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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抉择 殿下,平安 ...

  •   是夜,万籁俱寂。
      应景之额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在梦魇中不断喃喃呻吟,被子被蹬到一边儿,黑暗中,他头发凌乱里衣散乱,露出大片伤痕累累的脊背,一滴汗自额角滚落,被一只生着薄茧的手给揩掉了。
      纪昀一眼便知自家殿下这是又做噩梦了,按理来说他应该把应景之立刻叫醒的,但是不知是内心的什么东西在作祟,他并没有这么做。
      纪昀找了干净的帕子打湿,给应景之细细地擦去额角的细汗,而后视线下移,目光落在应景之散乱的里衣……不,准确的说是里衣下布满伤痕的、白皙的皮肤。
      里衣已经被汗水打湿,穿着身湿衣服睡觉肯定不会舒服,纪昀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叫醒应景之。
      他略微粗糙的指尖最终落在了应景之的下唇,他极轻地蹭了一下,而后收回手,解开了应景之的里衣。
      “你在干什么?”一道阴冷地声音自角落暗处传来,纪昀吓了一跳,指尖转眼间便夹起一枚暗刃,正欲飞向暗处说话的人,纪昀突然想到了今天自家殿下的手掌心上那道决计不算浅的伤口,他迟疑了,收回暗刃,抄起桌上的剑微微出鞘,朝暗处走去。
      “纪昀,你是想行刺五殿下么?”那人在黑暗中压低嗓音开口道。
      纪昀愣了一瞬——这声音分明是应明之。
      纪昀并没有收剑入鞘,他把剑别在腰间,向应明之行一礼,道:“属下不敢,不过五殿下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现在都三更了。”
      应明之眯了眯眼,黑暗中谁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应明之攥了攥拳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呵,他怎么知道自己就非得烦这个贱,半夜三更非得翻来永安殿看一眼应景之?结果还撞上纪昀大半夜的守在应景之跟前鬼鬼祟祟。
      “怎么,坏你好事儿了?”应明之冷嘲道。
      纪昀眉头一蹙,道:“还请五殿下慎言。”
      两人此时此刻都早已忘了压低声音,可一向睡眠不沉的应景之到这时候竟然也没醒,应明之和纪昀的心中顿生不妙,应明之急忙点了灯,他眼力好,一眼便瞧见了躺在榻上满头冷汗呻吟不停又深陷梦魇的应景之。
      应明之瞳孔骤然一缩——那是未掺血的血烛散发作时的症状!
      正如前文江谊所说,血烛散是北疆特产的一种巫蛊,人人都知掺了血的血烛散能控制他人,可却鲜少有人知道,不掺血的血烛散会比掺了血的恐怖一万倍不止。
      这种巫蛊很奇怪,如若是掺了血,中蛊人如若违背下蛊人便会噩梦缠身精神错乱昏阙致死,不违背便相安无事,但不掺血的血烛散截然不同,它相当于恶性毒药,刚进入体内时人会感觉精力充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中蛊者会渐渐耳目不明梦魇缠身,会时常烧热意识不清,身体的底子会一点一点被掏空,直到死亡,而且没有解药,至少现在没有。
      现如今应景之的境况,跟中了未掺血的血烛散一模一样……
      应明之险些失声,他当场呆愣在原地,指甲深深嵌入手掌心,握成拳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金嫔……给应景之下蛊了……呵,这是嫌自己中蛊不满足,还想给应景之下,而且下的还是死手,根本无药可解。应明之想。
      她还敢给应景之下蛊!她竟然给应景之下蛊!
      凭什么?她凭什么伤害应景之?明明自己才是最有资格恨他、杀他的人,别人凭什么动他!
      纪昀见应明之呆愣在地,心下疑惑,突然间,他想起了自家殿下身上的巫蛊——血烛散。应景之最近身体抵抗力下降了太多,明明以前都几乎从不生病的……
      会不会……是蛊毒发作的症状?
      纪昀当即想去请御医,被一旁的应明之一把拉住,他面色凝重道:“别去请御医,会走漏风声。”
      从小身康体健大殿下深夜急病,这要是在宫中传开了,绝不会是什么好事,还会让金嫔知道巫蛊已经发作了,百害而无一利,纪昀想想也是。
      “那现在怎么办?”纪昀试探道,“巫蛊……可有解药?”
