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情乱》南宋书香

2、暗谋

　　之后，容晋和常婆婆又说了会话，续了一碗茶，见日头渐高，便告辞了。

　　常婆婆和阿舍送他到门口，容晋挥挥手告别，转身大步离去。等他走出一段路后回头看，常婆婆已然回屋，阿舍还站在门口目送他。

　　他心头微暖，阿舍倒是一个好孩子。

　　 在草屋耽误了不少时间，到了金佛山已然午间。容晋没有进金佛寺，而是转到寺庙后一处断崖，放下香烛纸钱，摆上果品。

　　容晋的妹妹容嫣六年前就是在这处断崖意外坠亡，今天是她的忌日，容晋特意前来祭拜。

　　想到容嫣，容晋心头不禁泛酸。

　　容晋和容嫣自小父母过世，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因家境贫寒，容嫣便进宫做了宫女，容晋则在宫外与妻子做些小本买卖维持生计，没想到有一天容嫣忽然被皇帝看中封了妃子，自此容家一飞冲天，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容晋也摇身一变成了皇亲国戚，谁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国舅爷。

　　本以为兄妹二人终于熬出头，然而好景不长，六年前容嫣出宫前往金佛寺祈福求子，竟意外坠落万丈悬崖，皇帝派人各种搜寻，不见一点踪迹，遂认定容嫣已经摔成齑粉，尸骨无存。

　　容晋知道这个消息后，只觉天都塌了！

　　一方面固然是兄妹情深，他自然心疼妹妹年纪轻轻就这么惨死，另一方面他很清楚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全靠容嫣获得，容嫣不在了，他这个大舅哥在皇帝面前又向来不得脸，这下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容晋做惯了国舅爷，如何肯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尊荣富贵，只能苦思冥想寻找对策。

　　他曾买过几个青春少女精心调教后献给皇帝，但皇帝不仅没收还将他训斥一通。这条路走不通他又想了其他一些办法，结果俱是收效甚微。

　　每逢此时，他就暗叹世事无常，倘若当年容嫣没死，自己何须烦闷苦恼？

　　祭拜完容嫣，容晋打道回府。

　　刚进府门，容夫人便迎了出来。

　　“夫君，往年你去金佛山祭拜妹妹回来都早，今日怎么晚了？”

　　容晋看见容夫人，脸上现出一丝笑意，柔声道：“夫人，今日我在路上有一番奇遇，说出来你恐怕不会相信。”

　　容夫人好奇道：“什么奇遇？说来听听。”

　　容晋拉着容夫人进了卧房，便将遇到阿舍一事告诉了容夫人。

　　容夫人一听居然有个孩子长相酷似容嫣，果然十分惊讶，笑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若不是我今日身体不适没随你一块去往金佛山，当真要仔细瞧瞧那孩子究竟长得和妹妹有多像。”

　　容晋道：“不光长的像，年纪也差不多，说是容嫣亲生的也不为过。”

　　容夫人心念一动，轻声道：“夫君，你我膝下无子，既然你能遇到阿舍那孩子，就说明他和咱们有缘，何不花些钱将他买下，带回来收养？”

　　容夫人所提建议容晋不是没想过。

　　他们夫妇早年曾孕有一子，只是还没出生便胎死腹中，之后容夫人再未妊娠，膝下空虚一直是夫妻二人心头憾事，倘若收养阿舍倒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只是容晋却有另一番主意。

　　他对着容夫人道：“夫人，阿舍长的太好了，养在你我身边未免可惜，我想将他送进宫去。”

　　容夫人不解道：“阿舍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孩子，送他进宫做什么？”

　　容晋缓缓道：“自容嫣走后，圣恩如流水一去不复返，这六年容家处境日益艰难，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挽回圣眷。直到今日看到阿舍，我忽然有了一个主意。阿舍那张脸长的那么像容嫣，我若将他以容嫣之子的身份送进宫去，冒充为皇子，那容家就有了新的依靠，这个办法你以为如何？”

　　容夫人吓了一跳，忙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确保周围无人，方低声道：“夫君，你是不是疯了？容嫣妹妹已经故去多年，阿舍即便长的再像她，也绝不可能是她的孩子，何况皇帝又不是傻子，你送阿舍进宫那不是欺君罔上，自寻死路么？”

　　容晋拿开她的手，说道：“容嫣坠崖之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也不敢百分之百保证她必死无疑，我正可利用这一点大做文章，只要筹谋得当，此事未必不能成。”

