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情乱》南宋书香

5、皇后

　　常婆婆见承乾帝怒气冲冲，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举过头顶，道：“陛下，火葬淑妃娘娘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但我说的都是真的，陛下如果不相信，这有一件淑妃娘娘的遗物可证明我所言非虚，请陛下明鉴。”

　　承乾帝不料她还有物证，顿了顿方道：“是什么，呈上来。”
　　高庸快步走过去，从常婆婆手中接过那物件，传到承乾帝面前。

　　承乾帝定睛一看，原来常婆婆说的遗物是一支珠钗。

　　那珠钗样式并不出奇，难得的是钗头镶的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外表光滑洁白，色泽华贵夺目，绝非寻常珍珠能有的品质。

　　承乾帝认得这是南海鲛珠，乃是由鲛人泪珠所化，偶被一渔夫所得献入宫中，珍惜异常。

　　承乾帝拿起仔细打量道：“这珠钗很眼熟，朕记得淑妃也有这么一支。”

　　淑妃唯爱珍珠，她生日时承乾帝特意命工匠用鲛珠镶嵌了一支珠钗送给她，淑妃收到后喜欢的不得了，平日都收在妆奁中，去金佛山那次她轻妆素服，只以珠钗挽发，虽简单却清雅，承乾帝还赞她出尘脱俗，如清水芙蓉，如今珠钗犹在，伊人却香消玉殒。
　　常婆婆道：“这珠钗就是当年我救淑妃娘娘时她头上簪的，我虽将淑妃娘娘火葬，但却把这支珠钗留了下来，就想着万一她的家人来寻，以此作个见证，这些年我一直妥善保管这支珠钗，今日终于派上大用。”

　　听她这么讲，阿舍忍不住扭过头来，满脸诧异。他和常婆婆相伴多年，从没见常婆婆拿过此物，他竟不知娘亲在世间还留有遗物。转念一想，常婆婆既然能隐瞒自己身世，理所当然也不会让自己看见这支珠钗，要不然她该怎么解释这珠钗的来源？

　　阿舍把目光投向承乾帝。他虽对承乾帝有些畏惧，但内心还是渴望能和他相认，当个有爹有依靠的孩子，有了这支珠钗，承乾帝应当就会认同他的身世吧。

　　承乾帝的注意力放在珠钗上，并没看到阿舍期盼的目光，他用力握着珠钗再三观察，神色怪异，似乎发现了什么。

　　容晋心里忽然涌现一股不安之感，不住祈祷承乾帝千万不要看出什么。

　　原来这支珠钗并非真品，而是伪造的。
　　进宫之前，容晋便预料到承乾帝不会轻易相信淑妃未亡产子之事，必定会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容晋为防漏馅，便想出火葬淑妃的办法。这样虽解决了淑妃遗骨的问题，但也会招致承乾帝的疑心，容晋苦思冥想却毫无解决之道，还是容夫人灵机一动，想起容嫣有一支最爱的珠钗，恰好出事那日簪着，只要拿出这支珠钗，承乾帝见钗如见人，说不定就能打消他的疑心。

　　容晋当即便寻到长安城最灵巧的工匠，并花重金从黑市找到一枚大小外观和淑妃珠钗上差不多的一颗，赶制了这支珠钗，足以以假乱真。
　　但假的就是假的，这珠钗又是承乾帝所赐，万一让他看出破绽，这把他就栽大了。

　　他忙试探道：“陛下，此钗可是娘娘的贴身之物，足以充当物证，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可见阿舍就是千真万确的小皇子。”

　　承乾帝放下珠钗，冷道：“朕看未必吧。”

　　“陛下，这话怎么说？”

　　容晋佯做听不懂，心里却猛的咯噔一声。
　　难道承乾帝看出珠钗是假的来了？要是这样，那可如何是好？

　　他正联想对策，这时宫人来报，皇后求见。

　　这个节骨眼，皇后怎么也来了？

　　容晋暗道大事不好。

　　他早听容嫣提过，皇后与她并不对付，只因容嫣曾是皇后的贴身宫女，后来因为外貌出众得到承乾帝青睐才做的淑妃。试想手底下的奴婢摇身一变成了后宫姐妹，皇后怎会痛快？因而皇后表面对她和和气气，私下早打翻了醋坛子，明里暗里针对她不止一次。

