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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姐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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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出屋子,院中已是小雨,毛躁的风吹拂过五条安的耳畔,却再难吹起蒙上水雾的发丝。
久候在大门口的辅助监管终于如愿见到五条安的身影,连忙起身去迎,却望见五条安身后的少年
……和远远坠在后头的身影。
“喂。”
直至禅院家的大门在身后沉沉合上,沉默了一路的禅院真希终于忍不住追问:
“你、我……他们就这样放我们走了?”
她的脚步虚浮,身上的伤口久未处理,已是有些恶化的征兆,可她浑不在意,自打知道禅院扇那恶心的打算,禅院真希就恨不得跟这破地方一刀两断,现在自然是希望走得越快越好。
而五条安也是有问必答,他回眸看了眼犹豫着的禅院真希,细细将情况一一诉说:
“毕竟身份不合适了吧。”
“在跟禅院直毘人对话的过程中,我恰巧提到了你们俩,现在在他的眼里,你们的身份立场已经和高专死死绑定,不再完全是禅院家的立场了。”
“自然不该继续留在这里。”
闻言,落在最后的禅院真依嘟囔了什么,声音轻到无人在意。
禅院真希却是对这结果满意极了,加快脚步行至五条安身侧,好奇地问:
“不过那些家伙可没一个好说话的,你做了什么?”
原本一往直前的女孩,问出这话时,却罕见的带上些忐忑,可即便身体疲惫到极点,报答的心却愈发坚定。
“可能是我口才好吧,连堂堂禅院家家主都被我的游说折服了?”
五条安漫不经心地解释着。不过他也没打算真瞒,随即补了一句:
“当然,主要还是靠悟给的那枚家主令牌。”
“令牌?”禅院真希脚步微顿,“家主令牌吗?五条悟把家主令牌给了你?”
“算是吧。”
五条安没有细说,下意识伸手在袖中摸了摸那枚令牌,却摸了个空。他空着的手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反正现在那东西在禅院直毘人手里了。”
家族传承、身份象征、管理秘籍咒具权柄……即便是禅院真希这种向来对家族传承嗤之以鼻的人,也瞬间意识到送出那枚令牌代表着什么!
禅院真依倒吸一口气:“你就这么直接给那老头了?你疯了吧?”
“用那玩意……就、就换我和真依两个人?”
五条安挑眉,神色依旧平静。
送就送了,反正放在手里的牌,没有不打出去的道理。
况且,这个世界的“真正”家主令牌,从来都攥在五条悟手里,自己手里的令牌不过是“赝品”——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信物,又怎么能在这个世界派得上用场?
说白了,不过是送出去的一个名头,好让禅院家有理由选择站队。
更何况,禅院家拿到了五条家家主令牌又怎样?如今盯着五条家这块肥肉的眼睛,可不止禅院一双。
加茂家早就在暗处磨刀,总监会更恨不得把五条家拆碎了吞下去。禅院家若真敢拿着令牌大张旗鼓地做什么,第一个跳出来拦他的,反倒是那两双早已饥渴难耐的手。
但这些解释,五条安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禅院真希一路误解下去,瞧着她那两道眉头越拧越紧,紧得不成样子。
禅院真希只觉得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她原以为自己能为五条安做点什么,可族长令牌的分量,远远超出了她能想象的任何报酬。
一股拖了后腿的愧疚从禅院真希心底冒出来,可她那股又硬又倔的自尊心,偏偏在这时候堵住了喉咙,压得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五条安将真希的表情尽收眼底,他低垂下眼,在心里不紧不慢地数着。
第五个数落下的瞬间,那道硬邦邦的少女嗓音便在耳边炸响:
“五条安,你那令牌,我不会让它白交的。”
五条安瞥见禅院真希攥的拳头,勾起嘴角,那笑意淡淡的,却带着这些天少有的轻松。
“嗯,那一言为定,我会记着的。”他笑着应道。
没有再去看禅院真希热忱的双眼,甚至带上了些躲闪,五条安的速度快了些。
放任误解,索求回报,到底是他私心作祟。
可他还是贪心地希望,这些人欠下的,能变成对他“家人”的善意。
即便……这个世界不是他的,身边的人也不是他真正的家人。
雨势渐小,细密的水珠飘浮在半空中,行走间,像是拂开笼罩在世界上的纱。
走到停放的车辆旁时,五条安一行人的衣角都洇湿了一层,带来阵阵凉意。
辅助监督发动车辆,五条安弯腰坐进前座。禅院真希见状迈步就要跟上,手臂却被人从身后拽住了。
“真希……”
禅院真依站在车门外半步远的地方,手指攥着姐姐的袖口,脸色早已是苍白。
“我们……真的、真的要跟他走吗?”
