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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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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层的电梯门开启,穆良朝紧走两步将房门打开,又将孟时夏推进屋内。
“再过几天就该供暖了,这两天屋里冷的厉害。”穆良朝把超市买来的东西先放到地板上,进房间找了一条毛毯,裹在孟时夏身上,“我现在开空调制热,提一提屋里的温度,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做饭。”
孟时夏应了一声,到屋中转了一圈,四处瞧瞧看看。
短短几天,穆良朝把房子收拾的整整齐齐,卧室的床上已经换了干净的床单被罩,床头柜上多了一盏小夜灯,窗帘看着也是洗过后又重新挂上去的。其它房间的家具也都擦过灰尘,地板干干净净的,拖鞋踩上去微微发涩。
这么能干……孟时夏心中感慨,这么大个屋子,要是她根本懒得收拾得这么利索。
空调制热发出呼呼的声响,干燥的热风缕缕吹来,孟时夏裹着毯子往旁边躲。
这时,穆良朝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她:“夏夏,你想吃点什么?我买了鸡肉和羊肉,还有很多素菜,冰箱里也有调味料,要不我们吃涮火锅吧?”
“太晚了,不用那么麻烦。”孟时夏问:“冰箱里有鸡蛋吗?”
十分钟后,一道家常菜被摆上桌。鸡蛋炒柿子的香味很正,一片金黄色中点缀了红彤彤的柿子块。柿子皮提前烫过,已经去掉了,在锅中被炒出浓郁香甜的汁水,穆良朝还往里少放了一点糖。
“要把饭直接泡进去吗?”穆良朝问她,见她点了头,不由笑了。他一边将热好的米饭拌进菜中,一边说道:“这吃法像小孩子。”
“是啊。”孟时夏说道,“从前我爸就是这样给我做菜的,他管这个叫小孩菜,也总给我做其它酸甜口味的菜,说能开胃。”
“叔叔的手艺一定很好。”穆良朝说。
“是很好。”孟时夏点点头,“可惜,今晚他做了一桌好菜,我就只吃上一口。”
“发生什么事了吗?”
“被一个贱人搅局了。”孟时夏放下筷子,换了只勺子,舀了汤饭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口腔中绽开,鸡蛋香香的,也软软的,她抱着温热的碗暖手。
“良朝,我之前都没有问过你家里的情况。”孟时夏忽然想起这回事,“能问一个冒昧的问题吗?你觉得自己的原生家庭如何?你觉得自己算是爱情的结晶吗?”
“应该不算吧。”穆良朝倒没责怪她冒昧,认认真真思考过才回答说:“其实,我的Omega母亲是单身妈妈,我并不知道参与孕育我的Alpha是谁。从前出于好奇,我问过那个隐身的Alpha的身份,但母亲从不回答。我也问过她有没有后悔做单身妈妈,她说没有。我想,她或许没有后悔生下我,但未必没有后悔是与某个不可靠的Alpha生下了我,因为真的很辛苦。”
穆良朝轻轻笑了笑,心平气和地说:“我不是爱情的结晶,我是妈妈心软留下的孽根。”
孟时夏:“那阿姨现在……”
“她去世了,生了病,是腺体癌,非得做手术更换匹配的腺体、或是干脆割除腺体才有希望活下去。”穆良朝眸光黯淡,道出缘由:“因为我没能在最佳手术时间前凑够治疗费用,她的病一拖再拖,后来就没得治了。”
这个回答叫孟时夏出乎意料,她一时间束手无策起来,只能连连道歉。
“没关系,已经过去了。”穆良朝笑笑,目光坚强,“她教过我,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她要我好好活下去,我会听话的。”
孟时夏沉默了,许久没再说话,怕一张口就触动别人的伤心事。
但穆良朝似乎真的不在意伤心的过往被提及,还很担心孟时夏的心情忧郁,追问她今晚究竟是怎么了。
“今晚本是家宴,我的Alpha父亲却在外偷吃。”孟时夏目光淡淡,刚刚在冷风里吹了许久,她冷静下来再提这件事,便不是那副要杀要打的凌厉模样了。
“偷吃?你是指?”穆良朝稍稍一怔,试探地反问。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出轨多年,我也不知道他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一晃儿,我离家四年,没人在家与他撕闹,没人找他的麻烦,他在外更肆无忌惮了。”
“这……”穆良朝眉头深深地拧起来,“那你的另一位父亲呢?他还好吗?”