　　如今容嫣死了，他送阿舍进宫，皇后容不下容嫣难道还能容下她的儿子？加上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来，别是听到什么风声，前来坏事的。

　　本来一个承乾帝就够对付，又来一个皇后，容晋压力倍增。分神之际，承乾帝已经宣见皇后，紧接着就见一袭紫色华美凤袍的皇后缓步迈入殿中，屈身朝承乾帝行了一礼。

　　承乾帝嗓音缓慢道：“夏日炎炎，皇后怎么来了。”

　　皇后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托盘，温婉道：“陛下近日国事繁忙，臣妾恐陛下心火燥热，特意亲手煮了一碗银耳莲子羹送来，请陛下用些。”

　　承乾帝道：“皇后你是中宫之主，区区一碗银耳莲子羹随便吩咐个人也就做了，何必亲自动手，还要冒着暑热送来。”

　　皇后道：“臣妾知道陛下爱吃银耳莲子羹，除了臣妾，别人做的都不合陛下口味。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也只是想让陛下百忙之中吃点顺心的。而且臣妾好几日没见过陛下了，送羹之余也想看看陛下是否休息的当，别为了国事废寝忘食才好。”

　　承乾帝颔首道：“皇后的厨艺宫中无出其右，这银耳莲子羹先放这里，朕稍后再用。”

　　皇后浅浅一笑，将托盘放在桌上，而后她随意扫了眼殿内，目光经过阿舍时不由自主停下，看清他脸的刹那，她浑身剧烈一震，眼神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厌恶。

　　很快她就恢复常态，面向承乾帝，冷静道：“陛下，这孩子是谁？臣妾这么瞧着他模样好似一位故人。”

　　承乾帝道：“这孩子叫阿舍，据容晋说是淑妃遗子，进宫认祖归宗来的。”

　　如平地惊雷，皇后脸色剧变，素手掩口，惊讶道：“陛下，淑妃妹妹不是已经坠崖亡故了么，她都去世六年了，这孩子是哪来的？”

　　承乾帝便将常婆婆所讲简略一说，问她道：“皇后，你执掌凤印，此事牵涉淑妃和皇嗣，你对此怎么看的？”

　　皇后瞥了眼阿舍，目光又从容晋和常婆婆脸上扫过，满脸怀疑道：“陛下，淑妃妹妹坠崖后踪影不见，咱们都以为她绝无生机，这会贸然多出一个孩子，臣妾总觉得不可置信。”

　　承乾帝道：“事出突然，皇后一时不能接受，朕也理解，不过容晋为证明阿舍身份已提供了人证和物证，证据确凿，并无问题。”

　　闻言，皇后蹙眉道：“陛下的意思是承认阿舍是皇子了？”

　　承乾帝简短道：“正是。”

　　那边容晋本已做好迎接帝后同时质疑的准备，乍听到承乾帝承认阿舍，脑袋不由一懵。
　　刚才承乾帝看完珠钗后言下之意明明对阿舍的身世是否疑的，然而峰回路转，皇后一来他竟改变口风，要不是容晋听的清清楚楚，一度都要质疑自己听岔了。

　　回过神来，容晋随即狂喜，不管怎样，承乾帝金口玉言，认就是认了，他费尽心机把阿舍包装成皇子，如今心想事成，激动的都要跳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多久，皇后欠身道：“陛下认子回宫自是喜事一桩，臣妾本该恭贺陛下，可恕臣妾多嘴，皇子毕竟流落宫外多年，虽有人证物证，但万一其中有什么疏漏，皇族血脉岂不受污？”

　　承乾帝抬抬眼皮，淡然道：“人证也就罢了，物证乃是朕送淑妃的珠钗，别人不识朕难道还能认错？皇后是不是太慎重了些。”

　　皇后道：“陛下，凡事谨慎些总是好的，臣妾这也是为了陛下子嗣和皇族血脉着想。”

　　承乾帝似笑非笑道：“皇后言之有理，既然你担心人证物证会有疏漏，那依皇后高见该怎么办？”