　　容夫人没有丈夫那么大的野心，于是劝道：“夫君，这个主意太过危险，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万一被发现，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所谓知足常乐，即便容家日渐式微，日子也比寻常百姓好过太多，你何必提着脑袋去追求那么多荣华富贵？”

　　容晋却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容晋好不容易从市井爬到皇亲国戚的行列，要是沦落到与寻常百姓相提并论，那我这个国舅爷当的有什么意思？富贵险中求，夫人休要劝我！”

　　容夫人知道容晋的脾气，只要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她叹一口气道：“夫君，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们夫妻一体，那我也只能帮你完善此事，只是冒充皇子之事关系重大，一切都需从长计议，若无百分把握，不可随意进行。”

　　容晋大喜道：“夫人说的是。”

　　夫妻二人当即便聚首商议。

　　过了几天，容晋去了草屋。

　　隔着篱笆，他看见阿舍正拿着一把扫帚在清扫院子。他个子小，那扫帚比他个头高一截，挥动起来颇为费力，累的脑门一溜汗。容晋叫了他一声，阿舍抬头看见他，很是惊喜，丢下扫帚跑过去，开门道：“咦，国舅爷你怎么来了？”

　　容晋道：“我找常婆婆有事，她可在家？”

　　阿舍忙道：“在的。”

　　他回身朝屋内喊了几声，常婆婆听到后走出来，见是容晋高兴道：“难怪一早我就听见喜鹊吱吱叫，原来是国舅爷大驾光临。”

　　容晋笑道：“常婆婆，几日不见，身体可好？”

　　常婆婆道：“多谢国舅爷关心，我身体好着呢，看到国舅爷，更是神清气爽。”

　　容晋哈哈一笑：“常婆婆，今天我登门拜访是有事找你，咱们进屋借一步说话如何。”

　　常婆婆热情道：“好，那我先让阿舍泡上茶。”

　　待阿舍端上茶，容晋将带来的一盒礼物递给他，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阿舍，我喝了你采的茶，也要还你一份礼。这糖有个名叫八宝糖，八色八味，是京都最有名的糖果铺子里卖的最好的一款，很受京都小孩子们的喜欢，连宫中的皇子皇女们隔三差五也会派人去买，你尝尝喜不喜欢？”

　　小孩子哪有不爱吃糖的，然而阿舍却望着礼物迟迟不伸手。

　　他不可置信道：“这糖真是给我的？”

　　在阿舍认识里，糖可不是便宜东西，一年到头他也就是过年时才能吃上几块，还是最便宜的那种，即便如此，那小小几块粗制滥造的糖在他眼里也是无上美妙滋味，而容晋拿来的这盒糖光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因此阿舍不敢轻易接受。

　　容晋笑道：“是呀，就是给你的，难道你不想要吗？”

　　阿舍还是不敢接，紧紧抿着小嘴，眼巴巴的盯着那盒糖，还是常婆婆开口道：“阿舍，国舅爷真心给你，还不快大大方方接着，谢谢国舅爷。”

　　见常婆婆发话，阿舍才伸手接过糖盒。

　　容晋摸摸他的头，轻声道：“阿舍，你在外面吃糖去，我有事要和常婆婆商量，不叫你不要进来。”

　　“嗯。”阿舍点点头，开心的跑出去。

　　待他出了门，常婆婆望着容晋，道：“对了，国舅爷，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容晋抬手贴着碗试了一下水温，不紧不慢道：“常婆婆，我的确是有事想和你商量，不过在商量这件事之前，我想先问问你对现在的生活满不满意？”

　　常婆婆不解容晋为何会有此提问，指着草屋简陋的环境，苦笑道：“国舅爷，你有权有势，可以对生活挑三拣四，像我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整日朝不保夕的穷苦人，是没资格说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只要有一口吃掉，饿不死就是好的。”

　　容晋点点头，赞同道：“穷苦人不容易，我从前也不过是个贩夫走卒，要不是我妹妹做了皇妃，恐怕我现在还在大太阳底下讨生活呢。”

　　常婆婆见容晋衣冠楚楚，不知他竟然有此经历，感慨道：“这说明国舅爷有福气，我们是没福的，一辈子注定要吃苦受累。”

　　容晋喝了一口茶，故作高深道：“未必，荣华富贵或者贫困潦倒有时只在一念之间，就看你能不能选对路。”

　　常婆婆从他话中听出一丝意味，忙道：“国舅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是有好路不妨指点我一下，老婆子一辈子对你感恩戴德。”

