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杯》雪飞雁舞

4、水仙（4）

　　夏日的午后是用来睡觉的，我附在床上，怎么也不愿醒来。耳边突然若有似无地飘来一句：“小姐，老爷来了。”事实表明这个方法对我而言是屡试不爽的，一个翻身起来，我用手揉揉眼睛：“哪里？”恍惚中看到香凝笑盈盈地在床前端着一个铜盆，“小姐，快洗洗脸，午课时辰到了。”

　　进了习课的厢房，只有老东西一人在，心想秦若生可能在闲鹤苑那边庙堂之言。软榻上早已摆好了一张木制棋桌，旁边两个瓷罐里分别装着黑子白子。我同老东西相向坐上软榻，他一摆手，说：“还是小姐先请吧。”我点点头，用中指和食指夹起一颗黑子，随随便便就将棋落在了一处十字交叉点上。老东西紧接着便要将颗白子落在黑子旁边，“等等！”我边叫边伸出手去将黑子捡了回来，“苏先生，容我再想想！”老东西的眉毛在皱巴巴的脸上拧得弯弯扭扭：“小姐，老夫第一堂课便教导你……”“棋品如人品，落棋便生花嘛！先生堂堂课都要重复一次的，我又岂会不知呢？”我满脸笑容地打断他，双手作揖，“先生，再遂了我这一次罢。”他摇了摇头，眯缝着眼睛捋起了山羊胡。

　　我凝神想，老东西教我下棋时先要讲究一个“气”字，气不存则棋不在。昨日我就是随便先走了一子，使得所执黑子上直线的紧邻点，全部都被老东西的白子布满，最后他竟不动声色地将我这些无气之棋全部提走，害得我不多时就全盘皆输。凭本小姐现在在围棋上的资质，我连有气子和无气子尚不能清楚分晓，若又是先走，输倒不怕，只是要如同昨日一样的惨败，着实挂不住面子。我认真扫了扫整个棋盘的布局，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将第一手稳稳地下在了中星的天元之处。老东西蓦地瞪大了眼睛，连山羊胡也不摸了，只在紧挨天元的西南方落了一颗白子，见他落了白子，我便在东北方留下黑子。这之后，他要走南，我就上北，他若往东，我就向西。如此这般的话，他哪里出现有气子我的对称之处便也是有气子；我若出现无气子，则这个地方也必定是他的软肋。我轻轻笑了笑，这样一来，凡是他下的任何一手棋，我都可以简简单单地用黑子在相称之处给予牵制。

　　下到第三十七手时，我有些得意，这毕竟比昨日的战果好了太多。抬头望望老东西，他又捋起了山羊胡，半响终于又落下一颗棋。一看他落棋的地方，我按捺不住内心的狂跳，若我这招改变棋路，不再跟着对称前进，而是将黑子落在他刚下的这颗白子旁边，那么便可赢得他一大片棋子。乖乖，我还从没赢过老东西一颗棋呢！我用手顺了顺胸口，深吸一口气，“啪”地夹起黑子定在点上，随即连头也没抬，抖抖索索地将一片白子从棋盘上扫进了瓷罐。老东西轻哼一声，将一颗白子“啪”在了我的眼皮底下，随即说了句：“输赢已定。”

　　老东西跟着下了榻，朝我说：“今日就先到这里吧，老夫有几句话想告知宰相，请小姐先去浣月亭，秦先生想必已在那里了，我随后就到。”说完，老东西便朝外面走去。我目送他出了厢房后，张开双手狠狠地伸了个懒腰，“几时了？”“小姐，申时已过了半个时辰。”“哟，今日竟过得这样快？”香凝朝我点点头。我下了榻，对香凝说：“也罢，我们去浣月亭吧。”

　　自从上次秦若生强拉我去了浣月亭练琴之后，教画他也选在了那地方。说实话，每日先在东厢里习了字下了棋再换到湖心亭去弹琴作画，着实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才走进湖边，远远就见到一个身影正俯身挥毫，月白袍子在宽大的荷叶间若隐若现，映衬得四围都显得那般安谧，那般无骛。我悄悄走过去，将脚步缩在了亭边，生怕弄乱了这份宁静。却见他不经意地抬头，仿似嘴角旋出若有似无的笑，对着我淡淡道了一句：“你来了？”

　　这一刻，云淡风轻。