　　皇后缓缓道：“臣妾曾在古书看过一则滴血验亲之法，只要将两人刺出的鲜血滴入清水中，相融为亲，相离为异，为了皇族血脉纯正考虑，臣妾恳求陛下一试。”

　　承乾帝尚未发话，容晋忙先一步跳出来，急切道：“不可，陛下乃是九五之尊，滴血验亲必会伤害龙体，此法万万不可实施。”阿舍并非承乾帝亲生，倘若滴血验亲，两人血液必不相融，容晋心知肚明，绝不能让皇后验血。

　　皇后扬起下巴道：“陛下当年亲上战场，身上伤痕可还少么？不过是取一滴血罢了，陛下没急，你急什么？容晋，阿舍这孩子可是你找回宫的，到底他是什么来历只有你最清楚，要是你问心无愧，就赶紧退下，等结果出来，是黑是白自有决断。”
　　金座上，承乾帝一言不发，皇后自以为这是默许之意，便传人取来银针和清水，她拈了一枚银针在手，走过去先要取阿舍血滴。

　　银针尖细锐利，泛着幽光，一见便知刺入□□疼痛之剧。
　　阿舍敏感怕疼，见皇后持针而来，吓得躲到容晋身后，大哭道：“舅舅，扎针好吓人，我不要扎针，我怕疼。”

　　容晋本对皇后无可奈何，阿舍一哭，他更是烦躁，压低声音对皇后道：“小孩子怕针怕疼，皇后娘娘也是有女儿的人，所谓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对着阿舍这么一个小孩子，皇后娘娘放着如山铁证不管，何必非要滴血验亲不可？”

　　皇后眼神冰冷，漠然道：“针尖点疼转瞬即逝，不验如何辨别真伪？”

　　眼见皇后咄咄逼人，根本劝不动，容晋心一横，发狠道：“皇后娘娘，阿舍是我的亲外甥，也是我妹妹唯一的孩子，我实在不忍心让他受针刺皮肉之苦，在此我愿立下毒誓，以我容晋性命做担保，阿舍绝对是如假包换的皇子，求皇后娘娘看在我诚心的份上，不要让阿舍做什么滴血验亲了。”

　　皇后冷笑一声道：“发个毒誓就想让本宫放弃滴血验亲，誓言不过是随口而出，哪有效力？看来你是穷途末路，无法可施了！”

　　如皇后所说，容晋的确已无对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后抓住阿舍的手。
　　就在银针即将扎下时，伴随阿舍哇哇大哭声，一道低稳沉静的男声传出道：“皇后，停手吧，不用滴血验亲了。一个人最珍贵的就是生命，容晋敢用性命发誓，足见真心，朕相信阿舍如他所说，确是皇子。”

　　皇后身形一滞，转头望向承乾帝，不可思议道：“陛下，你居然相信容晋？倘若阿舍真是皇子，他干嘛害怕滴血验亲，正因他心虚，穷途末路之下才发的毒誓，陛下怎可轻易落入他的圈套？”

　　承乾帝拔高声音道：“你不信，朕信，快些住手，别吓坏了孩子。”

　　皇后咬住唇，她虽心有不甘，但再阻挠恐引起承乾帝反感，只得放开阿舍的手，道：“既然陛下认定阿舍为皇子，臣妾谨遵圣命。”说罢退到一旁。

　　逃过一劫，容晋悄悄吁了口气，抱住阿舍不断哄慰，道：“好孩子，不哭了，陛下已经相信你是他的儿子，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他这话暗有指责皇后之意，皇后表面不动声色，心里给容晋记上一笔。

　　阿舍哭声渐渐止住，承乾帝朝他招招手，柔声道：“好孩子，过来朕这里。”
　　听到召唤，阿舍却站在原地不动，他内心虽渴望与承乾帝相认，到了这一刻却近乡情怯，不敢上前认亲。

　　容晋见状，轻声催他道：“阿舍，还愣着做什么，陛下叫你呢，快去和你父皇相认。”

　　阿舍犹豫一下，还是鼓起勇气一步步走到承乾帝面前，望着这个陌生的男人，怯怯唤了句：“父皇。”

　　承乾帝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好孩子，你受苦了。”