　　容晋微微一笑，放低声音道：“常婆婆，我不和你卖关子，如今我有个计划可以令你改变现状，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只是可能会有一些危险，不知你有没有胆量冒险一试？”

　　听到有危险，常婆婆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容晋见状，叹口气道：“罢了，这世道本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常婆婆你是老实人，大概干不了那些涉险的勾当，安安稳稳当个穷人也没什么不好，何况你年纪摆在这，还能吃几年苦受几年累，熬熬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吃了一辈子苦受了一辈子累，穷的稳稳当当有个什么用？常婆婆想想自己贫苦的大半生，顿生不甘之心，咬牙道：“老话说富贵险中求，大富大贵哪是那么容易得的，国舅爷，你有什么计划只管告诉我吧，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要为自己拼一回！”

　　容晋抚掌笑道：“常婆婆好胆力，不过我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带着阿舍随我进趟宫即可。”

　　常婆婆疑惑道：“国舅爷，你到底有什么计划，为什么要进宫，还要带上阿舍？”

　　容晋道：“常婆婆，你不用急，我慢慢的告诉你。要说这个计划就要从我妹妹说起，我妹妹淑妃六年前在金佛山坠崖失踪这件事你听说过吗？”

　　常婆婆摇头道：“我五年前才搬来，并不知淑妃娘娘坠崖之事。”

　　容晋道：“我妹妹淑妃生前是皇帝宠妃，六年前在金佛山意外坠崖失踪，多年来了无音讯，前几日我在山路上遇到阿舍，便想将阿舍当作我妹妹的遗孤送还宫里，而你作为证人证明他的身份，一旦这个计划成功，阿舍成了皇子，自是贵不可言，而你常婆婆作为他的养育恩人，也会荣华富贵应有尽有，我这个做舅舅的更不必说，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原来容晋的计划是打皇帝老子的主意，给他送便宜儿子啊！

　　听容晋说完，常婆婆就开始后悔。她虽然贪恋虚荣，但也知道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要是早知道干的是欺君之事，还不如让她上刀山下火海。但她刚才已经向容晋表了决心，现在反悔肯定会得罪容晋，前一步是狼后一步是虎，看来无论如何也没法全身而退了。

　　想到这里，常婆婆心里叫苦不迭，她只能小心翼翼道：“国舅爷，你这计划虽好，但未必行得通，别的不说，但看阿舍这么普通，哪有一点龙子凤孙的气质，皇帝一见肯定知道他是假的，不如你再找找别的人家，或许有更合适的人选呢。”

　　容晋晃晃食指，道：“你错了常婆婆，除了阿舍没人更适合这个计划，只要有阿舍那张脸在，这个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这是为什么？”常婆婆不禁问道。

　　容晋勾起唇角，轻轻道：“因为阿舍那张脸像极了我妹妹，他天生就是要帮我的。”

　　常婆婆恍然大悟，难怪容晋第一次见到阿舍就跟着他来到家里，待他又极慈爱，原来是因为阿舍长的像淑妃的缘故。

　　但阿舍长的再像淑妃，皇帝也不是傻子，也不是那么好骗的，容晋的计划十有八九泡汤，想来想去她还是想打退堂鼓。

　　常婆婆思索再三，终于想好一个借口，慢吞吞道：“国舅爷你不是还让我充当证人吗？可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一说谎就会打嗝，话都说不利落，要是因为发挥不好坏了国舅爷的大计，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容晋虽和常婆婆接触不多，也看得出常婆婆为人灵活善变，并非上不得台面之人，这么说不过是想摆脱计划胡诌的托词罢了。他道：“常婆婆别担心，阿舍进宫之事我已计划的天衣无缝，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即可，磕绊些也无妨，皇帝只会以为你是初次面圣紧张，不会做他想的。”

　　常婆婆脸色一白，艰难道：“不行啊国舅爷，我天生胆小，恐怕做不来证人，你快找个利落人替我去吧。”

　　容晋好言劝道：“常婆婆，阿舍是你亲手养大的，除了你，别人做证人有谁会相信？而且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容易成功，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万一计划真的失败，被皇帝发现我们弄虚作假，你也不必担心，我已为你和阿舍想好退路。”

　　“什么退路？”常婆婆稍微冷静下来。

　　容晋道：“到时你就将事情全推到我身上，说是我逼你这么做的。皇帝也是讲理之人，不会为难你和阿舍这一老一少。成则大富大贵，败了你也不会损失什么，这件事你稳赚不亏，可不划算么。”

　　常婆婆仔细想想，容晋说的有几分道理，她穷人穷命穷怕了，既然不用她担责，放手一搏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