笑着说这样方便,也很快。
今天的她,披着头发,略微有点弯曲,更像大波浪,很有女人味。晓轻注意到,她好像哭过了,虽然眉毛画过了,眼线也描得很精心,睫毛上翘,显得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更大了。
她拍手笑道:“今天被捉到把头发也放下来了,哈哈。看来,你也有人收拾啊。不过这样挺好看的。”
姜岚笑了一下,好像是很高兴,又好像有点难过。虽然头发放下来了,却还是一把抓住晓轻往外冲,丢下一句:“走,陪我抽烟去。”
在安全通道的楼梯口,消防栓的玻璃清晰地照出姜岚的模样。她对着镜子,点燃了烟,然后转过头,对等着她说话的晓轻说:“10年了,这是第一次。”
每次喝酒,喝到兴致高处,姜岚总会痛陈她误入歧途进入设计行业还一做就是10年的悲惨人生。她说起那些起步阶段的种种困难,那些闷热的夏天,狭小的房间里就她和白总两个人。白总叫白雅,那时候的她,野心勃勃,或者说,她一直都野心勃勃。一到晚上,要是白雅抱着一个西瓜上楼来,她就觉得很绝望。因为,那意味着,她要一个通宵的班。房子虽然在江边,但是没有空调。白天临近40度的W市,到了晚上也非常热,电风扇的风和电脑机箱的热度差不多,热得让人心烦意乱。一次通宵下来,她早上拖着几乎一个夜晚都坐在椅子上做稿子的身体去厕所回来,被白雅的妈妈叫醒了。原来,她靠在厕所的门上,站着就睡着了。
女人创业之初总有着许许多多的困难,姜岚很心软。自己身为女人,虽然不曾有过创业的想法,但看到白雅这样辛苦,而她对自己也非常好,也总是狠不下心来。于是一次又一次,她咬着牙撑了下来。公司一天天发展得越来越好,白雅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她一直低调做事,可是还有人认为白雅对姜岚的过分依赖和信任有点过了头,找来各种各样的设计总监,工资往往都开得比她高。
白雅也不说什么,接受那些人,许以高薪。她也不争,踏踏实实做自己的事情。在她看来,那些人来了之后,她就可以松口气了。而现实是,那些总监是不做事的,向来只发号施令。她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还得违背自己的设计准则去完成总监的命令,可是她从不开口跟白雅抱怨。直到有一天,在全国都很抢手的一个产品登陆W市进行广告招标,当时《爱城》还不叫《爱城》,公司召开紧急会议,决定投标。他们获知信息的时候,离对方截止日期只有三天。
这三天里,公司的骨干全部都聚集在一起,出计划,拿主意,给设计总监各种灵感。设计总监也自信满满地设计了5个方案,然而在网上先把方案传给对方看时,对方根本不留任何余地就说了两个字“不行”。修改几次后,对方有些不耐烦了,磨蹭到别人不能下班,纵使白雅用尽所有人脉通过中间人,在其内部公关,但是做事的毕竟是下面的人。又没好处,还得被上司命令加班,最关键的是效果很差,简直是浪费时间。
一公司的人一筹莫展,白雅那时候说了句,让姜岚试试吧。
姜岚用了30分钟,这个数字绝对不是夸张。这个产品姜岚之前就接触过,她的干妹妹,就是其中的使用者。只不过是当时W市没有,所以她对这类产品很熟悉。在这加班的三天里,她已经根据对方反馈过来的喜好和自己对产品品牌的理解和把握,通过自己的理解用另外一种方式,跳出窠臼表达了出来。
很显然,这个时间太短。短到公司内部人一声不吭,之前的打击让大家丝毫没有信心。很多人坚决反对投递,而白雅还是说了那句“试试吧”,结果一投即中。所有人都兴奋起来,但也有人不服气,姜岚依旧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默默收拾包包准备回家休息。
回家已经是晚上10点了,连续三天没回家,妈妈虽然对她总是很严苛,对妹妹比待她好,看她一句话都说就上床睡着了,也没叫她起来洗了再睡。姜岚睡得很香,家里的大床很舒服。醒来的时候,她的爸爸则一副小事莫去烦他的表情,正在专心练他的气功,老人家年纪一大,嗜好变得单纯起来。
