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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冰 恨的衍生物 ...

  •   四月末,京中终于有了春意,御花园中的柳树也抽了条。
      应景之随意掐下一根柳枝编成环,趁纪昀不注意扣在了他头上。
      纪昀:“……”
      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必须来点绿。
      纪昀也没摘下来,任由这一抹绿意顶在自己头上。
      殿下已经好久没有过这样的闲情了,绿就绿吧。纪昀想。

      “阿姊,你看!”一道明跃活泼的声线从不远处传来,少女身着浅青色的儒裙,双手拢着一只黄色的花蝴蝶,正兴冲冲地捧向身边的人,眼神亮晶晶的。
      应黎之笑道:“瑾儿真厉害。”
      应浅之嘻嘻一笑,一松手把蝴蝶放回花丛中,转身便瞧见了一旁的纪昀和应景之。
      纪昀拱手行礼:“大公主万安,二公主万安。”
      应浅之笑嘻嘻地喊了声“皇兄”,应景之点了点头,望着少女明媚的脸庞,他眨了下眼睛,没说话。
      宫中唯一留存了豆蔻年华该有的天真的应浅之,的确不该被送到遥远的北疆和亲。
      应黎之也看了过来,她没有说话,用眼神应景之借一步说话。
      应景之了然,让纪昀帮应浅之捉蝴蝶,自己则随应黎之来到御花园的一座凉亭。
      应黎之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性格,她开门见山道:“皇兄,你也看到了,你不希望瑾儿被送去北疆吧?”
      应景之点点头,道:“我说过,落子无悔,我明日便向父王请命去北疆,反正只要不输,你和阿瑾就都没事。”
      应黎之勉强一笑,“嗯”了一声。
      “阿绾,”应景之突然开口道,“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应黎之:“什么?”
      “你和阿瑾其实一样大,你也才十四。”
      应黎之垂下眼睫,良久才道:“但我是她阿姊。”我得保护她。
      应景之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皇兄,北疆的局面我不太清楚,若是败局已定,换我,然后……护好瑾儿。”
      应景之的眼里闪过几分不明的情感,他叹息道:“阿绾,你确定吗?北疆王今年已经年近古稀了,被送去和亲之后会遭遇什么你不是不清楚。”
      应黎之点点头:“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才要换我。”
      应景之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玩耍的那道浅青色的身影,复杂道:“阿瑾她……很幸运。”

      翌日,勤政殿。
      应衡脸色不太好看,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应景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应景之再一次重复自己先前的话:“儿臣请命,前往北疆。”
      应衡犹豫道:“朔儿,战场上刀剑无眼,打仗之事不是儿戏,你尚未及冠,有些事情未必能胜任。”
      应景之心说我再怎么不能胜任也比你会打仗,我起码在知道打不过的情况下不能跳人家脸上找打,再说了,现在北疆的战况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
      不过这话在心里说说就行了,说出来那不纯纯找揍呢吗。
      应景之道:“父王,北疆已经打了一年多,军心散乱,将士疲惫,正是需要人稳定军心的时候,请父王准儿臣去北疆。”
      应衡想想也是,先前并不是没有皇子领兵打仗的先例,于是他唤来纪越,道:“传朕旨意,封大皇子应朔为行军元帅,三日后领兵支援北疆。”
      应景之跪行一礼:“谢父王。”
      应衡看着应景之离去的颀长高挑的背影,突然发觉到,应景之已经比他高了。
      他突然看向一旁的纪越,那个曾经春华宫里的掌事太监。
      一年多了,故去的人兴许只剩一具骸骨,留下来的孩子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所以到底还有谁留在了那个残雪未融的春三月呢?

