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黄昏》五色春

20、旧怨

　　餐厅中骤然陷入死寂，回过神来的孟和光第一反应就是指责：“你以为你是在跟谁说话？”

　　“怎么，耳朵聋，认知也有问题？”孟时夏站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孟和光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有什么不好的回忆浮上心头，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躲什么？”孟时夏冷笑一声，“怕被打？看来你也知道你干了该打的事。”

　　孟和光底气不足地反驳：“胡说八道什么呢！”

　　“那你说说，你今晚是吃了谁家的饭，以至于回了这个家后，看着你的爱人做了满桌的佳肴，却连尝都不愿意尝一口？”

　　孟和光：“我是有工作，是要应酬！你懂什么？”

　　“你就那么忙？你儿子不是提前知会了你，说晚上有家宴吗？难道要把回家吃饭这种事写进你的每日工作计划里，你才能大发慈悲地腾出时间吗？还是说，你宁可把时间留给外边的哪个贱人？”

　　“夏夏！”孟云起拉住她，把她往后拽了一步，以免两个剑拔弩张的人突然起手干架。

　　“你拦着我做什么？”孟时夏不解地回头看着孟云起，“你是怕我动手打爹，还是在你心目中，他做的事就算不得什么大事？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外面乱搞些什么吗？”

　　孟云起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默默松开了手，不知道怎么回答对方的问题。

　　“看来，你还和当年一样，觉得不值当为这种……小事，闹得全家不宁，大动干戈。”孟时夏心里有数了，她觉得事态发展太可笑，便就真的笑出来了。

　　“那你呢？”她又看向从刚刚开始便垂手站在桌边，始终一言不发的夏熙和，“你还打算就这么凑合着过日子，和一个同床异梦之人勉强维护一个碎的四分五裂的家庭吗？”

　　夏熙和满脸都写着难过，一双眼中泛起泪光，但他没有否认孟时夏的问题。

　　孟时夏这回是真气笑了，她早就知道，被当成金丝雀养了二十余年的生身父亲，如今只空有S级Omega的高贵身份，但早已经丧失了抛弃负心渣男、另寻一番天地的勇气与决心。

　　四年前他不敢，四年后，他徒长了年纪，却没有半分长进，兀自守着旧时那点可怜的情谊，一遍一遍给自己洗脑，说结发爱人心中是有这个家的，也是有他的。

　　孟时夏曾试图管过这件事，为此还对孟和光大打出手。

　　孟和光只是一个A级Alpha，压根不是她的对手，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弄了一脸的淤青红肿回家。

　　可夏熙和知晓后，却并不赞成她的做法，为了维护这个家，还强迫她向Alpha父亲道歉。

　　可道歉是不可能的。

　　孟时夏最后选择离开这个再不完整的家，宁可从此放弃孟家能提供给她的资源人脉和金钱支持，也不肯洗脑说自己有错。

　　结果就是，她在大学期间苦吃苦攒，四处兼职，用以维持生活用度。她日子过得拮据，有时连室友们都看不下去，动不动就找些根本不成立的借口来接济她一二。

　　最难的时候都度过了，如今孟时夏缓过一口气来，有了在社会中的立身之本。她长大了，便更加不会屈从于任何威势，做一切都要发自本心才行。

　　所以她忽然上前一步，攥着拳头朝孟和光的肚子用力一击。

　　孟云起没拦住，眼睁睁地看着孟和光被打得仿佛内脏移了位，弯腰吐个不停，把今晚吃的东西全呕出来了。

　　孟时夏打完这拳就收了手，“刚才说吃不下，如今想必能吃下了。”

　　“你！”孟和光用手指着她，“你这个不孝逆女！”

　　孟时夏懒得理他，径直朝门边走去，踏入寒凉夜色中。

　　孟云起深叹一声，望着屋里满地狼藉，又看看至今直不起腰的孟和光，还有一言不发落泪的夏熙和，头大得很。他没有管这对怨偶，出门去追孟时夏。

　　孟时夏走得太快，这会儿已经到了小区大门口。孟云起小跑着赶上她，拉住她的手腕。

　　“夏夏，你去哪里？”

　　“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不然留下来跟你们演家和万事兴吗？”孟时夏冷嘲热讽道。

　　“夏夏……”孟云起的太阳穴直蹦，“你非要如此吗？”

　　“那你就能看得下去这个家里发生的一切了？”孟时夏盯着他的眼睛，“你总怨我当年揭破孟和光的丑恶嘴脸，怪我不给爸爸留一丝虚假的念想，可若你当时与我一起去捉那混账的奸，与我一同瞧见那间屋中混乱糜烂的一幕，你当真能忍得住吗？”

　　“我……”孟云起犹豫了，时至今日，谁也不知当初孟时夏究竟看见了怎样的场景，才会大动怒火，把那间屋中的人都打进了医院，还追上逃回家的孟和光，连带着将他也一起送进重症病房。

　　“你怪我，是因为觉得我多此一举。”孟时夏薄凉地扯起嘴角，“你心里是不是认为，一个有钱有势的Alpha在外寻欢作乐是常事？只要他不抛弃糟糠妻，不迎小老婆入门，就已经算是顾念旧情，情深义重。”