“我猜应该不太好,但他能忍,我现在也懒得管。”孟时夏将饭吃完,身子向后靠着椅背,抬头盯着厨房的大灯看。LED灯真亮,晃的她眼睛酸涩。
“可能我们这样的人家都需要面对这些腌臜事吧。”孟时夏语气嘲弄,“人啊,有钱有闲之后,心就不安分了。明明身体已经老去,精神上却还想追求二十岁时的状态,对着比自己年轻那么多的美人左拥右抱,觉得跟年轻人在一起就能衬得自己也返老还童,像是吸人精气的老妖怪。”
穆良朝眸光一颤,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用手掌挡住了她的眼睛。
“太刺眼了,别看。”
孟时夏没有动,穆良朝想了想,将手心覆上她的双眼。片刻后,他察觉到自己的手心变得湿润而滚烫。
她上辈子投胎失败,父母重男轻女,自小薄待于她,极力压缩用在她身上的花销,要留着钱拼二胎,生儿子,传宗接代。后来他们如愿以偿,头生的女儿就早早被规划好要为幼弟铺路的命运。
当初,若非她坚持不肯中道辍学打工,若非她争气真的考上了大学,若非她拼命挣钱维持生计,甚至反哺家庭,她的命运或许早就会走向万劫不复,被嫁给某个压根不认得的人,换取金银供给弟弟,然后早早过上操持家庭、繁衍后代、至死方休的噩梦日子。
不过后来她的命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一场交通事故来得太急太快,不偏不倚地撞上她加班后疲惫不堪的身躯。
她记得自己是从人行道一直被撞飞到十字路口的中央,那种飞一般的感觉,她只在梦里感受过。
再后来,她重生到现在这个世界,投胎到不错的环境,家庭殷实,衣食不缺,生养她的人是爱她的。
她幼年时期一直很庆幸,觉得自己否极泰来。有了上辈子的结局做对比,这一世她总是格外容易满足。
直到,她美好的梦被打碎。那一年她十岁,而孟和光和夏熙和结婚已经十五年了,那是两段七年之痒的距离。
她发觉了Alpha父亲的古怪之处,孟和光开始久不归家,身上总沾着陌生的Omega信息素,有时还会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回来,明明他是那么一个注重形象的人,平时烫熨衣服时,连裤线稍稍有一点不直都无法接受。
孟云起和她说,在她还没出生前,两位父亲也曾有过这么一段别扭的日子,那时他住在别墅的三楼,夜里却总能听见二楼传来那两人吵架的声音。
其实这栋房子的隔音挺好,孟云起隔着一层楼是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的,只能听到孟和光拔高音量在喊,最后夏熙和总会委屈难过的落泪。
孟云起年纪小,不懂大人之间的爱恨,只是直觉自己可能要失去他们了。他很害怕,但他没法对任何人说。
直到夏熙和有了第二个孩子,家里的气氛忽然变回从前安定美好的模样。
孟和光下班后就会早早回家,用心照料夏熙和的身子,为他提供充足的安抚信息素,还会抢保姆阿姨的活,亲手给夏熙和做难吃的饭,最后被保姆阿姨骂浪费粮食,重新抢回工作。
父亲们的感情仿佛修复的没有一丝裂痕,他们还是那对白手起家、相互依靠、琴瑟和鸣的模范夫夫。
而孟云起大概是最期待妹妹降生的人,他觉得是妹妹的到来缓解了家中沉重的气氛,挽救了一个濒临崩溃的家庭。
当孟时夏从他嘴里听到这些时,便明白自己是为何降生的了。
其实她有一点失望,有一点遗憾,但也就只是一点点而已。
至少,她是在期待中降生的,她也得到应有的爱了,人不能太贪心。
可孟和光想毁了这一切。
她不能不管,于是她常到公司晃悠,观察孟和光身边究竟有没有人做出逾矩之事。她还跟踪孟和光的私人行程,想看看他是不是把哪只狐狸精藏在了外头。