      “什么?大殿下去北疆?!”金嫔紧锁着眉头,道。
      手下点点头,道:“陛下封了大殿下为行军元帅,三日后启程。”
      自从应明之失控,事态就愈发不在她的意料之中了。
      她想弄死应景之,北疆或许可以是一个机遇,但如果应景之没死在北疆,不论胜负都后患无穷,若是输还好办一些,但若是赢,太子之位怕就是板上钉钉了。
      外头的宫女这时候进来传话:“娘娘,五殿下来了。”
      金嫔拂了佛手,道:“让他进来。”
      “是。”宫女和手下识相退下。

      应明之一进屋便满身戾气,连礼也未行,直白道:“你给应景之下蛊了?”
      金嫔一愣,没想到应明之是问这个。
      她没回话,自顾自道:“大殿下要去北疆,你知道吗?”
      应明之当然知道,但他此时此刻已经顾不得了,应景之爱去哪儿是他的自由,况且这事儿他会自己去找应景之算账,但是金嫔凭什么给他下蛊?
      他直接上前一步,寒声质问:“你凭什么给应景之下蛊?”
      金嫔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透露着诧异:“望儿,你这是魂儿真被大殿下给勾去了?”
      应明之一字一句道:“我不喜欢应景之。”
      “但是他死,只能死在我手上,他伤,只能被我伤。”应明之一口银牙几乎都要被咬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只有应景之那晚深陷梦魇的痛苦模样,以及那张手帕上的醒目血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撂下一句话:“应景之若是因为你下的蛊出什么事,你这辈子也别想好过。”
      “大不了我豁上这条命。”
      金嫔听了这话,终于有些慌了神,她皱了皱眉,道:“应望,你清醒一点。”
      应明之留下一句“我清醒得很”,而后转身离去,直奔永安殿,去找应景之算账。
      妈的,应景之还要不要命了?自己身体什么样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不知道吗?什么时候见他家国情怀这么浓重了?脑子抽什么风?他不是成天爱跑出去玩儿吗?去打什么仗?犯得上淌这趟浑水吗?

      “殿下,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了吗?”
      应景之摇摇头,道:“我去之后,跟将士们同吃同住,不需要带什么。”
      “北疆冬雪尚未融化,狐裘大氅不带件吗?”纪昀活像个唠唠叨叨的老妈子,为应景之三天后去北疆操碎了心。
      应景之失笑,他低头一哂:“真不用,你别担心,我没那么娇气。”
      大殿下几乎就是在外面野着长大的,自然是不娇气的,只是那毕竟是北疆,远隔千里,难免水土不服。
      应景之起身拍了拍纪昀的肩,道:“你不用担心,我会没事的。”
      纪昀叹了口气,点头应声。
      应景之来到案边,一手撑着案沿,一手在案上的地图上划拉着,修长细瘦的手指略过粗糙泛黄的纸面,他的手指停在北疆某处,指关节轻轻叩了叩。
      纪昀闻声看来,轻轻“啧”了一声,皱眉道:“北疆那些领兵的将军都是废物吗?这是把自己直接困死了啊。”
      应景之低低地“嗯”了一声,道:“前有狼后有虎,这三千将士怕是要折在这儿。”
      三千其实不算很多,折了也不算太大的损失,毕竟现在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但三千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三千将士背后的双亲妻女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应景之叹了口气,在心里怒骂应衡,怎么会有这么蠢的皇帝。
      他手指往旁边挪了几分,再另一处又叩了一下,他道:“这里或许可以是一个突破口……”
      应景之正欲继续说下去,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纪昀耳力比他好,率先转过身来,看清来者后,他不禁一愣:“五殿下?”
      闻言,应景之也转过身来,只见应明之浑身戾气,脸色阴郁的不像话。
      应明之看了眼应景之身边的纪昀,道:“你先出去。”
      纪昀没应,看向应景之。
      应景之:“……”应望是不是有病。
      应明之见纪昀杵在原地,便道:“我跟你主子有正事要说,你出去。”
      应景之先是皱眉,下意识反驳了一句:“我不是他主子。”
      应明之有些不耐烦了:“反正纪昀你先出去,我俩有正事要谈。”
      应景之狐疑地看了眼应明之,最终看向纪昀,道:“你先出去吧。”
      纪昀:“……是。”