　　孟云起张大了双眼，有心反驳，却被噎了回去。

　　“否则，我当年寻求你的帮助，请你一起与我查明孟和光私下的去向，你我一起打发了上赶着他的莺莺燕燕，你为何不肯帮我？”孟时夏失望地重提旧事。

　　“也是，你同样是Alpha，骨子里遗传着孟和光的烂心滥情，又怎么会真心站在爸爸这边，为他感到不值呢？”

　　“夏夏，我……”

　　“有朝一日，你也会娶妻生子，有这么个父亲为你做榜样，你也打算效仿他的行径，令你的妻儿伤怀吗？”

　　孟云起哑口无言，总想解释什么，却又总找不出合适的言辞。

　　“你也不必与我多说，我不关心这些，只有你的未来爱人才在乎。”孟时夏耸耸肩，“这些年，你总怨我冷心冷情，离了家门便再不愿踏回半步，但你想过为什么吗？”

　　“孟和光是个混蛋，劣根难消，我看见他便觉得恶心。爸爸也是个口不对心之人，屡屡托你带话说想我，这几年却从没见他来看望我一次，也没关心过我活的好不好，离开家庭托举能不能正常生活，因为他担心私下联系我被孟和光知道了，那个混蛋会不高兴，会迁怒他。”

　　“还有你。”孟时夏直直注视着他，“你说我对你态度不好，说我记仇当年的事至今，但你每一次发信息说来见我，我都应邀了。可我看你真是高管当久了，谁在你眼里都是召之即来的下属。你每次都是临时通知我说到了附近，邀我一见，你怎么就不能提前一天半日约时间？我也是你的下属吗？”

　　“你若不高兴，怎么不早些说？这点小事，我自然能顺你的意思去改变。”孟云起无辜道。

　　“若是在意我的感受，又怎么会意识不到发号施令和提前相约的区别？”孟时夏摇了摇头，“算了，我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和你计较，你也不用迁就我去做出改变，以后学会了去哄未来的恋人吧。”

　　她转身，留下一句话：“以后不要再叫我回这个家，还有，你之前在银河名苑买的房子，把水电燃气的户号发给我。”

　　“你要去那边住吗？我送你回去。”孟云起说。

　　“不用，我回学校。”

　　她走了，身影逐渐消失在笔直的路上。

　　孟云起没有再追，追上去也只能吵架，彻底搞砸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没有进屋，因为不想面对现在房子里咒骂与哭泣相碰撞的场面，他选择逃避。

　　忘了在冷风里站了多久，孟云起靠在小区大门的外墙上，把渐渐冻红的手揣进裤兜里。他思绪混乱，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很想抽一支烟，却发现烟盒留在了屋里。

　　路口有一辆外卖车出现，朝小区大门驶来，在孟云起面前停下，问他：“是孟先生吧？”

　　孟云起一怔，“你是？”

　　“有您的外卖。”骑手从外卖箱中找出一份餐递给他，“祝您用餐愉快。”

　　孟云起看着被塞到手中的外卖，餐食外边包裹了隔温袋，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便借着小区门口的路灯看了看小票。

　　“鱼香茄子……”孟云起呆呆地念了出来。

　　这是夏熙和爱吃的菜，也是今晚饭桌上缺少的一道菜。

　　孟时夏发现了，离开后便点了外卖过来，是点给夏熙和的。她还是这么细心，也还是这么容易看穿人心。

　　想必她早就料到孟云起会逃避家里正在上演的乱相，算准了他不会回家去，甚至算准了他会停留在原地，连动都懒得动一步。

　　孟云起心中五味杂陈，他拎着简陋的塑料袋，将菜带回家，告诉夏熙和这是孟时夏的心意。

　　看着最爱吃的菜摆到眼前，夏熙和刚刚擦干的眼睛又湿润了。他夹起茄子条，入口品尝酸甜滋味。

　　“好吃，夏夏有心了。”

　　与此同时，孟时夏走到大马路上，坐上返程的公交车。

　　晚间路上车少，公交车上也没几个人，司机把车开的像是要飞起。

　　孟时夏坐在颠簸的座位上，将头靠向车窗玻璃，头和玻璃共振，她脑袋嗡嗡的，心里也乱糟糟的。

　　晚上八点半，公交车开到学校附近，她没有就近下车，而是提前一站地，在银河名苑小区门口下了车。

　　也不知怎么就下来了，又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楼下，她仰头看了看十二层的屋子，窗口没有亮灯，说不定穆良朝已经休息了。

　　孟时夏没准备大晚上的上去打扰人，但她还是在下面傻站了许久，直到冷风将她整个人都吹透了，她打了个喷嚏，用手臂抱紧自己。

　　正准备离开时，她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叫她。起初，她还以为是幻觉，直到后方之人靠近，用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夏夏，你怎么站在这里？”

　　孟时夏回头，见是穆良朝，他正单手拎着好大一袋子的东西，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

　　“你这……”

　　“哦，这个吗？”穆良朝向上提了提沉甸甸的袋子，“晚上八点超市有很多打折的商品，我去买了一点。”

　　“一点？”

　　“额……是有点买多了，但没关系，放在冰箱里搁一阵子是没问题的。”穆良朝笑盈盈道。

　　他留意到孟时夏的脸色很难看，苍白又暗沉，不由担心地询问缘故。

　　“夏夏，你还好吗？你是找我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孟时夏轻声道，“既然你买了这么多东西，那我能不能在你这儿蹭一顿饭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