直到她发现,与孟和光保持不正当关系的人不止一个,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高考结束的那年夏天,她查到孟和光订了酒店,就在林海大学附近。不是他以往招待客户时陪住的高档酒店,而是一家过于平价的小酒店,学校的情侣们周末会订的那种,就像是为了掩人耳目。
孟时夏提前联系了孟云起,想找他一起筹划行动,但孟云起拒绝了。
那时候,孟云起已经从大学毕业,他在孟和光的要求下读了管理专业,马上就要进入公司实习,一两年之后就可以正式进入管理层,参与公司日常事务管理。他是被当作接班人培养的。
所以孟时夏能理解他有顾虑,努力了那么多年,就为了能成为合格的接班人,孟云起不想在这个关头行差踏错半步,因为触怒孟和光而失去进入公司的资格。
她理解,但不认同,只是她从不愿意去改变别人的想法,所以没劝他半句,最后一个人杀到了孟和光开房的酒店。
酒店房间的门就是普通的门,隔音都很勉强,更不具备隔绝信息素外漏的功能。
站在门外,孟时夏嗅到了很多股不同信息素的味道,全部都是鲜花香味,甜的腻人,引人作呕。
栀子花,牡丹花,金桂花,海棠花,丁香花,风信子,腊梅花……还有属于孟和光的,红玫瑰花的香味。
孟时夏忘不了自己踹开房门时看到的那一幕,两张大床被并到一处,屋里算上孟和光一共有八个人。地上到处都是被丢弃的卫生纸,有的上面还沾了血,鲜红的刺目。
孟和光半靠着床头,神情萎靡,嘴角叼着根烟,烟灰抖落在床单上。他身上穿的浴袍大敞四开,露出胸口点点红痕,碍眼的很。
在他正对面的墙上贴了几张放大后的打印照片,那是夏熙和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温柔明媚,笑容浅浅,连头发丝都被清风吹成最飘逸洒脱的模样。
而此刻,孟和光脚下正有一人顺着他的腿往上爬,一边搔首弄姿,一边得意地说:“我学会他那副笑脸了,没什么难的,来瞧瞧我学的像不像?”
孟时夏的闯入惊吓到屋中人,他们都怔了一下,但第一反应却不是跳起来藏好,而是饶有兴趣地问孟和光:“你今天还叫了别人?”
门打开后,屋中糜烂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孟时夏头疼欲裂。
她目光冷冷地扫过这一屋子人,他们有的衣衫尽褪,窝在床角,有的半遮半掩,正在爬床,有的看起来像被榨干了,被随意丢在地毯上躺着,有的在学墙上照片人物的一颦一笑,露出虚假恶心的笑脸。
鲜花香味愈发浓郁,屋中气温一直在升高,熏烤得令人脑子不清楚。
孟时夏的太阳穴狂跳,额角青筋露出,看着狰狞异常,眉眼处的神经也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最先回过神的人是孟和光,他终于想起来要用浴袍把身子遮盖严实,然后跳下床走向她,问她来做什么。
“做什么?”孟时夏盯着他那双混浊发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来打死你。”
话音刚落,拳头便已经招呼到孟和光脸上。一拳不够,孟时夏几乎打折了自己的手骨,同时也砸断了孟和光的鼻梁。
十八岁的她,早已经彻底完成分化,成为S级的高等Alpha。对付孟和光一个普通A级,她实在是手到擒来。
她将孟和光打倒在地,属于S级Alpha的恐怖压迫信息素铺天盖地的溢散出来。见势不对、趁乱想跑的人瞬间被压制在地,动弹不得。
孟时夏照着孟和光的下半身猛踹一脚,回手关上房门。
“都不用走。”她冷着声音,嘴角却隐隐露出一丝瘆人的笑意,“我怕不是来得有点早?这一晚上你们还没尽兴吧?没关系,现在继续。”
屋内哀嚎声不绝入耳,引得这层楼的住客全都跑到走廊上看热闹。但没人敢靠近半步,因为一股强悍至极的压迫信息素令他们心生忌惮,腿肚子有些发软,完全不敢凑上前。
过了一会儿,那扇门忽然被打开,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个中年男性Alpha,脸被打得鼻青脸肿,腿脚看上去也不太利索,但仍然逃命似的小跑着冲下楼,叽里咕噜地滚下楼梯。