      应明之听见“巫蛊”二字,挑了挑眉道:“还挺聪明,可惜,没有。”
      他清冷的声线像是在给困于梦魇之中的应景之下无形的宣判书,官章落下,死罪难免。
      纪昀:“……”
      应明之声线中夹杂着些许难以遏制的情绪,他勉强压低声线道:“我走之后你把皇兄叫醒,换身干净衣服,让他决不能再睡着了,梦魇是一层叠一层的,这次不醒下次只会更严重…………别告诉他我来过。”
      话音刚落,应明之便转身离去,留纪昀一人站在原地,摸不透对方内心所想。

      应景之赤着上身,全身被冷水浇了个透,他面色苍白,脸颊两侧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汇聚在下巴尖儿上。
      “殿下,这样容易着凉……”纪昀手上拎着干净的毛巾递给应景之,应景之没接。
      他缓缓摇了摇头:“你去拿几柱香来,随便什么香都行。”
      纪昀应了一声,把干巾塞到应景之手中,转身去拿香。
      永安殿里东西少,应景之平时又鲜少熏香,纪昀翻登了半天才找到几根熏香,还是高贵妃生前最喜欢用的茉莉茶香,先前浅绿色的线香已经有些泛黄,看来是放了挺久了。
      应景之也没挑,抽出一根凑到烛焰跟前点燃,袅袅白烟缕缕升起,陈旧的茉莉茶香萦绕在两人的鼻尖,应景之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愣愣地把正燃着的猩红的香摁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白皙的手臂上被烫出一个红色的小小凹陷,估计明天要起水泡,应景之搁下线香,皮肤被烧灼的疼痛勉强使他清醒了几分。
      不知为何,他真的太困了。
      纪昀看得揪心,但也毫无办法,他叹了口气,思索着怎样让自家殿下不那么困——在不伤害到自家殿下的前提下。
      应景之一边狠掐了自己一把,一边声线慵懒地问道:“应望是不是来过了?”
      纪昀回过神来,倏地一惊,道:“殿下何出此言?”
      应景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悠悠道:“我查巫蛊一事的时候你又不在旁边,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能睡觉?”后面的话不用说纪昀也明白,宫中与血烛散关系最密切的当属玉林宫,金嫔更是大胆,直接给应景之和自己的亲儿子下蛊,应明之作为中蛊人,无疑是知道血烛散发作时的禁忌的,纪昀又不了解,除了应明之告诉他,还有第二种可能吗?
      纪昀敛了目光,垂头道:“是。”
      应景之瞧了他一会儿,皱着眉道:“头抬起来,跟我低眉顺眼作甚?”
      纪昀便抬了头,他蹙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道:“殿下,你不觉得五殿下对你很奇怪吗?”
      应景之懒懒地一抬眼,随口问道:“怎么说?”
      纪昀道:“你和五殿下的关系一直是针尖对麦芒,一相遇必然剑拔弩张,去年趁我出宫办事还险些把你给掐死,按理来说,五殿下这么对你,应当是恨极了你了。”
      应景之垂眸一哂,轻笑道:“难道不是么?”
      纪昀话音一转,继续道:“但是今晚五殿下临走前嘱托我叫醒你,让你别再睡着了,让我别告诉你他来过。”
      先不说做好事不留名这种事儿应明之根本就不会干,单说应明之巴不得应景之去死的心理状态,他会这么好心?
      这显然出乎了应景之的意料,他诧异地看向纪昀,道:“当真?”其实这根本就是一句废话,纪昀不可能会编这种事情,但应景之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嘴,显然是觉得这事太不符合常理了。
      纪昀点点头,道:“我也觉得奇怪,五殿下他……到底在想什么?”