禅院真依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引擎的嗡鸣吞没,
“我们真的就这么离开吗?万一以后……”
一直萦绕在禅院真依心头的恐惧几乎要把她击溃,她迎着禅院真希诧异的表情,口不择言。
“回去吧……”她几乎是在祈求了,“真希我们回去好不好?”
可并不如她所愿,禅院真希此刻又气又急。
“你——”
“你是不是傻?你以为回去就没事了吗?”
“他们把我们关起来的时候,是真的想让我们死啊!你忘了吗?”
禅院真希面色难看,她想继续骂,骂真依没骨气,骂她看不清,骂她还想回那个把她们当弃子的家。可真依眼底那层水光一漾,她的话就全咽了回去。
“算了,走吧。”
禅院真希别过脸,手腕一翻,反手扣住了妹妹的手,掌纹紧贴掌纹,掌心的温热霎时漫过潮意带来的寒凉。
她刚想拽着真依上车,手臂就被反方向拽住。
禅院真依固执的站在原地,她缓缓抬起手,连带着真希攥住她的那只手也被一并托了起来。
“为什么不能?”
她一点一点掰开真希的手指,却不是推开,而是重新将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扣得那样紧。泛红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的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
“真希,我们回去……安安分分的,不惹别人,就不会有人来找我们麻烦。”
“你跟他走了,还不是要去那个死灭洄游?那之后呢?之后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禅院真希!你就不能多想想我吗?”
禅院真依的声音终于拔高了,混杂着尖锐和梗塞,宣泄着自己的委屈。
“你选的那条路,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
十指紧紧交缠,像打了一个解不开的结,越收越紧,也犹嫌不够。
直到勒得两个人都生疼。
“真希,我们逃走吧。”
沉寂的空气里,这句轻的不能再轻的话语,无比清晰。
“抱歉,打断你们姐妹谈心——”
突的,前座传来的声音轻轻划破了凝滞的空气,两人同时回过头去,只见五条安从车内探出脑袋。
“虽然偷听非我本意,但我多少还是听到了些。”
五条安懒懒的把下巴搭在车窗边沿,兴许是雨雾的遮掩,此刻的五条安看上去少了几分不近人情。
但对上那双淡色的双眸,禅院真依还是忍不住回避视线,可五条安的话语依旧清楚的落在耳边。
“我就只有一个问题,禅院真依,你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禅院真依脸色一凝,想反驳,却又偏偏什么也说不出。
五条安也不急着听到一个答案,他只是望着那双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目光有些闪烁。
他本不打算插手。只需等那个强势的姐姐把懦弱的妹妹拽上车,一切便能囫囵着翻篇
——回高专,回医务室,回那些永远翻不完的文档堆里去。
他不是多事的人,更不是温柔的那块料。
可看着那双十指交缠的手,那对谁也离不开谁的姐妹,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医务室睁开眼的那刹,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硝子,陌生的、不属于他的世界。
席卷全身的,是那种无处可去的恐惧,以及漫无边际的迷茫。
此刻再次望向禅院姐妹交叠的手,五条安竟突然有些埋怨她们了。
“你在怕禅院家的报复?还是怕死灭洄游?”
内心的负面情绪让五条安不愿多看姐妹俩,话语间也多了几分刻薄:
“又或者……”
“禅院真依,你是怕未来有一天,真希有一天保护不了你吗?”
禅院真依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似是找到了突破口,五条安语气不急不缓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姐姐没有你想的那么弱。”
他说着,
“她选的这条路,又怎么可能没考虑过你呢?”
“你害怕这条路看不到尽头,但你原先待的那个地方,就看得见尽头了吗?”
“禅院真依,多相信一点你的家人吧。”
“也多相信你自己吧。”
车窗外的雾气涌进来,凉丝丝的,混着雨后草木的气息。
五条安把脸转回去,声音闷闷的:
“哪条路才是对的,谁也说不好,但至少,有个能陪在你身边的人……已经是很奢侈的事了。”
话音落下,五条安闭上眼睛。
良久,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紧接着,车门轻轻一晃,禅院两姐妹一前一后地坐了进来。
五条安靠在座椅里,肩膀不易察觉地微微松了松。
他盘算着回去后如何安顿真希和真依,回忆那堆资料翻到了哪一页,又排了排接下来的行程……事情一件压着一件,像永远解不完的绳结。
车子平稳前行,枯燥的行驶声让人渐渐生出倦意。五条安偏头望向窗外,雨雾正慢慢散去,远处,死灭洄游的结界如同一只倒扣的灰碗,沉沉地立在天边。
淡蓝色的眼眸里,结界内偶尔闪过几道白光。
他默默算着日子。
虎杖他们,已经出发那么久了。
——找到“天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