房中的哭喊声渐渐停下来了,看热闹的人们隐约听见屋里有人在打电话,似乎是叫了救护车。
紧接着,那人也从房中走出来,关上门挡住屋里那几具“躺尸”。
她磕红的拳头死死攥着,双眼充血般的猩红,打过架后的头发散乱,活像个索命的厉鬼。
她无视了走廊中僵硬杵着的人们,走到哪里都有人自动给她让出一条道,避她如避修罗。
追下楼后,孟和光早已驾车逃之夭夭,丝毫不准备管他众多的情人。
孟时夏盯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心里只想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在孟和光逃回家的五分钟后,她紧随其后而至,将孟和光反锁的房门砸开,继续挥舞刚才没打完的拳头,直到他的状况严重到值得叫救护车送医院。
后来她去自首了,打人犯法,她既然做了,就不怕付出代价。坐牢,罚款,赔偿,她都认。
可出乎她的意料,她在警局没待够两个小时,孟云起就带着八个人签署的谅解书来捞人了。
听说,其中七个是自愿按了手印,因为惧怕S级Alpha的威势,怕这次事过后还有大灾,所以干脆认倒霉,接受赔偿,闭口不言。
另外一个,是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被夏熙和抽了几巴掌后,强押着他按了手印。
没人愿意和S级Alpha为难,警察确认了谅解书的真伪后,迅速走完了流程,让孟云起将人带走了。
车上,孟时夏一直在发抖。
孟云起以为她是后怕,但其实她是被气的浑身痉挛。
“你太冲动了!你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吗?!”孟云起指责她道。
“我知道。”孟时夏的语气却格外平静,狠辣又恶毒地说道:“他若还敢,我一定打死他。”
孟云起被她那张狰狞的脸吓了一跳,想到孟和光逃命回到家时的那副模样,心中早已有了数,终究没再说孟时夏一句。
回到家,夏熙和枯坐在客厅中,双眼哭肿了,目光无神。
望着这张脸,孟时夏实在找不出他和墙上那些照片的相似之处。
“夏夏。”夏熙和看向她,用带有祈求意味的语气对她说:“之后向你父亲道歉,这件事会过去的。”
“过不去的。”孟时夏却说,“在我这儿过不去,我不会道歉,他活该。”
这个家彻底闹到四分五裂的程度,孟和光和夏熙和经此一事后,虽没有分开,却也是貌合神离了好一段时日,彼此心中都有难解的疙瘩。
孟云起选择回避,他长大了,不再恐惧父亲们随时会抛弃他,也不再强留手中攥不住的流沙。进入公司,逐步掌握实权,这对他而言更重要。
而孟时夏离开了这个家,在开始大学生活后正式与过往划开界限,独立生存。
时隔四年,从前的一家人重聚,却又闹了个分崩离析的结局。
孟时夏太累了,她尽量尊重夏熙和守护家庭的心愿,选择眼不见为净,洗脑说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但事情发生在眼前,她实在忍不了孟和光摆出那副混账模样,让人看了就想打。
这一次动手之后,又不知这乱糟糟的一家人何时才能再见了。
她头疼的紧,心口也胀的厉害。
穆良朝温暖的手一直搭在她的眼睛上,替她挡住了伤眼睛的光线,也挡住了她疲惫至极后流露出的脆弱。
“今晚辛苦你了,菜很好吃。”孟时夏轻轻挪开他的手,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走了。”
“夏夏。”穆良朝拉住她,“九点半了,末班车已经停了。”
孟时夏脚下一顿,穆良朝马上又说:“留下来吧,今晚很冷,不要再出去吹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