      应景之摇摇头,淡淡道:“不知道,可能他有病吧,别想了。”
      纪昀见应景之过了困劲儿,便拿起桌上的药膏,道:“殿下,你背上的伤还是上些药吧。”
      应景之想了想,现如今京城天气也渐渐回温,夏天闷出汗来发炎到时候只会更麻烦,他便点了点头,拿毛巾随意擦了擦上身的水。
      应景之很瘦,但并不是虚弱的瘦,肩背的肌肉线条恰到好处,并不夸张,流畅地向下蜿蜒到劲瘦的腰,背上的伤痕新旧交错,放在常人身上或许很丑陋,但在应景之身上,那更像一种特殊的印记。
      纪昀在擦药的过程中,手指有意无意地轻轻抚摸着这些伤疤,最陈旧的已经几乎看不见疤痕,而最新鲜的甚至还渗着血丝,这些伤疤几乎布满了应景之的身体,一沾水颜色便加深,瞧着触目惊心。
      “好了吗?”应景之突然问道。
      纪昀缓缓收回手,道:“好了。”
      应景之“嗯”了一声,在案上摆开一副象棋,熟练地拿去红黑方的部分棋子,沉默地盯着眼前的棋局。
      他最多在宫中留半个月,就必须去北疆帮应衡收拾烂摊子了,只可惜他娘还没有回家,线索已经中断,金嫔不会再让他查到更多的,纵使万般不甘,他也只得先搁置下来。
      纪昀在旁边抱臂看了一会儿棋局,叹息道:“要想赢,起码再加上一副車马炮。”可是应楚哪儿还能掏出来一副車马炮,战事紧张,举国上下但凡有点脑子有点能耐的武将都在北疆了,去哪儿再找?
      应景之摇摇头,道:“不用那么多。”说着,他拿了一枚車放在弱方,也就是应楚对应的那方。
      纪昀瞧了片刻,道:“可这赢不了啊。”
      应景之道:“我不求赢,只求不输,北疆王可不像应衡那么蠢,他见好就收,行事稳重,没有太大胜算就不会轻易打仗,我要做的是让应楚有和北疆抗衡的能力,让北疆打得不那么容易,然后北疆王自然会收手,应衡气性不小,不会主动送公主和亲的,应楚只要不输不降,就能保住阿绾和阿瑾。”
      说完,应景之突然转过头来看向纪昀,他认真地说道:“纪昀,你别和我一起去北疆了。”
      纪昀一惊,问道:“为什么?殿下是嫌我身手不够……”
      应景之摇摇头。
      纪昀是从暗卫里出来再跟的他,身手自然没的说,怎么可能是因为这个。
      “纪昀,你记得夏满吗?”应景之只说了这一句话,其他尽在不言中。
      夏满是当年腿被狗咬而后炎症去世的应衡身边的大太监,当年之事虽未明察,但明眼人都知道是金嫔干的,也就应衡脑子搭错筋了还觉得这事儿纯属巧合,现如今金嫔已经对应景之下手了,必然也会在应衡身边穿插耳目,如今应衡身边的大太监是纪越,他已然岌岌可危,应景之想让纪昀留在宫中看着,以免纪越出什么事。
      纪昀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
      其实关于他小时候的事情,纪昀已经记不太清了,他爹娘去得早,他是纪越一手拉扯大的,在他的生命中,纪越无疑是最重要的角色之一;后来在春华宫,他十岁的时候遇见应景之,满身尘土的他被衣着光鲜的大皇子扶了起来,自此他就再也没有忘记那双伸向他的手。
      纪越和应景之,他谁都割舍不了,谁都放不下,但眼下应景之必须要去北疆,要去面对战场上的刀剑无眼,纪越在宫中又有被害的风险,命运这把刀横在他的面前,逼迫他必须要做出选择,必须要割舍掉一个。
      纪昀长叹了一口气,心里连连叫苦叫难。
      “纪昀,你留在宫里陪越哥吧。”应景之见纪昀为难,替他做出了选择。
      纪昀有些犹豫:“可是殿下,北疆毕竟还在打仗,我怕……”怕你出了什么事,我又像一年前一样不在你身边,怕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腹背受敌、性命攸关。
      应景之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自己在意的人因为自己而担忧痛苦,他希望他在意的任何一个人都好好的。
      “没事的,纪昀,我不会有事的。”应景之站起身来抱住纪昀,拍了拍他的背,道,“我保证我不会出事的,北疆到京城往返几天,我就几天给你寄一次信报平安,我不会有事的。”
      许久,纪昀低低地“嗯”了一声,道:“殿下,平安回来,我等着你。”
      应景之送开纪昀,和纪昀碰了下拳,他应道:“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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