      纪昀一走,应明之便按耐不住心中的怒气,上前一把揪住应景之的领子,咬牙切齿道:“应景之,你有病吗?”
      应景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起弄得有点发懵,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抬手扣住应明之抓着自己领子的手腕狠狠一扭,道:“你才有病吧!”
      应明之脱手,反箍住了应景之的手,力道之大犹如那晚,应景之的手腕被攥得发白。
      应景之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疲累,并不想和应明之打架,索性也任由应明之抓着自己了,他道:“有什么正事儿是得把我手腕拧折了才能谈的?”
      应明之吃一堑长一智,并没有松了手上的力道,以防应景之再次挣脱。
      这只手老是想逃,他都快要抓不住了。
      “应景之,你要去北疆?”应明之恶狠狠地质问道。
      应景之吃痛,“啧”了一声,道:“是啊。”
      应明之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声音,但好像并没有成功:“你去打仗?怎么,京城不够你玩了所以你要去玩命吃沙子是吗?北疆的事跟你什么关系啊?应楚输了京城就沦陷了吗?你上赶着凑什么热闹淌什么浑水?兵败和亲难不成是你嫁给北疆王那个老不死的啊!?”
      说到这儿,应明之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和亲……应景之是想保应黎之和应浅之!
      “呵……豁上自己的命去保别人,你可真够大义的啊应景之。”应明之冷嘲道。说到这,应明之的眼眶竟有些湿润了,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滴泪竟从眼角滚落:“应景之……你可以去豁上自己的命去保别人,为什么不能在意一下我呢?为什么不能在意一下你自己呢?”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啊应景之!为什么你从来都对我那么冷漠,从来都不正眼看我,你当我是什么,一条施舍完就可以随意抛弃的狗吗?!”应明之低吼道。
      “都说我们两个都名字般配,一朔一望,可是你有在意过吗?你在意过我、在意过你自己吗?”应明之眼前的景象已经有些模糊了,很明显,他现在的做法是违背金嫔的,眼前人的模样在应明之眼里已经几乎卷成漩涡,他死死咬紧了下唇,可泪水还是不断地从眼眶流出,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流不尽。
      太痛了,怎么会这么痛,恨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痛……
      宛如幼小野兽的呜咽,应明之带着哭腔喃喃道:“我恨你啊应景之……我恨死你了,你怎么不去死。”
      然后我再下去陪你,这样就只剩下你我了,你再不愿意,也只能由我陪着你、在你身边了,天空中就只会有朔月和望月了。
      明月高悬,便可只独照我。
      可他怎么就狠不下心来,去摘下那弯朔月,带回去,圈在自己身边,让他只独照自己。
      因为那弯朔月会痛。

      应景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差点儿掐死自己的便宜弟弟突然跑来他殿里说有正事儿要谈,结果薅着自己一顿吼,差点儿把自己手腕拧断不说,吼着吼着竟然还哭了起来。
      应景之本来对一年前的事还耿耿于怀,但看到在自己眼前落泪的应明之,那双眼睛中流溢出的泪水与痛楚,他不知怎地,心脏有点刺痛,可能是缺觉了吧。
      应明之来的匆忙,方才那两下打斗把他的外袍扯的有些松散,露出了布满瘀青和伤疤的脖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应明之和金嫔起了争执,但自己这个弟弟确实是从小没人疼的。
      况且,应明之那番话,是在担心自己吗?虽然自己不相信应明之对他有什么好意,但这……实在不像装出来的关切。
      应明之在担心他的安危,这一点毋庸置疑。
      ………
      心脏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到了,应景之也不知道自己脑子犯什么抽,伸手把应明之的脑袋往自己的肩窝靠了靠,像兄长安慰幼弟一样摸了摸应明之的头发,有些僵硬地说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死不了。”
      应景之的肩窝处出现了一片水痕,应明之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连应景之都闻出血腥味儿了,他皱着眉抬起应明之的下巴,道:“松口,出血了。”
      应明之没说话,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应景之,尽管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应景之说话间薄唇轻启,贝齿微露,应明之无端有些心痒,有种想把这唇瓣狠狠吻住含住,撕咬至沁出血珠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恨的衍生物就是想把这人吞吃入腹吧,他太恨应景之了,所以才会萌生出这样的想法。
      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恨的衍生物,他太恨应景之了……
      于是乎,应明之松开咬紧自己下唇的同时,咬上了天空中的朔月。
      只是没人告诉他,他也不知道,恨的衍生物不会是欲,爱的衍生物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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