　　只这一句，阿舍眼睛就红了，平生所受的委屈仿佛瞬间消失，像走失的小兽找到了巢穴，心里顿时安定下来。
　　承乾帝伸出双臂抱他坐在自己腿上，对着殿中众人道：“今日淑妃遗子回宫，朕心甚慰，从今往后阿舍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宫中人见了他都要以皇子之礼相待，若有轻慢，朕必严惩不贷！”

　　殿中众人忙齐声贺道：“恭喜陛下喜认皇子。”

　　承乾帝点点头，道：“容晋，你寻回皇子有功，朕要好好嘉奖你。还有常氏，你先救助淑妃，后抚养皇子，也是大功一件，朕一样重重有赏。”

　　容晋与常婆婆急忙谢恩。

　　皇后道：“臣妾恭喜皇上和小皇子父子团聚，本来依照宫规，皇嗣未成年前都和生母同住，可怜小皇子年幼失母，臣妾和淑妃姐妹一场，愿代替淑妃母职，精心抚养小皇子。”

　　承乾帝道：“皇后要管理后宫事物，身边还有三公主要照顾，费心费力，忙起来不可开交，朕一来不想给你增加负担，二来也想弥补一下阿舍，就让他跟着朕住在紫宸殿好了。”

　　紫宸殿是承乾帝的寝宫，并非皇子居所，承乾帝让阿舍住进去，也太抬举这孩子了。

　　皇后表情一僵，委婉道：“皇上日理万机，阿舍他这个年纪最是顽皮，和陛下同住肯定会打扰陛下休息的，还是让臣妾照顾他更好些。”

　　皇后先前还气势汹汹的要对阿舍滴血验亲，转眼间转变态度，容晋可不信她是好心，忙道：“皇后娘娘不用担心，阿舍性子最是乖巧，住在紫宸殿绝不会给皇上添麻烦。”

　　皇后脸色沉沉道：“紫宸殿是帝王寝宫，阿舍住下不合规矩。”

　　容晋笑道：“规矩再大也大不过皇上，只要皇上愿意，区区规矩算什么？何况当年太子一出生就丧母，皇上怜惜太子，不也让太子在紫宸殿住过几年吗？阿舍也是皇上的儿子，怎么就不能住呢？”

　　皇后硬声道：“太子是国之储君，阿舍如何能与太子相较！”

　　容晋不以为意道：“太子如何？阿舍又如何，都是皇上的儿子，皇后难道还要分出个高下优劣？皇后若是非要照人下菜碟，不如给宫中各皇子都排个位置，也好叫人知道他们的位置，別抬高了这个，看低了那个。”

　　皇后见他胡搅蛮缠，气的脸都青了，正欲反唇相讥，承乾帝打断道：“好了，当着孩子的面你们争争吵吵，大人的体面都不顾了？”

　　皇后和容晋这才双双闭嘴。

　　承乾帝道：“朕刚才听了，你二人说的都各有道理，既如此不如听听阿舍意见，看他想住在哪里。”

　　他低头问阿舍道：“阿舍，你有两个选择，可以和皇后一起住，也可以和父皇一起住，你想选哪里？”

　　阿舍想都不想道：“我要和父皇住在一块。”适才皇后怀疑他的血统，坚持要滴血验亲，阿舍明显能感受到皇后对他抱有恶意，要是住在她那里，自己肯定捞不到什么好。而承乾帝怎么说都是他亲爹，两厢比较，答案显而易见。

　　承乾帝摸摸他的头，道：“皇后，阿舍已经选了，就让这孩子住在紫宸殿吧，你倘若还不放心，有空过来帮着朕照料他一两分，也就是了。”

　　话到此处，皇后也不好在说什么，只能道：“臣妾遵旨。”

　　承乾帝吩咐高庸道：“高庸，阿舍从今日起就要搬到紫宸殿，你快将太子曾经住过的西殿那间寝室重新布置一下，让阿舍搬进去。”

　　紫宸殿面阔九间，合九阳尊贵之意，其中东西各划出两间作为寝室，之所以多设一处寝室任皇帝选择，是为防避刺客暗害，不过承乾帝自信宫闱安稳，不可能有刺客潜入，所以惯住东寝。西寝早先太子住了几年，搬出去后一直空置，如今阿舍要入住紫宸殿，自然只能住在西寝。

　　“是，皇上。”高庸立刻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