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情乱》南宋书香

1、阿舍

　　清晨。

　　长安西郊，一位车夫娴熟的驱赶着一匹健硕的枣骝马奔驰在宽阔的大路上，马蹄得得而过，掀起阵阵尘沙。

　　随着日头渐升，晨雾飘散，马车奔驶方向的尽头隐隐浮现出一座青山的轮廓，举目远望，在那山巅之上稳稳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宏大庙宇，沐浴在日光下散发出炫目的七彩光晕，宁静庄严，宛如三界之外的一方神圣。

　　金山佛光，灵验异常，传承数届，普照不衰。

　　即便见过多次，车夫心里还是不由赞叹金佛寺果然名不虚传，难怪长安城中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升斗小民，全都奉金佛山金佛寺为国中第一名寺，每逢初一十五争着进山上香，祈求神佛庇护。

　　但如果神佛有力，自己主人家又怎么会家道不幸，车夫默默叹一口气，说到底一切都是命数。

　　车轮滚滚，金佛山在视野里越发清晰。

　　突然，不远处的岔路口猛地冲出一个瘦弱的身影。车夫一惊，急忙勒紧缰绳一收到底，枣骝马原本四蹄狂奔，猛然受限，不禁立起前蹄发出长长嘶鸣，马车也因冲击剧烈的摇晃颠簸，车夫用尽全力控制马匹，片刻后马车方才稳住。

　　惊魂未定，车夫看向罪魁祸首，原来刚刚是个四五岁年纪的小童急着横穿道路，没注意有马车快速驶来，要不是他手急眼快，这个小童准要被马蹄踩踏丧命！

　　大清早出门就险些酿成血光之灾，当真晦气。

　　车夫怒瞪了一眼那小童大骂道：“臭小子，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长着眼睛不看路，那对招子是不是不想要了！”

　　那小童才从马车下死里逃生，一时也吓的不轻，任凭车夫痛骂，仍呆呆愣在原地。

　　这时，车帘掀开，一位衣衫华贵的俊朗男子半探出身，冷脸道：“老陆，出了什么事？”

　　车夫忙跪下，解释道：“国舅爷，刚才有个孩子不看路，猛不丁从路边窜出来，我怕撞到他只能仓促停车，惊到国舅爷还请恕罪。”

　　容晋今天本就心绪不佳，刚才马车忽的刹住，他身体受到冲击猛地向前一倾，虽微受伤，但心情直接跌入谷底。怀揣几分火气，他扭头去看那冒失孩子，却见那孩子年纪很小，只约莫四五岁，身上衣衫陈旧，体型颇为瘦弱，不过皮肤倒是挺白，一张小脸长的更是颇为灵秀，尤其眼睛亮晶晶的漂亮极了，只是此时此刻那双眼睛布满惶恐不安，小模样可怜极了。

　　容晋好歹也算有身份的人，追究一个小孩子的错处，究竟有损清名，他挥挥手道：“算了，小孩子不懂事，偶然犯错也可原谅，让他走吧。”说完放下帘子，叫车夫继续赶路。

　　主人已发话，车夫也没必要为难那孩子说道：“听到没有？国舅爷好心饶恕你，还不快谢过国舅爷。”

　　那孩子自知闯祸，以为少不得要挨一顿打骂，没想到容晋这么轻易就放过他，惊喜的小声道了句谢，迈着小腿转身就走。

　　　“孩子你等等！”容晋忽然一撩帘叫住他。

　　那孩子疑惑的转过身来，不知容晋为何又叫他。

　　容晋急切的跳下马车，弯腰整理了一下那孩子散乱的头发，捧着他的小脸仔细端详，神色明显一震。

　　他刚才匆匆一瞥觉得这孩子长得极面熟，略微思索后，猛地觉察那孩子长得很像他的妹妹容嫣。下车再这么一细看，从眉毛到眼睛，再到鼻子和嘴唇，这孩子简直和容嫣长得一模一样。

　　容嫣身故数年，容晋万想不到竟会在山野遇到一个那么像她的人，虽说世间之大难免会有相似之人，但这孩子与容嫣简直像足了十成十，简直犹如她的亲子。

　　容晋不禁暗暗纳罕，和声问道：“好孩子别怕，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那小童怯怯道：“我叫阿舍，今年五岁。”

　　容晋继续问道：“好孩子，你爹娘在哪，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了？”

　　阿舍眼睛一红：“我没有爹娘，连他们叫什么和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

　　容晋一愣，又道：“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谁照顾你生活？”

　　阿舍道：“家里只一位婆婆，不过婆婆年纪也很大了。”

　　没爹没妈，只和一个婆婆相依为命，看不出阿舍这孩子这么命苦，因着阿舍长相极像容嫣，容晋对他格外有几分怜惜，便叫阿舍带路去他家里看看情况。

　　阿舍不假思索答应下来。

　　小孩子家没那么多防备心，何况刚才他犯错这位叔叔也没苛责他，阿舍下意识觉得他是好人，领他回家去似乎并无不妥。

　　容晋吩咐车夫等着，他跟着阿舍穿过一片树林，停在一座简陋的茅草屋前。

　　阿舍指着茅草屋，轻轻道：“这里就是我家。”

　　他推开木栅门，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听到动静从草屋中走出，看见阿舍大声道：“阿舍，让你出去挖点野菜，怎么空着手就回来了，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你是打算饿肚子是吧？”

　　阿舍低下头道：“婆婆，附近的野菜前几天都挖完了，我没找到野菜。”

　　老妇人脸一垮：“附近没有，你不会走远些，这个还用我来教你？说没找到，依我看是你想偷懒故意找借口搪塞我，果然人大了心眼也多了。”