她正在刷牙的时候,电话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满嘴泡泡的她匆忙接听了电话,挂掉之后还感觉自己没睡醒,如同在做梦一般。她告诉晓轻,是产品厂家的老总打电话来了,要买她这个设计方案,决定用作全国推广,问她出价多少。她当时内心没盘算,脱出十万。结果对方爽快许诺给十三万,买断,轮到她傻乎乎地将牙膏泡泡吞进了喉咙。
她清醒过来,给白雅打了电话说明大致情况,连忙赶到公司。将前后原委详细说完之后,对方就敲响了公司的大门。她这才知道,对方是出于尊重才给她本人打的电话,事实上是,昨夜对方收到方案后,觉得不错就立刻呈报上级。当时他们的产品属于刚决定打开全国市场,很注重产品的形象推广和策略,于是总监看过方案之后又连夜给老总打了电话。白雅于是在半夜就接到了对方的购买电话,她当时卖了个关子,说他们会考虑,但是要先遵循创作者的意见。意见是征询了,协议一签,十三万立刻打进了公司账户。很快,广告代理也顺利成章拿了下来。心无城府的她在拿着白雅亲自给她的3000块红包时,还喜滋滋地道谢,可白雅接下来一句看似开玩笑的话让她如坠冰窟:“你们私底下是不是有什么协议啊,他们付款这样痛快。”
当时放眼全国,办广告公司的人不多,商业杂志在W市就是一片空白。大家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后来被运用了很多年的全国性产品设计,其实可以起码卖到100万。
白雅也不知道,只是当她跟朋友一起吃饭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一个知情的朋友才告诉她。她当时有点懊悔,但是她知道姜岚的为人,因此内心也是犹疑不定。但朋友那句“利益面前,谁知道呢?”,让白雅可能有些不快,所以才会状若无意地说出那句话来。估计她说出来之后,就后悔了吧。
是啊,那个年代,100万不是个小数字,虽然现在,对晓轻而言,依然是很大很大的一个数字。
姜岚跟了白雅10年多了,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后来公司走上正轨,成立分公司,当时模特经济在全国开始昂头,他们成立了模特经纪公司,白雅将心思和精力放到这上面。而已经逐渐成熟运营了好几年的杂志,则交给了比姜岚晚进来3年的唐总编。对于当年30分钟成就神话的故事,唐总编刚好参与了。所以每次,只要公司有大案子交给姜岚而姜岚推托时,他总是私底下在饭桌上提起这件往事。他并不知道,这是姜岚心中的痛。
对于白雅,晓轻只记得见过两次。她还没进入杂志社前,在报纸上看到的采访。某一次本城的时尚秀上,她作为评委身份参加的,衣着得体,容貌俱佳,最重要的是仪态和气势,在一群比她看起来年轻的女人中显得相当出众。当时她内心又是仰慕,又是喜欢,她尊敬这种依靠自身实力一点点做出成绩却并不张杨的女人。两天后,刚好看到杂志招聘,晓轻义无反顾投了简历,很快初试、笔试、复试,在最后一次,她走进了白雅的办公室。诚恳、自信地侃侃而谈,她不时看向白雅,她坐在玻璃窗前,姿态放松,并未刻意看她,却总是能捕捉到她投来的眼光,而每次,她总是浅浅一笑。
晓轻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她是冲着她崇拜的对象来的,所以,工作格外卖命。卖命的人,总和卖命的人有着亲近感。姜岚主动走近了晓轻,很快两人在加班的革命友谊中,发现除了在办公室,还可以一起喝酒、聊天、逛街,情感也越发显得深厚起来。
或许,就是因为晓轻某一次在喝酒之后,说起白雅的种种好来,双眼发光地说自己其实也想成为这样的女人,艳光四射,可是做女强人好累的矛盾言论中,姜岚认知到,她和她在某种程度上有些相似,所以才把自己肚子里憋闷许久的往事告诉了晓轻。
一次又一次之后,故事也就越来越完整。而当那次复试见过白雅之后,接近1年的时间,晓轻没见过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编辑,本分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努力而认真,逐渐得到同事和客户的一致好评,工资一涨再涨,事情也越来越多。她对头衔没有欲望和兴趣,因此,她觉得这样的状态,虽然做了许多不属于她工作范畴内的事情,但是能够帮助到别人,协助杂志尽快成形,也是非常快乐的。
很多时候,尽管加班到深夜,可转头一看,身边还有战友呢。两个人偶尔说一两句话,继续埋头做事,深夜里完成一个段落才又一起上完厕所,然后下班,路口道别,有时候也会去顺便喝两杯。第二天,照例是两个人最早到公司,虽然两个人都是公司住的最远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晓轻看着姜岚的样子,都要忍不住哭出来了。这个坚强的女子,受委屈时从不分辨,被人压着也从不申诉,被人嘲笑只呵呵傻乐,如有人欺负他们设计部的小孩她第一个站出来,上面乱派任务给晓轻她大发脾气,喝完酒大声唱歌说笑的女子,许多人怀着各种心机接近她,借由她向上攀爬却毫不在乎的女子(因为都看到她虽然只是一个设计总监,却影响着很多决定),却因为她的老板送了一件可以在晚会上穿的裙子,而且还是跟随她10年来送的第一条裙子,就再也坚强不了了。
姜岚也靠在墙上,和晓轻面对面,各自沉默地站着。她或许也是想起了许多的往事,看着晓轻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安慰和悲悯,拿着烟的手不停地抖,怎么也送不到嘴边。她蹲下身子,长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晓轻看到姜岚的面前,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米色的地砖上,在这个相对逼仄安静的空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她在内心暗自叹了一口气,走到姜岚身边,也蹲下来,摸了摸裙子,慢吞吞地问道:“这裙子花了多少Money?”
姜岚擦了擦眼睛,终于把烟送到嘴里,深吸一口后,笑着说“打折下来5800,你晓得她是VIP,又跟那些品牌的代理商都很熟,这个价格算是很便宜了。”
晓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来说:“也是好的,这衣服很适合你。不过你怎么没去挑贵一点的?我看到MAXMARE有一款也很适合你,阿玛尼的橱窗里有款中长裙样子也非常简单啊。”
姜岚闻言仰头大笑了起来,烟一下就呛到了她,拼命咳嗽,眼泪又快呛出来了。晓轻拍着她的背,半响之后,她说:“算了吧,我当时也曾这样想过。她早上给我电话,叫我下楼,叫我不要带钱包,虽然内心想着她可能要送衣服给我,不过还是不习惯。”
“这样也不错了,我是开玩笑的。白总估计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早起床了吧?”
“好像是吧,自从她生完孩子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女人还是难。只是她对我不管不顾习惯了,一下对我好起来,我内心就有点不安。”
“别想多了。你这个人啊,对你不好也不是,对你好也不是。人心都是肉长的,都会痛的。她可能只是方式不同吧。”
姜岚呵呵笑了两声,没有争辩,内心的不安因为不太确定,所以并未多说。她知道,晓轻其实也是一个心思敏锐的人,但她不害人。她早已习惯了身边许多人约她吃饭,送她东西,对她好,其实目的也很单纯。连看似单纯的小于都会说出姜岚是公司的隐形副总,还能有什么流言不可能出现呢?但是,晓轻从未接近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