　　阿舍忙道：“我不敢骗婆婆，一会我再去多找找就是了。”

　　老妇人哼了声，抬眼瞥见门口站着个陌生人，没好气道：“你领来这人是谁？”

　　阿舍扭着手指，小心道：“婆婆，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只听车夫管他叫国舅爷。”

　　“国舅爷？”老妇人眉头一皱，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国舅爷？”

　　容晋笑了笑，拱手道：“老人家，我姓容，家妹是当今皇帝已逝的淑妃，外人客气称我一声国舅爷罢了。”

　　老妇人脸色一变，她虽然只是个乡村老妇，但并非不通世事，也知道国舅爷那是皇亲国戚，是得罪不起的，忙诚惶诚恐道：“国舅爷恕罪，老婆子我有眼不识泰山，并非故意冒犯国舅爷。”

　　容晋笑笑：“老人家不用害怕，该是我向你道歉才是，刚才我的马车差点撞到阿舍，还好没出事，不然我都没法和你交代。”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里面有几块银子，全都塞到老妇人手里，“这点小钱是给阿舍压惊的，老人家不要嫌弃。”

　　老妇人用手掂了掂，那几块银子起码有二十余两，足够普通一户人家好吃好喝用个三五年，她活这么久还没一下拿过这么些银子，当即攥着银子有些不知所措：“国舅爷，这也太多了……”

　　容晋道：“老人家收下吧，不收就代表不接受我的赔礼了。”

　　话到此处，老妇人这才安心的把钱塞进口袋，笑着道：“国舅爷，天气这么热，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快请进屋喝杯茶吧。”

　　容晋点点头：“也好。”

　　老妇人笑迎他进屋，容晋趁机打量了一下屋里环境，见屋里摆设也极寒酸，只贴墙摆了张一张窄木床，再就是中间一张小桌和两个凳子，别的没几件像样的家具，不过整体收拾的还算干净。

　　老妇人请他坐下，随后让阿舍去烧水泡茶，她则在容晋对面坐下。

　　容晋和老妇人叙话。

　　他先问道：“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妇人笑呵呵道：“我姓常，认识的都叫我一声常婆婆。”

　　容晋点点头道：“常婆婆，家里怎么只有你和阿舍两个人，老伴和儿女去哪里了？”

　　常婆婆叹口气道：“我命不好，年轻时丈夫就死了，也没子女缘，这些年都在守寡，不然家里有个男人，日子起码还有盼头哇。”

　　容晋奇道：“常婆婆你没有儿女吗？那阿舍这个孙儿哪来的？”

　　常婆瞥了眼正在添柴的阿舍，低声道：“阿舍不是我的孙儿，他不过是我从路边捡来的弃婴，我看他可怜好心收留他罢了。”

　　容晋猛地直起腰，满脸惊讶道：“咦，阿舍竟是个弃儿吗？我看他面目清秀、好手好脚，这样一个齐全孩子却不知他父母因何抛弃他。”

　　常婆婆摇头道：“这却不知道了，或是家里贫穷，或是遇到灾祸，总之是不要他了。”

　　容晋怜悯的看眼阿舍，继续问道：“那阿舍知道自己是被父母抛弃的吗？”

　　常婆婆轻笑道：“知道，他从懂事起看到别人有爹娘就不停追问我关于他爹娘的事，我索性告诉他事实，省的他老想找爹娘，吵的我心烦。”

　　容晋道：“那他爹娘抛弃他时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东西或者线索，或许凭此真可以找到他的爹娘或亲人。”

　　常婆婆道：“别说什么也没有，就算有我也不能告诉他呀，我年纪大了，日子也不宽裕，留下他就是为了能给我养老送终，不然以后我老的干不动活了谁伺候我呢？”

　　容晋默然。

　　这时阿舍端着一碗茶水过来。

　　常婆婆道：“国舅爷，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这是今年夏天新摘的金银花，晒干了清热解毒，天热喝最好了。”

　　容晋素日只喝蒙顶茶，刚才说了好一会话感觉口干舌燥，见这金银花茶汤色黄绿明亮，倒也喜欢，便端起碗喝了一口。

　　常婆婆道：“国舅爷喝着可还顺口？”

　　容晋不住点头道：“不错，这金银花茶喝起来入口甘甜，还有股清淡的香气，味道比起别的茶毫不逊色。”

　　常婆婆道：“山里别的没有，就只有这些个野物，每年夏天我都摘些存着，今年不知为何开始腿痛，就换阿舍去摘，因看到一条蛇便吓破胆跑回家来，死活不去，不然还可多摘些。”

　　金银花此物常生在山野各处，因藤蔓丛生、花香扑鼻的确容易招蛇，小孩子害怕也是正常的，尤其阿舍也才五岁，让他独自去摘金银花确实有些难为。容晋虽同情，也知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他还是摸摸阿舍的头，以示安慰。

　　阿舍似乎感受到容晋的好意，眨巴着大眼睛，稚声道：“我现在还小，所以怕蛇，等我过几年长大就不怕了，到时候我就能摘很多很多金银花了。”

　　容晋哈哈笑道：“不错，过几年阿舍就长成大小伙子了，不光能摘金银花，还能赚钱养家，常婆婆也就能歇下来安享晚年生活了。”

　　常婆婆撇了阿舍一眼，哼道：“等他长大翅膀也硬了，肯不肯理我这老婆子还是另一码事，到底不是亲的，不知能不能指望上。”

　　容晋道：“常婆婆过虑了，我看得出阿舍是个孝顺孩子，将来会对您老好的。”

　　常婆婆这才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